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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弘毅一身布衣，未通报任何人，默默回到洛城。
他沉默地走在洛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白芷紧跟在身旁，程晟与张博文紧随其后，气氛压抑而沉重。
兄弟尽殁，独活也成了一种罪过。
一个提着菜篮的少妇从巷口走出来。
她看见戚弘毅时，微微愣了一瞬，菜篮从手中滑落，里面新买的各色果蔬散落一地。
“戚……戚将军？”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是你，是你把我丈夫带走的！你回来了，可他人呢？”
戚弘毅停下脚步。
他认得这张脸:数月前，洛城军营的集体婚礼上，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羞答答地站在一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伙头军身边。
戚弘毅记得，那个总把馒头偷偷塞给伤兵的小子，为了让弟兄们不饿肚子，趁夜摸出车城抢夺京城城头坠下的物资，被胡人骑兵捕获。
胡人的马队拖着他的身体，在车城前纵横挑衅，试图引诱大军出车城决战。
是戚弘毅亲自下的令，不准任何人出车城。
“他……”戚弘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家眷围拢过来。
她们围住戚弘毅，扯着他的衣袖，捶着他的胸膛，声嘶力竭地质问。
“我家男人呢！你说要带他们去打胡人，你说打完就回来！”
“一万四千人跟你走的！回来几个？你说啊！”
“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能活着？为什么还敢回来？”
他们的亲人，都是戚弘毅亲手带出洛城的，可回来时，却只看到这个将军。
洛城早有传言，此战戚弘毅立下首功，皇帝欲将之封侯，并留在兵部听用。
在家眷眼中，他便是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用一万将士的遗骨，替自己铺平了锦绣前程。
既然他敢回来，就势必要承受阵亡将士亲属的怒火。
啪。
一枚鸡蛋砸在戚弘毅额角，蛋液顺着鬓发淌下来。
“听说皇帝封你做镇北侯了！”人群中有人尖声喊道，“我们的亲人死在战场上，你却升官发财！戚弘毅！你踩着一万四千具尸体往上爬，你晚上睡得着吗！”
白芷双手瞬间握成虎爪，一步跨到戚弘毅身前，眼神凌厉如刀。
程晟和张博文迅速护住两翼:即便卸了甲，他们仍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们想要冲出去，将这群不明真相的家伙们暴揍一顿，至少，也要理论一番，解释一下。
可戚弘毅却伸出手，轻轻将他们拨开。
“不许挡。”
他抬步，站到了最前面，任由家眷们的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
戚弘毅望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思绪翻涌。
当初，是他托沈大河做媒，让那些背井离乡的南兵在这里娶了妻，安了家，了却思乡之苦，只为了能长久驻扎洛城，抵挡胡人的兵锋。
当初，是他口口声声的承诺，让洛城百姓心甘情愿把家中子侄送到军营。
可谁能想到，城矮池浅的洛城尚未失守，地势险要的雄关却先一步被人从内部攻破。
他带兵出征，远赴京城，却没能将他们带回来。
愧疚与自责笼罩了戚弘毅，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
城内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守军。
耿忠带着一队士兵狂奔而来，沈大河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沈大河远远望见人群中那个一身布衣的身影，眼眶骤然一红，嘶声喊道：“戚将军！”
耿忠挥手就要命士兵上前驱散围拢的家眷，戚弘毅忽然一声暴喝：“列队道旁！不准对百姓出手！”
士兵们猛地收住脚步，下意识地排成两列。
几个月的时间，戚弘毅已经将“军令如山”四个字刻在他们的骨子里，将这些曾经的溃兵变成了真正的精兵。
家眷们愣了片刻，随即重新涌上来，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挡在戚弘毅面前。
她是程晟的妻子，不久前才从东南千里迢迢赶来洛城。
“你们都住口！”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说戚将军抛弃士卒，独自苟活。我不信！”
她带着孩子，走到戚弘毅身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家眷：“我是东南临江城人，当初，倭寇烧杀抢掠，将临江城变成人间炼狱，是戚将军带兵杀来，从倭寇的刀下救了我和我的爹娘。在东南，百姓都叫他‘戚我爷’，视他为再生父母。这样的人，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兵。”
更多的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她们都是跟着丈夫从东南迁来的家眷，许多人同样失去了丈夫或儿子，可却没有任何质问和控诉，只是肩并着肩，站成一道安静的人墙。
她们看向戚弘毅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的疼惜。
“程嫂子说得对！戚将军不是那样的人！我丈夫跟了戚将军六年，每次写信回来，说的最多的就是将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亲力亲为替伤兵裹伤。他以前说过一句话，跟着戚将军，死了也值。”
“戚将军爱兵如子，当年夫君中伏，是戚将军拼死杀入，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夫君说过，他的命，本就是戚将军给的。”
“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沈大河红着眼睛站了出来，手里捏着京城传来的战报：“乡亲们！戚将军根本没有受封！他在皇宫大殿上拒不受封，辞官归乡。羽门外，戚将军自始至终都和将士们待在一起，没吃一顿饱饭，没睡一个整觉，与将士们同进退，共生死。胡人可汗哈力斥被戚将军亲手射杀，立下首功！有此大功，戚将军若想升官发财，早在京城享福了，何必回来受这份罪？”
听闻此言，家眷们终于发现，那个站在她们面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踩着尸骨往上爬的权贵，仅仅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人的幸存者。
洛城的家眷们冷静下来，默默松开了扯着戚弘毅衣袖的手，低下头，抹了抹脸上的泪。
戚弘毅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朝着所有家眷，深深鞠了一躬。
当天，戚弘毅让程晟和张博文将皇帝赐予的金银尽数分发给阵亡将士的家属，遇到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他总会多放一锭银子。
所有赏赐全部发完，连一枚铜板都没留下。
沈大河和耿忠帮戚弘毅在洛城外寻了一片向阳的荒地，凿石立碑，将那些战死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石碑上。
做完了这些事，戚弘毅准备离开洛城，前往塞北。
辞行那日，程晟、张博文、耿忠和沈大河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将军，”程晟抱了抱拳，“我和博文都辞了军中职务。我留在洛城陪妻儿，博文去他叔叔的烟火铺子帮忙。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一封书信，天涯海角，我二人必当追随。”
戚弘毅点了点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他转向耿忠，神色郑重：“耿忠，隆城仍在胡人手中，鄂尔金的残部随时可能南下。洛城是中原的门户，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多派斥候，加固城防，切不可轻敌。”
“末将谨记将军教诲！”耿忠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戚弘毅不再多言，转身牵马，身旁白芷早已翻身上马，在一旁静静等着他。
两人并肩策马，朝着东北方而去。
春耕时节，路旁的田野里到处是劳作的农人，偶尔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仿佛不久前的战火硝烟，都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远处，雄关的轮廓已若隐若现，过了那道关口，便是塞北的万里草原。
白芷侧头，看见戚弘毅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那片广袤的天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洛城的气息。
恍惚间，戚弘毅仿佛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军歌，从万人碑林的方向飘来，低沉而雄壮。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洛城的万人碑林在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守护着这座城，也守护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
戚弘毅一身布衣，未通报任何人，默默回到洛城。
他沉默地走在洛城的青石板街道上，白芷紧跟在身旁，程晟与张博文紧随其后，气氛压抑而沉重。
兄弟尽殁，独活也成了一种罪过。
一个提着菜篮的少妇从巷口走出来。
她看见戚弘毅时，微微愣了一瞬，菜篮从手中滑落，里面新买的各色果蔬散落一地。
“戚……戚将军？”她的嘴唇开始发抖，“是你，是你把我丈夫带走的！你回来了，可他人呢？”
戚弘毅停下脚步。
他认得这张脸:数月前，洛城军营的集体婚礼上，她穿着一身红嫁衣，羞答答地站在一个叫王二柱的年轻伙头军身边。
戚弘毅记得，那个总把馒头偷偷塞给伤兵的小子，为了让弟兄们不饿肚子，趁夜摸出车城抢夺京城城头坠下的物资，被胡人骑兵捕获。
胡人的马队拖着他的身体，在车城前纵横挑衅，试图引诱大军出车城决战。
是戚弘毅亲自下的令，不准任何人出车城。
“他……”戚弘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越来越多的家眷围拢过来。
她们围住戚弘毅，扯着他的衣袖，捶着他的胸膛，声嘶力竭地质问。
“我家男人呢！你说要带他们去打胡人，你说打完就回来！”
“一万四千人跟你走的！回来几个？你说啊！”
“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还能活着？为什么还敢回来？”
他们的亲人，都是戚弘毅亲手带出洛城的，可回来时，却只看到这个将军。
洛城早有传言，此战戚弘毅立下首功，皇帝欲将之封侯，并留在兵部听用。
在家眷眼中，他便是那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将，用一万将士的遗骨，替自己铺平了锦绣前程。
既然他敢回来，就势必要承受阵亡将士亲属的怒火。
啪。
一枚鸡蛋砸在戚弘毅额角，蛋液顺着鬓发淌下来。
“听说皇帝封你做镇北侯了！”人群中有人尖声喊道，“我们的亲人死在战场上，你却升官发财！戚弘毅！你踩着一万四千具尸体往上爬，你晚上睡得着吗！”
白芷双手瞬间握成虎爪，一步跨到戚弘毅身前，眼神凌厉如刀。
程晟和张博文迅速护住两翼:即便卸了甲，他们仍然是训练有素的军人。
他们想要冲出去，将这群不明真相的家伙们暴揍一顿，至少，也要理论一番，解释一下。
可戚弘毅却伸出手，轻轻将他们拨开。
“不许挡。”
他抬步，站到了最前面，任由家眷们的怒火倾泻在自己身上。
戚弘毅望着一张张泪流满面的脸，思绪翻涌。
当初，是他托沈大河做媒，让那些背井离乡的南兵在这里娶了妻，安了家，了却思乡之苦，只为了能长久驻扎洛城，抵挡胡人的兵锋。
当初，是他口口声声的承诺，让洛城百姓心甘情愿把家中子侄送到军营。
可谁能想到，城矮池浅的洛城尚未失守，地势险要的雄关却先一步被人从内部攻破。
他带兵出征，远赴京城，却没能将他们带回来。
愧疚与自责笼罩了戚弘毅，他心甘情愿承受这一切。
城内的骚动很快惊动了守军。
耿忠带着一队士兵狂奔而来，沈大河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沈大河远远望见人群中那个一身布衣的身影，眼眶骤然一红，嘶声喊道：“戚将军！”
耿忠挥手就要命士兵上前驱散围拢的家眷，戚弘毅忽然一声暴喝：“列队道旁！不准对百姓出手！”
士兵们猛地收住脚步，下意识地排成两列。
几个月的时间，戚弘毅已经将“军令如山”四个字刻在他们的骨子里，将这些曾经的溃兵变成了真正的精兵。
家眷们愣了片刻，随即重新涌上来，哭声和骂声混在一起，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人群中挤出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挡在戚弘毅面前。
她是程晟的妻子，不久前才从东南千里迢迢赶来洛城。
“你们都住口！”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说戚将军抛弃士卒，独自苟活。我不信！”
她带着孩子，走到戚弘毅身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家眷：“我是东南临江城人，当初，倭寇烧杀抢掠，将临江城变成人间炼狱，是戚将军带兵杀来，从倭寇的刀下救了我和我的爹娘。在东南，百姓都叫他‘戚我爷’，视他为再生父母。这样的人，绝不会抛下自己的兵。”
更多的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她们都是跟着丈夫从东南迁来的家眷，许多人同样失去了丈夫或儿子，可却没有任何质问和控诉，只是肩并着肩，站成一道安静的人墙。
她们看向戚弘毅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的疼惜。
“程嫂子说得对！戚将军不是那样的人！我丈夫跟了戚将军六年，每次写信回来，说的最多的就是将军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亲力亲为替伤兵裹伤。他以前说过一句话，跟着戚将军，死了也值。”
“戚将军爱兵如子，当年夫君中伏，是戚将军拼死杀入，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夫君说过，他的命，本就是戚将军给的。”
“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沈大河红着眼睛站了出来，手里捏着京城传来的战报：“乡亲们！戚将军根本没有受封！他在皇宫大殿上拒不受封，辞官归乡。羽门外，戚将军自始至终都和将士们待在一起，没吃一顿饱饭，没睡一个整觉，与将士们同进退，共生死。胡人可汗哈力斥被戚将军亲手射杀，立下首功！有此大功，戚将军若想升官发财，早在京城享福了，何必回来受这份罪？”
听闻此言，家眷们终于发现，那个站在她们面前的男人，根本不是什么踩着尸骨往上爬的权贵，仅仅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人的幸存者。
洛城的家眷们冷静下来，默默松开了扯着戚弘毅衣袖的手，低下头，抹了抹脸上的泪。
戚弘毅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朝着所有家眷，深深鞠了一躬。
当天，戚弘毅让程晟和张博文将皇帝赐予的金银尽数分发给阵亡将士的家属，遇到有老人和孩子的家庭，他总会多放一锭银子。
所有赏赐全部发完，连一枚铜板都没留下。
沈大河和耿忠帮戚弘毅在洛城外寻了一片向阳的荒地，凿石立碑，将那些战死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石碑上。
做完了这些事，戚弘毅准备离开洛城，前往塞北。
辞行那日，程晟、张博文、耿忠和沈大河早早等在了城门口。
“将军，”程晟抱了抱拳，“我和博文都辞了军中职务。我留在洛城陪妻儿，博文去他叔叔的烟火铺子帮忙。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只需一封书信，天涯海角，我二人必当追随。”
戚弘毅点了点头，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他转向耿忠，神色郑重：“耿忠，隆城仍在胡人手中，鄂尔金的残部随时可能南下。洛城是中原的门户，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多派斥候，加固城防，切不可轻敌。”
“末将谨记将军教诲！”耿忠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戚弘毅不再多言，转身牵马，身旁白芷早已翻身上马，在一旁静静等着他。
两人并肩策马，朝着东北方而去。
春耕时节，路旁的田野里到处是劳作的农人，偶尔有孩童在田埂上追逐嬉闹，仿佛不久前的战火硝烟，都不过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幻梦。
远处，雄关的轮廓已若隐若现，过了那道关口，便是塞北的万里草原。
白芷侧头，看见戚弘毅微微眯起眼睛，望向远方那片广袤的天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洛城的气息。
恍惚间，戚弘毅仿佛听到了那首熟悉的军歌，从万人碑林的方向飘来，低沉而雄壮。
士敢赴死兮赏罚信，
军纪如山兮号令严。
将士同心兮齐陷阵，
旌旗猎猎兮心志坚。
洛城的万人碑林在阳光下静静矗立着，守护着这座城，也守护着那些永远回不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