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逻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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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把折叠椅被打开，放在了谢无争的旁边。
林锋坐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昨天那袋黑巧克力，已经拆开了，正在往嘴里塞一小块。
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上。
一个看书，一个吃巧克力。
谁也没说话。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
一只胖乎乎的柯基在草坪上撒欢，主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远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音乐声，大概是哪家在放歌。听不真切，只有旋律的轮廓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
“看的什么？”林锋咬着巧克力，偏过头看了一眼谢无争手里的书。
“散文集。”
“好看吗？”
“还行，文字不错。”
林锋往前凑了一点，视线落在打开的那一页上，他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阳光慢慢挪了位置，从脚边爬到了膝盖上。巧克力的甜苦味在空气里淡淡地飘散。
“手给我。”林锋突然说。
谢无争转过头，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干嘛？”
“刚才你翻书的时候，我看到你右手食指有个倒刺。”
谢无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倒刺，翘在指甲边缘的皮肤上，大概是最近几天一直在电脑前打字，皮肤干燥导致的。
“没事。”
“给我。”林锋催促。
谢无争将右手递了过去。
林锋接过来，低下头，拿出指甲刀，极其小心地，将它剪掉了。
动作很轻，没有痛感。
然后他翻过谢无争的手掌，看了看手指上那些因为长期敲键盘而磨出的薄茧。
“你手也太干了。”
“冬天的正常反应。”
“家里有护手霜放哪来着？”
“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应该有。”
“什么牌子？”
“不记得了，之前随便买的。”
林锋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放下，站起身，走进了屋里。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管白色的护手霜走了出来。
“给我。”
谢无争再次将手递了过去。
林锋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段膏体在掌心，搓了两下，然后握住谢无争的右手，开始涂抹。
指腹在谢无争的手背上推开那层白色的膏体时，力道有些不均匀，有的地方涂多了，有的地方还露着干燥的皮肤。
但他很认真。
一根一根手指地涂。
从指根到指尖，从手背到手心。
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护手霜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被稀释了很多很多倍之后残留的尾调。
“另一只。”林锋说。
谢无争将左手也递了过去。
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一遍。
涂完之后，林锋将护手霜的盖子拧好，放在了小方桌上。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两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护手霜在掌心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滑腻触感。
“好了。”林锋松开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谢谢。”
“不客气。”林锋转过头，看向阳台外面，“回报是，中午你做饭。”
“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决定。”
“那就煮个面。”
“昨天已经吃面了。”
“炒饭？”
“冰箱里没有剩饭。”
“那就现在煮饭，等凉了炒。”
林锋想了想：“行。”
谢无争站起身，合上书，走进厨房。
淘了一杯米，放进电饭锅里。
加水的时候，他用手指量了一下水位，没过第一个指关节就够了。
按下开关。
“咔哒。”
又是这个声音。
做饭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技巧。
无非就是切菜、开火、调味、装盘。
但谢无争发现，当你为另一个人做饭的时候，这些简单的步骤会变得不太一样。
你会在意盐放多了还是少了，会关心火候是不是刚好，会想着对方不喜欢吃葱但喜欢吃蒜。
这些很微小的事情，会让一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炒饭，变成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理解的语言。
饭煮好了，摊在盘子里晾着。
谢无争从冰箱里翻出了两颗鸡蛋、半根火腿肠、几根小葱和昨天剩下的半颗番茄。
没有隔夜饭，就用刚煮的。
虽然不够干散，但加个蛋液裹一下也能凑合。
他将火腿肠切成小丁，番茄切成碎粒，小葱切成细细的葱花。
林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又靠在了门框上。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在这间房子里的固定站位。
每次谢无争做饭，他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不帮忙，不捣乱，就是看。
“你可以去看电视。”谢无争开了火。
“不想。”
“那去看书？”
“更不想。”
“那你站在这儿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那我继续做饭。
锅热了。
油倒进去，冒出一阵轻微的白烟。
蛋液倒进去，在高温的油面上迅速膨胀、凝固。
铲子翻动。
饭倒进去，和蛋碎混合在一起，铲子不停地翻炒，米饭在锅里跳动。
火腿丁，番茄粒，依次放入。
一点点酱油，顺着锅边淋下去，激起一股浓郁的酱香。
最后是葱花。关火，装盘。
两碗炒饭摆在餐桌上。
金黄色的蛋碎裹着米粒，点缀着红色的番茄粒和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
“不错。”林锋坐下来，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盐多了。”
“你上次说我炒的太淡。”
“上次是上次。”
“那你到底要多少盐？”
“刚好。”
“刚好是多少？”
“就是你觉得差不多再少放一点的那个量。”
谢无争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确实有一点点咸。
但也不是不能吃。
林锋虽然嘴上挑剔，但手上的勺子没有停过，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饭，谢无争又洗了碗。
林锋在客厅的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瘫着，这次是趴着的，脸埋在靠垫里，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脚尖悬在地毯上方一点点的高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下午怎么安排？”谢无争走过来，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坐下。
靠垫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没安排。”
“一整天都没安排？”
“对。”
“那你打算一直趴在沙发上？”
“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无争看着他，没说话。
林锋从靠垫里偏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无聊，就去写你的报告。”
“报告交了。”
“那就看录像。”
“休赛期不看录像。”
“那你也趴着。”
谢无争看着沙发上仅剩的一点空间，严格来说，不够一个成年男人趴下。
“没地方了。”
“有。”林锋将自己的身体往里挪了一点，大概腾出了二十厘米的宽度。
谢无争看了看那个显然不够用的空间。
“过来。”林锋闷声。
谢无争站起身，走到沙发边，犹豫了半秒，侧着身子躺了下去。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沙发的宽度根本不足以容纳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性并排躺下。
谢无争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林锋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中间没有缝隙。
“这怎么趴？”谢无争的声音就在林锋的后颈上方。
“改侧躺了。”林锋说，“有意见？”
“没有。”
谢无争将一只手臂垫在自己的头下面，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林锋的腰侧。
两个人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交叠在一起。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方向斜斜地射进来。
“你手又凉了。”林锋轻声说。
“嗯。”谢无争的拇指在他腰侧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不是刚涂了护手霜吗？”
“护手霜管润，不管暖。”
“......逻辑鬼。”
林锋抬起自己的手，向后伸，摸索着抓住了谢无争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他将那只微凉的手握住，塞进了自己t恤的下摆里，贴在了肚子上。
腹部的皮肤因为刚才一直被t恤覆盖着而格外温热。
谢无争的手指碰到那片温度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暖了没？”
“嗯。”
“暖了就别动。”
“好。”
两个人就这样，侧着身子，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沙发上。
谢无争的手贴着林锋的腹部，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腹壁的起伏。
平缓的。
有节奏的。
像是某种安稳的潮汐。
“谢无争。”
“嗯？”
“你退役以后......是不是无聊了很多？”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谢无争的手指在林锋的腹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贴着，没有移开。
“一开始有一点。”他如实回答。
“一开始是多久？”
“大概......前三个月吧。”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当教练跟当选手不一样，不用自己上场打了，但脑子一样转。有时候甚至更累。”
“比打比赛还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一种......怎么说呢，看着你们在场上，我在台下，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没办法自己去做的那种感觉。”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退役。”
谢无争的呼吸在林锋的后颈上轻轻拂过。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在的位置变了，但我在的地方没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无争将下巴抵在林锋的肩窝处，声音放得很低，“不管是坐在你旁边，还是站在你身后，我都能看到你。”
林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只握着谢无争的手指的手，收紧了一点，翻了个身，面对着谢无争。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脸上有东西。”林锋说。
“什么？”
“这儿。”
林锋抬起手，食指在谢无争的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
没有任何东西。
谢无争看着他。
林锋也看着他。
“骗你的。”林锋说。
然后他凑过去，在谢无争的嘴角碰了一下。
极轻的。
像是蜻蜓点水。
嘴唇相触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下午的阳光、沙发上残留的洗涤剂味道、以及护手霜那股淡淡的花香，都变成了这个吻的注脚。
林锋退开了一点距离，眼睛微微弯起来。
“报复。”他说。
“报复什么？”
“报复你今天早上偷亲我额头还以为我没醒。”
被发现了。
谢无争笑着，手在林锋的腰侧捏了一下。
林锋缩了一下身子，没躲开。
“痒。”
“知道你痒。”
“那你还捏。”
“因为你欠捏。”
林锋哼了一声，将头埋进了谢无争的颈窝里。
两个人在这张挤得不能再挤的沙发上，找到了一个勉强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再说话。
楼下遛狗的人已经走了。
远处的音乐声也停了。
房间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慢慢地挪过了客厅的地毯，爬上了沙发脚，最后照在了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谢无争是被脖子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的酸胀，从颈椎的某一节开始，顺着斜方肌的走向，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个肩背。
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柱两侧，用极细的针，一针一针地扎着。
左臂完全麻了。
从肩膀到手肘，再到手指尖，全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卸掉了一样。
因为林锋的头枕在上面。
整整......谢无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我的胳膊大概已经不属于我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
没有反应。
完全没有。
连那种麻木的刺痛感都没有，就是纯粹彻底的失去知觉。
谢无争终于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下午的阳光早就走了。
挂钟的指针停在六点四十七分的位置。
他们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林锋还在睡。
他的脸埋在谢无争的颈窝里，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谢无争的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
他的身体蜷缩着，膝盖顶在谢无争的大腿外侧，一只手还攥着谢无争的手指，虽然力道已经松了很多，但手指依然交缠在一起，没有分开。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呼吸的湿气打湿了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柔软。
再躺一会儿吧。
谢无争这么想着，将视线从林锋的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
但他的脖子不答应。
那种酸胀感在他保持清醒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了，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腰也不太对劲。
另一把折叠椅被打开，放在了谢无争的旁边。
林锋坐了下来。
他手里拿着昨天那袋黑巧克力，已经拆开了，正在往嘴里塞一小块。
两个人并排坐在阳台上。
一个看书，一个吃巧克力。
谁也没说话。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遛狗。
一只胖乎乎的柯基在草坪上撒欢，主人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
远处传来一阵很轻的音乐声，大概是哪家在放歌。听不真切，只有旋律的轮廓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
“看的什么？”林锋咬着巧克力，偏过头看了一眼谢无争手里的书。
“散文集。”
“好看吗？”
“还行，文字不错。”
林锋往前凑了一点，视线落在打开的那一页上，他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阳光慢慢挪了位置，从脚边爬到了膝盖上。巧克力的甜苦味在空气里淡淡地飘散。
“手给我。”林锋突然说。
谢无争转过头，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干嘛？”
“刚才你翻书的时候，我看到你右手食指有个倒刺。”
谢无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倒刺，翘在指甲边缘的皮肤上，大概是最近几天一直在电脑前打字，皮肤干燥导致的。
“没事。”
“给我。”林锋催促。
谢无争将右手递了过去。
林锋接过来，低下头，拿出指甲刀，极其小心地，将它剪掉了。
动作很轻，没有痛感。
然后他翻过谢无争的手掌，看了看手指上那些因为长期敲键盘而磨出的薄茧。
“你手也太干了。”
“冬天的正常反应。”
“家里有护手霜放哪来着？”
“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应该有。”
“什么牌子？”
“不记得了，之前随便买的。”
林锋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放下，站起身，走进了屋里。
几分钟后，他拿着一管白色的护手霜走了出来。
“给我。”
谢无争再次将手递了过去。
林锋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段膏体在掌心，搓了两下，然后握住谢无争的右手，开始涂抹。
指腹在谢无争的手背上推开那层白色的膏体时，力道有些不均匀，有的地方涂多了，有的地方还露着干燥的皮肤。
但他很认真。
一根一根手指地涂。
从指根到指尖，从手背到手心。
阳光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护手霜的味道很淡，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被稀释了很多很多倍之后残留的尾调。
“另一只。”林锋说。
谢无争将左手也递了过去。
同样的过程重复了一遍。
涂完之后，林锋将护手霜的盖子拧好，放在了小方桌上。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
两人的手掌贴在一起，护手霜在掌心间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滑腻触感。
“好了。”林锋松开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谢谢。”
“不客气。”林锋转过头，看向阳台外面，“回报是，中午你做饭。”
“想吃什么？”
“不知道。你决定。”
“那就煮个面。”
“昨天已经吃面了。”
“炒饭？”
“冰箱里没有剩饭。”
“那就现在煮饭，等凉了炒。”
林锋想了想：“行。”
谢无争站起身，合上书，走进厨房。
淘了一杯米，放进电饭锅里。
加水的时候，他用手指量了一下水位，没过第一个指关节就够了。
按下开关。
“咔哒。”
又是这个声音。
做饭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技巧。
无非就是切菜、开火、调味、装盘。
但谢无争发现，当你为另一个人做饭的时候，这些简单的步骤会变得不太一样。
你会在意盐放多了还是少了，会关心火候是不是刚好，会想着对方不喜欢吃葱但喜欢吃蒜。
这些很微小的事情，会让一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炒饭，变成一种只有两个人之间才能理解的语言。
饭煮好了，摊在盘子里晾着。
谢无争从冰箱里翻出了两颗鸡蛋、半根火腿肠、几根小葱和昨天剩下的半颗番茄。
没有隔夜饭，就用刚煮的。
虽然不够干散，但加个蛋液裹一下也能凑合。
他将火腿肠切成小丁，番茄切成碎粒，小葱切成细细的葱花。
林锋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又靠在了门框上。
这似乎已经成了他在这间房子里的固定站位。
每次谢无争做饭，他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
不帮忙，不捣乱，就是看。
“你可以去看电视。”谢无争开了火。
“不想。”
“那去看书？”
“更不想。”
“那你站在这儿不觉得无聊吗？”
“不觉得。”
那我继续做饭。
锅热了。
油倒进去，冒出一阵轻微的白烟。
蛋液倒进去，在高温的油面上迅速膨胀、凝固。
铲子翻动。
饭倒进去，和蛋碎混合在一起，铲子不停地翻炒，米饭在锅里跳动。
火腿丁，番茄粒，依次放入。
一点点酱油，顺着锅边淋下去，激起一股浓郁的酱香。
最后是葱花。关火，装盘。
两碗炒饭摆在餐桌上。
金黄色的蛋碎裹着米粒，点缀着红色的番茄粒和翠绿的葱花。冒着热气。
“不错。”林锋坐下来，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盐多了。”
“你上次说我炒的太淡。”
“上次是上次。”
“那你到底要多少盐？”
“刚好。”
“刚好是多少？”
“就是你觉得差不多再少放一点的那个量。”
谢无争低头吃了一口自己的那份。
确实有一点点咸。
但也不是不能吃。
林锋虽然嘴上挑剔，但手上的勺子没有停过，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饭，谢无争又洗了碗。
林锋在客厅的沙发上换了一个姿势瘫着，这次是趴着的，脸埋在靠垫里，两条腿从沙发边缘垂下来，脚尖悬在地毯上方一点点的高度，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下午怎么安排？”谢无争走过来，在沙发旁的单人椅上坐下。
靠垫里传来闷闷的声音：“没安排。”
“一整天都没安排？”
“对。”
“那你打算一直趴在沙发上？”
“有什么不可以的？”谢无争看着他，没说话。
林锋从靠垫里偏出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无聊，就去写你的报告。”
“报告交了。”
“那就看录像。”
“休赛期不看录像。”
“那你也趴着。”
谢无争看着沙发上仅剩的一点空间，严格来说，不够一个成年男人趴下。
“没地方了。”
“有。”林锋将自己的身体往里挪了一点，大概腾出了二十厘米的宽度。
谢无争看了看那个显然不够用的空间。
“过来。”林锋闷声。
谢无争站起身，走到沙发边，犹豫了半秒，侧着身子躺了下去。
两个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沙发的宽度根本不足以容纳两个身高超过一米八的成年男性并排躺下。
谢无争的后背贴着沙发靠背，林锋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中间没有缝隙。
“这怎么趴？”谢无争的声音就在林锋的后颈上方。
“改侧躺了。”林锋说，“有意见？”
“没有。”
谢无争将一只手臂垫在自己的头下面，另一只手自然地搭在了林锋的腰侧。
两个人的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交叠在一起。
下午的阳光从阳台方向斜斜地射进来。
“你手又凉了。”林锋轻声说。
“嗯。”谢无争的拇指在他腰侧无意识地蹭了一下。
“不是刚涂了护手霜吗？”
“护手霜管润，不管暖。”
“......逻辑鬼。”
林锋抬起自己的手，向后伸，摸索着抓住了谢无争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他将那只微凉的手握住，塞进了自己t恤的下摆里，贴在了肚子上。
腹部的皮肤因为刚才一直被t恤覆盖着而格外温热。
谢无争的手指碰到那片温度的瞬间，微微蜷缩了一下。
“暖了没？”
“嗯。”
“暖了就别动。”
“好。”
两个人就这样，侧着身子，挤在一张并不宽敞的沙发上。
谢无争的手贴着林锋的腹部，能感觉到他每一次呼吸时腹壁的起伏。
平缓的。
有节奏的。
像是某种安稳的潮汐。
“谢无争。”
“嗯？”
“你退役以后......是不是无聊了很多？”
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谢无争的手指在林锋的腹部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贴着，没有移开。
“一开始有一点。”他如实回答。
“一开始是多久？”
“大概......前三个月吧。”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当教练跟当选手不一样，不用自己上场打了，但脑子一样转。有时候甚至更累。”
“比打比赛还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一种......怎么说呢，看着你们在场上，我在台下，知道应该怎么做但没办法自己去做的那种感觉。”
林锋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退役。”
谢无争的呼吸在林锋的后颈上轻轻拂过。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我在的位置变了，但我在的地方没变。”
“什么意思？”
“意思是......”谢无争将下巴抵在林锋的肩窝处，声音放得很低，“不管是坐在你旁边，还是站在你身后，我都能看到你。”
林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只握着谢无争的手指的手，收紧了一点，翻了个身，面对着谢无争。
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你脸上有东西。”林锋说。
“什么？”
“这儿。”
林锋抬起手，食指在谢无争的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
没有任何东西。
谢无争看着他。
林锋也看着他。
“骗你的。”林锋说。
然后他凑过去，在谢无争的嘴角碰了一下。
极轻的。
像是蜻蜓点水。
嘴唇相触的时间不到一秒钟，但那一秒钟，下午的阳光、沙发上残留的洗涤剂味道、以及护手霜那股淡淡的花香，都变成了这个吻的注脚。
林锋退开了一点距离，眼睛微微弯起来。
“报复。”他说。
“报复什么？”
“报复你今天早上偷亲我额头还以为我没醒。”
被发现了。
谢无争笑着，手在林锋的腰侧捏了一下。
林锋缩了一下身子，没躲开。
“痒。”
“知道你痒。”
“那你还捏。”
“因为你欠捏。”
林锋哼了一声，将头埋进了谢无争的颈窝里。
两个人在这张挤得不能再挤的沙发上，找到了一个勉强舒服的姿势，然后不再说话。
楼下遛狗的人已经走了。
远处的音乐声也停了。
房间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
下午三点钟的阳光，慢慢地挪过了客厅的地毯，爬上了沙发脚，最后照在了两个人交叠的手上。
谢无争是被脖子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突如其来的，而是一种缓慢渗透的酸胀，从颈椎的某一节开始，顺着斜方肌的走向，一点一点地蔓延到整个肩背。
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柱两侧，用极细的针，一针一针地扎着。
左臂完全麻了。
从肩膀到手肘，再到手指尖，全部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卸掉了一样。
因为林锋的头枕在上面。
整整......谢无争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
我的胳膊大概已经不属于我了。
他试着动了动左手的手指。
没有反应。
完全没有。
连那种麻木的刺痛感都没有，就是纯粹彻底的失去知觉。
谢无争终于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下午的阳光早就走了。
挂钟的指针停在六点四十七分的位置。
他们睡了将近四个小时。
林锋还在睡。
他的脸埋在谢无争的颈窝里，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喷洒在谢无争的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上。
他的身体蜷缩着，膝盖顶在谢无争的大腿外侧，一只手还攥着谢无争的手指，虽然力道已经松了很多，但手指依然交缠在一起，没有分开。
头发乱糟糟的，有几缕贴在脸颊上，被呼吸的湿气打湿了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柔软。
再躺一会儿吧。
谢无争这么想着，将视线从林锋的脸上移开，看向天花板。
但他的脖子不答应。
那种酸胀感在他保持清醒之后变得更加明显了，从颈椎一直延伸到后脑勺。
腰也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