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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城》。

    这部电影的来头太大了。陈诗人执导,中美合拍,投资2.5亿美元——创下了当下华语电影投资的最高纪录。连杨简自己那部《火星救援》都只有10亿Rmb的投资,比人家《长城》都还要差一点,起码投资金额上是要差一点。在演员方面,阵容横跨中美两地:马特·达蒙、景恬、佩德罗·帕斯卡、威廉·达福、刘得桦、张涵宇、鹿含、王骏凯、彭于晏、林更新——每一个名字几乎都能单独扛起一部电影的话题度,现在全被塞进了同一部片子里。传奇影业和环球影业负责全球发行,国内则由乐视影业和中影联合发行。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都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年度最重量级大片。

    但杨简很清楚,这部片子,不行。

    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很多环节同时出了问题。

    12月16号,杨简坐在四合院的书房里。知意和知行被柳亦妃抱着去暖房里晒太阳了,平平安安和乐乐已经去了学校,牛牛和灏灏被李宛灵和杨真带着去早教中心上课。院子里难得安静,只有石榴树的秃枝在窗外轻轻晃动。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微博实时热搜榜已经被《长城》的相关话题占满了——“长城首映”、“马特达蒙长城”、“长城特效”、“鹿含长城戏份”、“王骏凯长城”、“长城票价”。热搜前十名里,《长城》占了六条,剩下四条里两条是《湄公河行动》的,一条是《血战钢锯岭》的,还有一条是社会新闻。

    杨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一页一页地翻着《长城》的数据。预售票房不错,首日已经卖到了将近7000万,再加上零点场的加成,首日破亿应该没什么悬念。但评论区里,风向已经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上午10点左右,第一批看完零点场和早场的观众评论陆陆续续地出现在各大平台上。

    杨简首先看的是豆瓣。短评区的第一条热评只有四个字——“一言难尽。”后面跟着的短评也大多措辞微妙——“特效可以,剧情一言难尽”、“马特·达蒙为什么要接这个戏”、“景恬的戏份多到不合理”、“陈诗人再一次证明了《霸王别姬》不是他的作品”。长评区在当天下午出现了第一篇被广泛传播的深度影评,标题叫《长城:一部让所有人尴尬的电影》。作者写道:“《长城》试图做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用一部电影同时讨好中美两国的观众。它想有好莱坞式的个人英雄主义,又想有华夏式的大国气象;它想让马特·达蒙这样的西方明星担任主角,又想让景恬这样的华语演员承担核心戏份;它想用顶级的cG特效来展现华夏神话,又想让这个神话能够被西方观众理解。结果是什么呢?结果是它谁都讨好不了。西方观众会觉得这是一个不伦不类的东方奇观大杂烩,华夏观众会觉得这是一个披着华夏外衣的西方童话。从片头到片尾,我都感觉到有人在告诉我很多很厉害的事情正在发生,但我就是感受不到,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吃火锅——热气腾腾的,但跟你没什么关系。影片从头到尾我都不太确定我到底在看什么——是一部怪兽片?一部战争片?一部历史片?还是一部长达一百分钟的广告?特效好看,但只是好看而已。当一部投资2.5亿美元的电影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被观众形容为‘只是特效好看而已’的时候,它的问题已经不是某一个环节的问题了。”

    杨简看完这篇影评,沉默了几秒。心里想的是,陈大导啊陈大导,你可不能怪我啊,张一谋是天眼的人,只能苦一苦你陈大导演了。前世张一谋执导的《长城》上映时,圈里人私下的讨论比网上要刻薄得多。有人说这是张一谋职业生涯的最大滑铁卢,有人说这是好莱坞对华语市场的傲慢与偏见的一次集中爆发,还有人说这片子最大的贡献就是给后来的制片人们提供了一个价值10亿Rmb级别的教训——别想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一部电影里。

    他关掉了页面,没有继续看下去。今天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下午4点半,平平和安安要放学,他答应了要去接他们。

    杨简从书房里走出来,柳亦妃正坐在客厅里给知意喂奶。小丫头吃奶的时候眼睛半眯着,小手攥着妈妈的衣领,一只脚从襁褓里蹬出来,被柳亦妃轻轻塞回去又蹬出来,循环往复了几次。

    “小剪子,你要出去?”柳亦妃抬起头看他。

    “去接平平安安。”杨简从衣架上取下大衣,“今天下午他们班有个小小的朗读比赛,平平进决赛了,安安没进,早上出门的时候瘪着嘴。”

    柳亦妃笑了。“安安又瘪嘴了?回头我哄哄他。”

    “不用,我跟他聊。”杨简穿好大衣,走到柳亦妃面前,低头在知意的额头上印了一下,又在柳亦妃的额头上印了一下,“晚饭我们回来吃。”

    柳亦妃仰着脸看着他,嗯了一声,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子。

    杨简走出正堂,沿着廊檐下的青砖道走到四合院门口。王军已经把车停在了门口,看到杨简出来,拉开车门。初冬的风从胡同东头灌进来,吹得廊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杨简在风中眯了一下眼,把大衣的扣子扣好,快步上了车。

    下午4点半,史家胡同小学门口,杨简站在梧桐树下,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大半张脸。周围的家长们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期末考试和寒假安排,没有人注意到他。放学铃响的时候,安安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在背上蹦蹦跳跳的,红领巾歪到了肩膀后面。平平走在他后面,步伐依然稳稳当当,书包带子扣得整整齐齐,看到杨简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伸手把安安的红领巾拽正。

    “爸爸!”安安扑过来抱住杨简的腿,“平平进决赛了!我没进!我不开心!”

    杨简蹲下来,把两个儿子都拉近了些。他先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巧克力,一人一块塞进手心,然后看着安安说:“平平进决赛,是因为他练得比你多,对不对?”安安咬着巧克力,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嘴角已经往下撇了。“那你下次想进决赛,要怎么办?”“多练。”安安的声音从巧克力里挤出来。“那你还生不生气?”“不生气了。”“真的?”“真的——爸爸这个巧克力还有吗?”

    杨简笑了,从口袋里又摸出两块,放在安安手心里,也给了平平一块,“记得别让那个妈妈知道。”

    “嗯嗯!”两个儿子眼睛眯成了好看的月牙。

    然后杨简站起来,一手牵着一个儿子上了车。

    车子从胡同口往家开,车厢里暖融融的。安安趴在车窗上数路边的店面招牌,平平靠在椅背上,安静地看着手里那本速写本——今天他在上面画了一棵冬天的梧桐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只猫,猫的尾巴竖得高高的。杨简从后视镜里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12月17号,星期六。

    上午,柳亦妃给知意和知行喂完奶,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交流着只有他们俩才懂的语言。平平安安和乐乐上完钢琴和书法课,在暖房的地板上搭积木,平平搭了一个规整的四方形城堡,安安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宇宙战舰”,并声称这艘战舰能发射激光炮。乐乐和灏灏在旁边的爬行垫上玩遥控车,牛牛每次看到车撞上障碍物就拍着手笑,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今天承承和牛牛不在,跟着他们妈妈回林城看他们爸爸去了。

    杨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关于《长城》的最新评论。上映第二天,口碑在继续下滑。豆瓣评分从昨晚的开分5.3分跌到了5.1分,短评数量突破三万条,热评的画风已经从“还可以”变成了“不太行”。猫眼评分倒是还维持在8分出头,但评论区里开始出现大量语气微妙的留言。

    “特效值回票价。”——这是最客气的。

    “至少陈诗人没有拍成春晚。”——这是在夸吗?

    “第一次看到一部投资2.5亿美元的电影能把所有的演员都浪费掉。”——这是开始不客气了。

    “马特·达蒙是不是像尼古拉斯·凯奇那样破产了?”——这是经典的网友损人方式。

    “桦仔也学上了黄教主?在《寄生虫》里表现好了,就奖励一部史诗级烂片?一共出场才10来分钟,预告片里以为他是主角,正片里发现他演的是个Npc。”——这是技术性吐槽。

    “景恬的角色功能性太强了,从出场到结尾,每一步都走在编剧给她铺好的红毯上,观众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个角色的情感。”——这是最致命的,因为这不是在骂演员,而是在骂剧本。

    真正让《长城》陷入舆论漩涡的,是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的一波严肃批评。一个认证为“编剧”的博主发了一条长文,标题叫《陈楷歌不是不会拍电影,是被好莱坞捆住了手脚》。他写道:“陈楷歌最近十多年的作品虽然让人诟病,他其实没有大家看到的那么差。你可以在这部电影的每一帧画面里看到陈楷歌的功力——长城上的五色军团、夜雾中袭来的饕餮、孔明灯在长城上升起的那个长镜头,每一个其实都可以评价为美得让人窒息。但问题是,这些画面没有灵魂。没有人告诉你这些士兵为什么要战斗,没有人告诉你这些饕餮为什么要进攻,没有人告诉你这个架空的历史世界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你看到的是一堆极其精美的场景和一个极其单薄的故事之间的巨大割裂。这不是陈楷歌的问题,这是好莱坞工业体系对华语文化的一次失败的嫁接。他们想要华夏的视觉奇观,但他们不想要华夏的叙事逻辑。他们想要华夏的票房市场,但他们不愿意理解华夏的观众想看什么。结果就是一部两边都不靠岸的船。”

    别管是不是陈诗人方面请的人,但这条长文在一天之内被转发了将近十万次。下面的评论区里,网友们开始自发地做起了“找茬”游戏。有人指出电影里的长城在历史上根本没有发生过任何一场与怪兽的战斗,这个架空设定本身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电影试图用真实的历史场景来包装一个完全不成立的奇幻故事,这种“半真半假”的混淆感让观众很难沉浸其中。有人指出马特·达蒙的角色被剧本写成了一个没有任何背景故事的“工具人”——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能在一群语言不通的士兵中间如入无人之境,这些最基本的人物动机全都没有交代。还有人专门做了一段剪辑视频,把《长城》里所有逻辑不通的剧情节点串在一起配上吐槽字幕,发布不到三小时就登上了b站排行榜第一名。

    与《长城》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罗曼蒂克消亡史》。这部文艺气质浓厚的电影虽然在票房上表现平平,但在口碑上却获得了相当不错的评价。豆瓣评分7.8分,影评人大多给出了正面评价。有人称赞葛尤和章紫怡的表演“如臻化境”,有人说程耳的导演风格“冷峻而有诗意”,更多的人在讨论这部电影所展现的那个旧魔都滩的消亡——正如片名所说,罗曼蒂克,消亡了。但问题在于,这种文艺气质恰恰是它无法在票房上与《湄公河行动》和《长城》正面抗衡的原因。它太安静了,太克制了,太不打算讨好观众了。在贺岁档这个以合家欢和视觉奇观为主的档期里,《罗曼蒂克消亡史》就像是一个穿着长衫的绅士误入了一场喧闹的庙会——他很有风度,但没有人愿意停下脚步来听他说话。

    12月18号,星期天。

    这一天,《湄公河行动》累计票房突破了17亿大关,正在朝着20亿稳步前进。《血战钢锯岭》的累计票房也来到了4亿左右,对于一部引进的战争片来说,这个成绩已经超出了预期。《萨利机长》的表现依然不温不火,累计票房不到1亿。至于《三少爷的剑》,早就不见踪影了。

    而《长城》上映首周末的票房最终锁定在4.4亿。这个数字算高吗?算。对于一个普通的周末来说,三天近4亿多的票房足以让任何一部电影满意。但对于《长城》来说,这个数字远远不够。因为它的投资是2.5亿美元——按照去年的平均汇率,大约是15.5亿Rmb。按照分账比例计算,《长城》 在全球至少要拿到50亿Rmb的票房才能回本,按照今年的汇率,差不多的要拿到8亿美元。

    而华夏作为主要市场,首周末4.4亿的走势意味着它的最终票房大概只能落在10到12亿之间。这就意味着其他市场需要拿到40亿Rmb的票房才能回本。但这可能吗?

    更重要的是,《长城》的口碑已经从第一天的“还行”滑到了第三天的“不太行”,社交媒体上开始出现大量的负面讨论,而这些讨论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扩散。

    杨简觉得今年的贺岁档那个格外的热闹,多部争议性的电影扎堆,《长城》过后还有一部被观众们寄予厚望的《摆渡人》也将要在12月23号上映。

    对了,还有上映那部《铁道飞虎》,任中伦听了杨简的建议,把大哥成儿子的戏份直接用cG换头给他换了。虽说成本增加了,但消除了舆论风险。即便一开始启用成祖名的消息被爆出去,也可以利用宁愿增加数千万成本也要换人的消息来抵消。

    12月中旬的bJ,冷得纯粹而彻底。

    西北风从西伯利亚长驱直入,在二环的楼缝里挤过,在什刹海的冰面上踩过,然后一头扎进史家胡同,把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呜呜作响。护城河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黄的柳叶,被风一吹就在冰面上滑出去老远,像几只找不到方向的黄色小船。

    四合院里的石榴树早就秃了,只有最高处的枝头上还挂着两颗被遗忘的石榴,冻成了深褐色的干果,在风里轻轻摇晃。廊檐下的灯笼换成了冬季的厚绢纱款式,里面的灯泡换成了暖黄色的LEd,在灰蒙蒙的黄昏里撑开一小片暖融融的光晕。花房里的花草倒是开得正盛,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一簇一簇挤在青花瓷的大缸里,是林秀兰和柳晓莉入秋前亲手栽的,搬到花房里之后被暖气呵护着,竟然开得比秋天还旺。

    杨简这几天依旧清闲。

    《湄公河行动》的票房走势已经不用他操心了。上映二十天,累计票房稳稳地站在了20亿的门槛上,工作日每天还能进账1000多万,周末更是能冲到2、3000万。这个长线走势让所有预测机构都大跌眼镜——按常理,一部动作片上映三周之后日产出应该已经跌到千万以下了,但《湄公河行动》硬是在贺岁档几部新片的夹击下稳住了阵脚。原因并不复杂:新上的几部片子,口碑一个比一个拉胯。观众们走进电影院,在一堆不太行的选项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买了一张《湄公河行动》的票——“至少这部不会踩雷”,这是豆瓣上一条高赞短评的原话。

    全靠同行衬托,这句话被很好的诠释了。

    《我不是药神》的筹备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勘景组在魔都已经跑了大半个月,每天传回来大量的备选照片和实景视频。程勇的神油店最终定在了虹口区一条老式里弄的临街铺面,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对面是一片拆了一半的老式公房。文木野第一次看到这个景的时候对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然后给杨简发了一条消息:“师哥,这个店面跟我剧本里写的一模一样。连卷帘门上的凹痕都对得上,置景组都不用花时间去布置了。”

    杨简回了他四个字:“那就定了。”

    演员的围读也在进行。张松文和王传君几乎每天都泡在天眼影业的排练厅里,两人把那场“第一次见面”的戏反复磨了几十遍,每一次都能磨出新的细节。谭?的钢管舞训练已经进行了三周,每天练完腿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抱怨过一句。有一天韩佳女去排练厅看她训练,看到谭?在休息的间隙坐在角落里,用冰袋敷着膝盖,嘴里却在轻声哼着剧本里程勇第一次去酒吧找她时背景音乐的那首老歌。韩佳女没有打扰她,悄悄退了出去,在走廊里给杨简发了一条消息:“简哥,刘思慧这个角色,谭?姐已经长在身上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杨简的注意力,这些天被另一件事分走了一部分。

    乐视。

    《长城》上映之后的这段时间,乐视网的股价在开盘后继续下探,盘中一度跌破了最近一个月的平台低点。虽然尾盘被神秘资金拉回来一些,但K线图上的那根长下影线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所有乐视投资人的喉咙里。杨简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三块屏幕——左边是乐视网的股价走势图,中间是各大财经媒体关于乐视资金链危机的专题报道汇总,右边是《长城》的实时票房数据和口碑监测页面。

    他把三块屏幕上的信息交叉着看了很久,然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乐视的故事,在这个时空里,和前世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贾会计的生态化反——那个曾经让无数投资人和媒体人热血沸腾的概念,正在以比所有人预想都要快的速度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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