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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城的规矩,是时候改一改了。

    这句话是柳林在八部众归位的第七天说的。

    那天他站在矿区边缘,身后是三十七万部众,身前是那座铅灰色的城。天边那一线金光比往常更亮,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之上窥视着下面的一切。

    阿苔站在他身侧,手按在刀柄上。那把残破的刀已经愈合,但她的姿势没变,还是十五年来养成的习惯——随时准备拔刀。

    苏慕云握着战矛站在另一侧。她的伤口早已愈合,青衣少年的光在她体内流转,让她比三万年前更强。但她看柳林的眼神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先锋看主上的眼神,是另一种,更深,更软,更像阿苔那种眼神。

    红药靠在矿区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握着那只永远装不满的酒壶。壶里是白开水,她喝了一口,望着远处那座城。

    “规矩改了,会死很多人。”

    柳林没有说话。

    红药说:

    “那些既得利益者。”

    “那些靠规矩活着的人。”

    “那些吃人的、卖人的、用人炼器的。”

    “他们不会甘心。”

    柳林说:

    “我知道。”

    红药说:

    “你知道会死多少吗。”

    柳林说:

    “不知道。”

    红药说:

    “怕吗。”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怕。”

    红药愣了一下。

    柳林说:

    “怕死太多。”

    “怕错杀。”

    “怕——”

    他顿了顿。

    “怕变成他们。”

    红药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万年传播痛苦和污秽信仰的人。

    看着这个从地下把八部众带上来的神。

    看着这个说“怕变成他们”的人。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你不会。”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你会怕。”

    “会怕的人。”

    “不会变成他们。”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

    看着那些正在升起的炊烟。

    看着那些铅灰色的屋顶。

    看着那些在街上走动的小小的人影。

    他说:

    “开始吧。”

    柳林改的第一条规矩,是关于人。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人可以是货物。

    云端城的强者需要修炼材料,中层的亡命徒需要钱,下层的人需要活着。于是就有了交易——下层的人把自己卖给中层的贩子,中层的贩子把人加工成材料卖给云端城的强者。

    加工的方式有很多种。

    有的需要血。

    有的需要骨。

    有的需要魂。

    有的需要活着的人,在痛苦中挣扎时产生的怨念。

    那些材料很贵。

    云端城的人出得起。

    中层的人赚得盆满钵满。

    下层的人——

    还活着的人越来越少。

    柳林站在下层第一层的骨城门口。

    身后跟着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还有血海部的三千战士。

    骨城的城门是用尸骨垒成的,那些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它们在黑暗中泛着惨白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来的人。

    城门口蹲着一个人。

    很瘦。

    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皮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薄膜。

    它的眼睛是凹进去的,眼窝深得像两个洞。

    它看见柳林,没有动。

    只是用那双凹进去的眼,看着他。

    柳林走到它面前。

    蹲下身。

    视线与它平齐。

    “你叫什么。”

    它没有说话。

    柳林说:

    “在这里多久了。”

    它还是没有说话。

    但它伸出一只手。

    那手上只剩骨头,几缕干瘪的皮肉还挂在上面。

    它指着自己的嘴。

    柳林低下头。

    他看见了。

    它的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蠕动。

    那东西是活的。

    不知道是什么。

    柳林站起来。

    他对身后的人说:

    “把城门拆了。”

    血海部的战士冲上去。

    三千人,三千把从掌心里长出来的兵器,砍向那座用尸骨垒成的城门。

    骨头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

    像三万年枯林被大风吹过。

    城门倒了。

    露出门后的街道。

    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棚屋。

    棚屋是用烂木板、破布、人皮钉成的。

    棚屋门口蹲着人。

    很多。

    密密麻麻。

    从街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

    它们都瘦得只剩骨头。

    都用那双凹进去的眼。

    看着柳林。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走了三步。

    身后有声音。

    他回头。

    看见刚才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

    站起来。

    跟在他身后。

    第二步。

    第三个。

    第十个。

    第一百个。

    第一千个。

    柳林走在前面。

    身后跟着黑压压的人群。

    它们不说话。

    只是跟着。

    跟着这个拆了城门的人。

    跟着这个让它们可以走出这条街的人。

    柳林走到街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建筑。

    不是棚屋。

    是一座府邸。

    很大。

    占地百丈。

    围墙是用青石垒成的。

    青石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绿的光。

    府邸的大门是关着的。

    门上刻着一个字。

    云。

    柳林站在门口。

    身后跟着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他看着那个字。

    很久很久。

    他说:

    “云家的人。”

    门开了。

    不是从里面开的。

    是从里面被撞开的。

    一个人从门里飞出来。

    摔在柳林面前。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云纹。

    和云织那件一模一样。

    她的脸很白。

    不是害怕那种白。

    是涂了粉那种白。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愤怒。

    “你是谁。”

    柳林说:

    “柳林。”

    女人说:

    “柳林?”

    “没听过。”

    柳林说:

    “马上就会听过了。”

    女人说:

    “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柳林说:

    “云家。”

    女人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女人说:

    “你找死。”

    她爬起来。

    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

    捏碎。

    玉简化成一道光。

    冲向天际。

    冲向云端城的方向。

    女人看着那道光。

    笑了。

    “等着吧。”

    “云家的人马上就到。”

    “你会死得很惨。”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

    看着身后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他说:

    “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点头。

    柳林说:

    “说说。”

    那个没有舌头的男人走上前。

    他指着自己的嘴。

    又指着那座府邸。

    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用手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柳林明白了。

    这里是把人变成材料的地方。

    那些没有舌头的。

    是第一批。

    那些被割掉舌头的,不会喊叫,不会求救,只会沉默地被加工成材料。

    柳林转回身。

    看着那个女人。

    女人还在笑。

    笑得很大声。

    “怕了吧?”

    “怕了就跪下。”

    “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

    血海部的战士冲进府邸。

    惨叫声从里面传来。

    一声。

    两声。

    十声。

    百声。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身想跑。

    被一个血海部战士拦住。

    那战士把她拎起来。

    扔在柳林面前。

    柳林低头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涂满粉的脸。

    看着她那双终于出现恐惧的眼睛。

    他说:

    “云家的人。”

    “用人的命换钱。”

    “换了多少年。”

    女人说:

    “不、不知道——”

    柳林说:

    “这座府邸。”

    “每天有多少人进来。”

    女人说:

    “不、不知道——”

    柳林说:

    “那些没有舌头的人。”

    “是你割的。”

    女人说:

    “不、不是我——”

    柳林说:

    “那是谁。”

    女人说:

    “是、是下面的人——”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在发抖。

    看着她的眼泪流下来。

    把脸上的粉冲成一道一道的沟。

    他说:

    “下面的人。”

    “是谁。”

    女人说:

    “是、是管事——”

    柳林说:

    “管事呢。”

    女人说:

    “死、死了——”

    “刚才被杀死了——”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你叫什么。”

    女人说:

    “云、云珠——”

    柳林说:

    “云珠。”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祭品。”

    “第一号祭品。”

    云珠愣住了。

    “祭、祭品——”

    柳林说:

    “你不是喜欢把人变成材料吗。”

    “现在轮到你了。”

    他转过身。

    对身后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说:

    “她交给你们了。”

    那些人看着云珠。

    看着这个涂满粉的女人。

    看着这个刚才还在笑的女人。

    它们没有说话。

    但它们走上前。

    围成一个圈。

    把云珠围在中间。

    云珠的尖叫声从圈里传来。

    一声。

    两声。

    三声。

    然后停了。

    柳林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座府邸。

    看着那些刻满符文的青石。

    看着那个“云”字。

    很久很久。

    他说:

    “拆了。”

    血海部的战士把府邸拆成平地。

    那些青石一块一块倒下。

    那些符文在倒下的时候暗了。

    那些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

    随着那些暗了的符文。

    散了。

    柳林站在那片平地上。

    身后是那一千多个瘦成骨头的人。

    它们看着那片平地。

    看着那些散了的怨念。

    看着那个再也没有“云”字的地方。

    有人跪下。

    不是跪。

    是腿软。

    太久没有站过。

    站了这么久。

    终于撑不住了。

    但它跪下去的时候。

    脸上是笑的。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终于可以跪着笑的人。

    他说:

    “起来吧。”

    “不用跪。”

    那人站起来。

    摇摇晃晃。

    但站着。

    柳林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当材料了。”

    “你们是人。”

    “站着的人。”

    那些人沉默。

    但它们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救星那种眼神。

    是看一种它们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像光。

    像可以相信的东西。

    第一条规定改完之后,中层开始乱了。

    不是乱那种乱。

    是恐慌那种乱。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那些和云端城有联系的家族。

    那些收买了无数打手、养了无数亡命徒的既得利益者。

    它们开始慌了。

    它们聚在一起。

    开会。

    商量对策。

    有的说要联合起来反抗。

    有的说要找云端城的靠山。

    有的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柳林。

    有的说要不——跑吧。

    会开了三天。

    没有结果。

    第四天。

    柳林来了。

    不是一个人来的。

    是带着八部众来的。

    三十七万人。

    把那些势力的老巢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势力的首领们站在院子里。

    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

    看着那些暗红色皮肤的血海部战士。

    看着那些半透明身体的噬魂部战士。

    看着那些触手垂地的征服部战士。

    看着那些银白铠甲的沉舟军战士。

    看着那些从深渊里爬上来的苦海部、污秽部、血食部的人。

    它们的腿在发抖。

    有一个首领站了出来。

    是一个胖子。

    很胖。

    胖到眼睛都被肉挤成两条缝。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

    锦袍上绣着金线。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他站在最前面。

    看着柳林。

    “柳林。”

    柳林说:

    “嗯。”

    胖子说:

    “你知道我们背后是谁吗。”

    柳林说:

    “云端城。”

    胖子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胖子说:

    “你知道云端城有多少强者吗。”

    柳林说:

    “三十七家。”

    “每一家至少一位神境。”

    胖子说:

    “知道还敢来。”

    柳林说:

    “敢。”

    胖子的脸色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变。

    是愤怒那种变。

    “你疯了。”

    柳林说:

    “也许。”

    胖子说:

    “你会死的。”

    柳林说:

    “也许。”

    胖子说:

    “你死了。”

    “你身后那些人。”

    “都会死。”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回头。

    看着身后那些人。

    阿苔。

    苏慕云。

    红药。

    冯戈培。

    渊渟。

    鬼族十二将。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

    阿苔的眼神是等的眼神。

    苏慕云的眼神是跟的眼神。

    红药的眼神是笑的眼神。

    冯戈培的眼神是算的眼神。

    渊渟的眼神是渡的眼神。

    鬼族十二将的眼神是守的眼神。

    八部众的眼神是——

    活的眼神。

    柳林转回头。

    看着那个胖子。

    他说:

    “他们愿意。”

    胖子愣住了。

    柳林说:

    “他们愿意跟我死。”

    “你呢。”

    胖子没有说话。

    他身后那些人。

    那些首领。

    那些打手。

    那些亡命徒。

    都在看着他。

    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汗珠从脸上滚下来。

    滴在锦袍上。

    把那些金线浸湿了。

    柳林说:

    “你不是愿意跟我死的人。”

    “你是愿意让别人死的人。”

    “不一样。”

    胖子说:

    “有什么不一样。”

    柳林说:

    “愿意跟我死的人。”

    “我活着。”

    “他们就活着。”

    “愿意让别人死的人。”

    “别人死了。”

    “他们就——”

    他顿了顿。

    “也死了。”

    胖子的腿一软。

    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些人。

    一个接一个跪下去。

    密密麻麻。

    跪了一地。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过那些跪着的人。

    走过那些抖得像筛糠一样的人。

    走到院子中央。

    那里有一座高台。

    台上供着一尊像。

    不是任何神明的像。

    是一个人的像。

    一个很胖的人。

    和那个胖子一模一样。

    柳林看着那尊像。

    看着那张用金箔贴成的脸。

    看着那双用宝石镶嵌的眼睛。

    看着那身用丝绸缝制的衣服。

    他伸出手。

    轻轻一推。

    像倒了。

    碎成无数块。

    金箔落在地上。

    宝石滚进草丛。

    丝绸散成一堆。

    柳林站在那些碎片中间。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他说:

    “从今天起。”

    “你们不用再跪这尊像了。”

    那些人抬起头。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们也不用再跪我。”

    “站着。”

    没有人动。

    柳林说:

    “站起来。”

    第一个人站起来。

    第二个人。

    第十个。

    第一百个。

    密密麻麻的人。

    站在院子里。

    站着。

    柳林看着他们。

    看着这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说:

    “你们以前做的事。”

    “我不会忘。”

    “但也不会一直记着。”

    “从今天起。”

    “你们是人。”

    “不是狗。”

    那些人沉默。

    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是恐惧那种眼神。

    是另一种。

    像很久以前。

    他们还年轻的时候。

    还没有变成狗的时候。

    那种眼神。

    胖子跪在地上。

    没有站起来。

    他站不起来。

    腿软了。

    太久了。

    跪了太久。

    忘了怎么站。

    柳林走到他面前。

    蹲下身。

    视线与他平齐。

    “你叫什么。”

    胖子说:

    “金、金满堂。”

    柳林说:

    “金满堂。”

    “你的钱。”

    “充公。”

    “你的命。”

    “留下。”

    金满堂愣住了。

    “留、留下——”

    柳林说:

    “你杀过多少人。”

    金满堂没有说话。

    柳林说:

    “一千。”

    “一万。”

    “十万。”

    金满堂还是没有说话。

    柳林说:

    “杀了那么多人。”

    “你的钱够花吗。”

    金满堂说:

    “够、够——”

    柳林说:

    “够还杀。”

    金满堂说:

    “因、因为——”

    柳林说:

    “因为杀人的感觉。”

    “比钱好。”

    金满堂沉默了。

    柳林说:

    “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也杀过。”

    “很多。”

    “三万年前。”

    “杀得比你还多。”

    金满堂抬起头。

    看着柳林。

    柳林说:

    “后来我发现。”

    “杀人不能让我活。”

    “让那些人活。”

    “才能让我活。”

    金满堂说:

    “怎、怎么活。”

    柳林说:

    “站起来。”

    “站着。”

    “看着他们活。”

    金满堂没有说话。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

    没站起来。

    第二次。

    也没站起来。

    第三次。

    他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

    但站着。

    他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让他站起来的人。

    他忽然哭了。

    眼泪从那两条缝里流出来。

    流进那些肉里。

    他跪了太久。

    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现在想起来了。

    柳林看着他哭。

    没有笑。

    也没有安慰。

    只是站在那里。

    等他哭完。

    金满堂哭完了。

    他把眼泪擦掉。

    看着柳林。

    “以后干什么。”

    柳林说:

    “干活。”

    金满堂说:

    “干什么活。”

    柳林说:

    “养人。”

    金满堂说:

    “怎么养。”

    柳林说:

    “用你的钱。”

    “买粮食。”

    “盖房子。”

    “让那些被你卖过的人。”

    “有地方住。”

    “有东西吃。”

    “能站着活。”

    金满堂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说:

    “好。”

    中层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二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力。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强者可以随意杀弱者。

    不是因为仇恨。

    不是因为利益。

    只是因为——

    想杀。

    那些强者修炼需要发泄。

    需要实验新招式的对象。

    需要验证兵器锋利度的靶子。

    于是就有了猎场。

    下层的人就是猎物。

    那些强者从云端城下来。

    从上层下来。

    甚至从一些中层的势力里出来。

    走进下层。

    随便抓一个人。

    杀。

    然后走。

    没有人管。

    也没有人敢管。

    柳林站在下层第二层的那座肉山脚下。

    肉山已经空了。

    那些肉红色的组织已经干枯。

    变成灰褐色的石头。

    那些信污秽之信仰的人已经不在。

    它们都变成了污秽部。

    站在神国里。

    站着。

    但山脚下还有别的东西。

    一堆一堆的。

    白森森的。

    是骨头。

    不是普通的骨头。

    是被杀之后留下的骨头。

    那些骨头上有各种痕迹。

    刀砍的。

    剑刺的。

    火烧的。

    冰冻的。

    有的被炼成器。

    有的被刻上符文。

    有的被随意丢弃。

    堆成一座一座的小山。

    柳林走到最近的一堆骨头前。

    蹲下身。

    拿起一根。

    是人的腿骨。

    很长。

    很粗。

    骨头上刻着三个字。

    第七十三。

    不是名字。

    是编号。

    柳林看着这个编号。

    很久很久。

    他把骨头放回去。

    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查。”

    “这些编号。”

    “是谁刻的。”

    “从哪来的。”

    “杀他们的人是谁。”

    血海部的战士领命而去。

    三天后。

    结果出来了。

    那些编号来自一个组织。

    叫“猎会”。

    猎会的成员都是中层的强者。

    有的是独眼巨人。

    有的是鳞族叛徒。

    有的是人族修炼者。

    有的是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它们定期组织活动。

    活动的内容就是——

    来下层打猎。

    打到的猎物。

    可以自己杀。

    可以换钱。

    可以加工成材料卖给云端城。

    猎会的首领是一个独眼巨人。

    比血屠会那只还大一倍。

    浑身的肌肉像岩石。

    上面刻满了刀痕。

    那些刀痕不是别人砍的。

    是自己刻的。

    每杀一个人。

    就在自己身上刻一道。

    它杀了多少。

    数不清了。

    因为身上已经没有地方刻了。

    柳林找到它的时候。

    它正在喝酒。

    坐在一座由人头堆成的山上。

    那些头都已经干了。

    变成骷髅。

    但还能看出生前的样子。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张着嘴。

    像是在喊救命。

    独眼巨人看见柳林。

    笑了。

    那笑声比雷声还响。

    震得那些骷髅都在抖。

    “柳林。”

    “你终于来了。”

    柳林说:

    “你知道我要来。”

    独眼巨人说:

    “知道。”

    “你改了第一条规矩。”

    “那些狗一样的东西被你吓破了胆。”

    “但我不是狗。”

    它站起来。

    站在那座人头山上。

    比柳林高十倍。

    俯视着他。

    “我是狼。”

    “吃人的狼。”

    柳林仰着头。

    看着它。

    看着它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

    看着它那只独眼里燃烧的光。

    他说:

    “你杀了多少人。”

    独眼巨人说:

    “数不清。”

    柳林说:

    “那些编号。”

    “是你刻的。”

    独眼巨人说:

    “是。”

    “每杀一个。”

    “就刻一个编号。”

    “方便记账。”

    柳林说:

    “账记给谁。”

    独眼巨人说:

    “云端城。”

    “那些大人物。”

    “他们喜欢这些。”

    “喜欢看我杀。”

    “喜欢买我杀的。”

    它顿了顿。

    “喜欢——”

    它指着那些骷髅。

    “喜欢这些头。”

    柳林看着那些头。

    看着那些张着的嘴。

    那些瞪着的眼。

    那些永远凝固在死那一刻的表情。

    他说:

    “他们买这些头做什么。”

    独眼巨人说:

    “收藏。”

    “装饰。”

    “修炼。”

    “谁知道。”

    “反正他们给钱。”

    “我就杀。”

    柳林说:

    “你杀够了没有。”

    独眼巨人说:

    “没有。”

    “永远不够。”

    “杀人是会上瘾的。”

    它俯下身。

    凑近柳林。

    那张脸离柳林只有三尺。

    那只独眼里的光。

    亮得刺眼。

    “你要不要试试。”

    “感觉很好。”

    “比喝酒好。”

    “比女人好。”

    “比什么都好。”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只独眼巨人。

    看着它身上那些刀痕。

    看着它那只燃烧的独眼。

    看着它嘴里那排尖牙。

    很久很久。

    他说:

    “我试过。”

    独眼巨人愣了一下。

    柳林说:

    “三万年前。”

    “我杀的人。”

    “比你多。”

    独眼巨人说:

    “那你还——”

    柳林说:

    “杀够了。”

    独眼巨人说:

    “杀够了?”

    柳林说:

    “杀够了的意思。”

    “不是杀累了。”

    “是杀明白了。”

    独眼巨人说:

    “明白什么。”

    柳林说:

    “明白杀不能让我活。”

    “让那些人活。”

    “才能让我活。”

    独眼巨人沉默。

    它站在那座人头山上。

    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杀够了”的人。

    很久很久。

    它说: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试试。”

    独眼巨人笑了。

    它从人头山上跳下来。

    落在地上。

    震得大地都在颤。

    它朝柳林走过来。

    每一步。

    都踏出一个深坑。

    柳林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着它。

    独眼巨人走到他面前。

    举起拳头。

    那拳头比柳林的头还大。

    朝柳林砸下来。

    拳头距离柳林头顶还有三尺的时候。

    停住了。

    不是柳林挡住了它。

    是有什么东西从柳林身后冲出来。

    撞在那只拳头上。

    把那拳头撞偏了。

    独眼巨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看着那个撞偏它拳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孩子。

    七八岁。

    穿着崭新的棉袄。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它。

    阿等站在独眼巨人面前。

    仰着头。

    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几十倍的大家伙。

    它说:

    “不许你打柳叔。”

    独眼巨人愣住了。

    它活了这么久。

    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把它的拳头撞偏了。

    它低头看着阿等。

    看着它那双漆黑的眼睛。

    看着它那件崭新的棉袄。

    看着它站在那里。

    小小的。

    瘦瘦的。

    但没有在发抖。

    独眼巨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它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那种退。

    是某种说不清的、像被什么东西盯上的那种退。

    它回头。

    看见了。

    柳林身后。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站满了人。

    阿苔。

    苏慕云。

    红药。

    冯戈培。

    渊渟。

    鬼族十二将。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密密麻麻。

    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平原边缘。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它们都看着它。

    用各种各样的眼神。

    但那些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

    是它从来没有见过的。

    像看一个死人。

    又像看一个将死的人。

    独眼巨人的腿开始发抖。

    它活了这么久。

    没见过这种场面。

    不是人多那种没见过。

    是那种眼神。

    那种眼神它只在一处见过。

    在它年轻的时候。

    在那些被它杀的人眼里。

    那是死之前最后一眼。

    现在。

    那些眼神全部对着它。

    它变成了那个被杀的人。

    柳林走上前。

    站在它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杀够了是什么意思吗。”

    独眼巨人没有说话。

    柳林说:

    “杀够了的意思。”

    “就是你杀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人想杀你。”

    “不是因为他们恨你。”

    “是因为他们想活。”

    独眼巨人沉默。

    柳林说:

    “你想活吗。”

    独眼巨人说:

    “想——”

    柳林说:

    “那你觉得。”

    “他们想让你活吗。”

    独眼巨人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神。

    看着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它忽然明白了。

    它杀了多少人。

    就有多少人想让它死。

    它杀得越多。

    想让它死的人就越多。

    永远杀不完。

    永远。

    它跪下去。

    跪在那座人头山下。

    跪在那些它亲手杀的骷髅面前。

    它的膝盖砸在地上。

    砸出一个深坑。

    它低着头。

    看着那些骷髅。

    看着那些张着的嘴。

    那些瞪着的眼。

    那些永远凝固的表情。

    它忽然哭了。

    独眼巨人不会哭。

    没有泪腺。

    但它哭了。

    从那只独眼里流出来的不是泪。

    是血。

    红得发黑的血。

    一滴一滴。

    落在那些骷髅上。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杀了无数人的独眼巨人。

    跪在自己杀的骷髅面前。

    哭着。

    他说:

    “从今天起。”

    “你叫——”

    他顿了顿。

    “猎奴。”

    “奴隶的奴。”

    “但不是杀人的奴。”

    “是——”

    “养人的奴。”

    独眼巨人抬起头。

    用那只流血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说:

    “那些被你杀的人。”

    “你养不回来了。”

    “但那些还活着的人。”

    “你可以养。”

    独眼巨人说:

    “怎、怎么养。”

    柳林说:

    “用你的命。”

    “去护着他们。”

    “让他们不被别人杀。”

    独眼巨人说:

    “那、那我自己呢。”

    柳林说:

    “你?”

    “你已经死了。”

    “从你杀第一个人开始。”

    “你就死了。”

    “现在活着的。”

    “是猎奴。”

    独眼巨人沉默。

    很久很久。

    它低下头。

    把额头抵在地上。

    抵在那些骷髅上。

    “猎奴。”

    “领命。”

    第二条规矩改完之后,中层彻底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那些靠杀人取乐的强者。

    那些靠卖人赚钱的贩子。

    那些和云端城勾结的家族。

    一个一个被揪出来。

    一个一个被审判。

    一个一个被处置。

    处置的方式不是杀。

    是养。

    让他们养那些他们曾经杀过的人。

    金满堂用他的钱盖了一百座粮仓。

    买了十万石粮食。

    分给那些饿了三万年的人。

    独眼巨人——不,猎奴——用它那身力气。

    守在矿区边缘。

    不让任何强者靠近。

    它每天站在那个地方。

    像一尊雕像。

    一动不动的雕像。

    但它活着。

    还能动。

    还能护着那些人。

    那些曾经被它杀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开始恢复。

    不是恢复成以前的样子。

    是恢复成——

    人的样子。

    它们开始长肉。

    开始有血色。

    开始笑。

    开始说话。

    开始互相叫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柳林给它们起的名字。

    苦海部。

    污秽部。

    血食部。

    它们有了名字。

    有了家。

    有了活着的理由。

    那些从猎场里救出来的人。

    那些差点被当成猎物杀的人。

    那些还没有被编号的人。

    也开始活。

    它们不敢出门。

    不敢见人。

    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但有人给它们送饭。

    有人给它们盖房子。

    有人对它们笑。

    有人叫它们的名字。

    不是编号。

    是名字。

    那些名字是它们自己起的。

    有的叫阿狗。

    有的叫阿猫。

    有的叫活着。

    有的叫等到了。

    柳林听到这些名字的时候。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那些起名字的人。

    看着它们笑。

    看着它们终于敢笑。

    他忽然想起阿苔说过的话。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等到忘了自己是谁。

    等到只会用阿狗阿猫当名字。

    等到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

    现在。

    他们等到了。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他们笑。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笑了。”

    柳林说:

    “嗯。”

    阿苔说:

    “笑什么。”

    柳林说:

    “笑他们。”

    阿苔说:

    “他们怎么了。”

    柳林说:

    “他们以为自己是阿狗阿猫。”

    “其实不是。”

    阿苔说:

    “是什么。”

    柳林说:

    “是人。”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柳林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中层彻底平定之后,柳林开始改第三条规矩。

    这条规矩关于钱。

    灯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钱是万能的。

    有钱可以买命。

    可以买人。

    可以买权。

    可以买一切。

    那些有钱的人。

    那些从人身上榨出血汗钱的人。

    那些用钱买通云端城的人。

    那些把钱堆成山、自己坐在山顶上俯视下面的人。

    他们是灯城真正的统治者。

    比那些强者更可怕。

    强者至少还亲自杀人。

    他们不杀。

    他们只是给钱。

    让别人去杀。

    他们坐在山顶上。

    看着下面血流成河。

    然后数钱。

    柳林找到他们的时候。

    他们正在开会。

    三十七个最大的钱主。

    坐在一间密室里。

    密室在地下三百丈深处。

    比下层第一层还深。

    墙壁是用玄铁铸的。

    门上刻满了防御符文。

    外面守着三千个打手。

    每一个都是亡命徒。

    每一个都杀过人。

    柳林站在密室门口。

    看着那扇刻满符文的门。

    看着那些守着的打手。

    打手们看见他。

    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

    很重。

    像一座山。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

    伸出手。

    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然后暗了。

    门开了。

    密室里面很亮。

    不是灯火那种亮。

    是金子的亮。

    三十七个钱主坐在一张巨大的圆桌周围。

    圆桌是用整块玉石雕成的。

    玉石上镶嵌着各种宝石。

    红的。

    蓝的。

    绿的。

    黄的。

    在灯火下闪闪发光。

    钱主们看见柳林。

    没有人动。

    只有一个最老的开口。

    那是一个人族。

    很老了。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他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他坐在主位上。

    坐在最高的那把椅子上。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柳林。”

    柳林说:

    “你认识我。”

    老钱主说:

    “认识。”

    “你改了三条规矩。”

    “杀了不少人。”

    “也放了不少人。”

    柳林说: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老钱主说:

    “知道。”

    “来要钱的。”

    柳林没有说话。

    老钱主说:

    “你要多少。”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笑了。

    那笑声很干。

    像两片干枯的树皮相互摩擦。

    “全部?”

    柳林说:

    “全部。”

    老钱主说: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钱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钱主说:

    “多到可以把灯城买下来。”

    “多到可以让云端城三十七家全部闭嘴。”

    “多到——”

    他顿了顿。

    “可以买你的命。”

    柳林说:

    “我的命值多少。”

    老钱主说:

    “值很多。”

    “但还不够。”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你快死了。”

    柳林说:

    “谁说的。”

    老钱主说:

    “我说的。”

    他拍了拍手。

    密室四周的墙壁忽然裂开。

    露出后面的东西。

    不是墙。

    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

    穿着黑色的铠甲。

    握着黑色的兵器。

    站在那里。

    一动不动。

    像雕塑。

    老钱主说:

    “这些都是我买的。”

    “三万年前开始买。”

    “买到现在。”

    “买了三十七万。”

    柳林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黑色的铠甲。

    看着那些黑色的兵器。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像雕塑一样的人。

    他说:

    “你买他们干什么。”

    老钱主说:

    “杀人。”

    “杀你这种人。”

    柳林说:

    “我这种人。”

    老钱主说:

    “想改规矩的人。”

    “想分钱的人。”

    “想——”

    他顿了顿。

    “想让那些贱民活的人。”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老得快要死的钱主。

    看着他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不是贪婪那种光。

    是更古老的东西。

    像——

    恨。

    柳林说:

    “你恨那些贱民。”

    老钱主说:

    “恨。”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我就是从贱民爬上来的。”

    “我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我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杀了多少人。”

    “才爬到今天。”

    他指着柳林。

    “你一来。”

    “就想把规矩改了。”

    “就想让那些贱民不苦。”

    “就想让他们不用爬。”

    “就想——”

    他的声音在发抖。

    “就想让他们直接活。”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看着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

    看着他那双恨意燃烧的眼睛。

    他说:

    “你爬了一万年。”

    “就为了让别人也爬一万年。”

    老钱主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老钱主说:

    “因为公平。”

    “我爬了。”

    “他们也该爬。”

    “我不能白爬。”

    柳林说:

    “那他们爬完之后呢。”

    老钱主说:

    “他们也会让别人爬。”

    柳林说:

    “永远这样。”

    老钱主说:

    “永远这样。”

    柳林沉默。

    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些黑色的战士。

    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雕塑。

    看着那个浑身发抖的老钱主。

    他说:

    “你错了。”

    老钱主说:

    “错什么。”

    柳林说:

    “公平不是这样。”

    “公平不是让所有人都爬。”

    “公平是——”

    他顿了顿。

    “让所有人都能站着。”

    老钱主说:

    “站着?”

    “站着怎么活。”

    柳林说:

    “站着活。”

    老钱主说:

    “站着能吃饱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不被杀吗。”

    柳林说:

    “能。”

    老钱主说:

    “站着能——”

    柳林打断他。

    “能。”

    “都能。”

    老钱主沉默了。

    他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说“都能”的人。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没有爬了一万年的疲惫。

    只有一种很浅的、像灯城永不熄灭的灯火一样的——

    光。

    老钱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我不信。”

    柳林说:

    “那就不信。”

    他抬起手。

    身后的门开了。

    阿苔走进来。

    苏慕云走进来。

    红药走进来。

    冯戈培走进来。

    渊渟走进来。

    鬼族十二将走进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门外。

    密密麻麻。

    从密室外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老钱主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瘦成骨头的人。

    看着这些曾经被他的人追杀过的人。

    看着这些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

    柳林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所有人来的。

    那些被他救的人。

    那些被他改规矩救活的人。

    那些愿意跟他一起站着的人。

    老钱主低下头。

    看着自己那双爬了一万年的手。

    那双手上布满老茧。

    都是爬的时候磨出来的。

    他爬了一万年。

    爬到山顶。

    以为可以永远坐在那里。

    现在才发现。

    山顶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自己。

    那些被他踩下去的人。

    都不在。

    老钱主说:

    “你赢了。”

    柳林说:

    “不是赢。”

    “是开始。”

    老钱主说:

    “开始什么。”

    柳林说:

    “开始让他们站着。”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站起来。

    从主位上站起来。

    走到圆桌边。

    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

    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钱库。”

    “钥匙给你。”

    柳林看着那把钥匙。

    很普通的一把钥匙。

    铁的。

    生了锈。

    和那些钱主的身价比起来。

    寒酸得不像话。

    柳林说:

    “你的钱。”

    “用不着了。”

    老钱主愣住了。

    柳林说:

    “你爬了一万年。”

    “爬到这个位置。”

    “现在你想站着吗。”

    老钱主看着他。

    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林说:

    “你可以站着。”

    “不用再爬了。”

    老钱主沉默。

    很久很久。

    他试着站直。

    第一次。

    没站直。

    一万年太久了。

    脊梁已经弯了。

    第二次。

    还是没站直。

    第三次。

    他站直了。

    不是完全直那种直。

    是努力直起来那种直。

    但他站直了。

    站在那里。

    看着柳林。

    柳林说:

    “你叫什么。”

    老钱主说:

    “钱、钱万贯。”

    柳林说:

    “钱万贯。”

    “从今天起。”

    “你的钱充公。”

    “你的命留下。”

    “你——”

    他顿了顿。

    “站着活。”

    钱万贯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用爬。

    中层完全平定之后,柳林开始向上看。

    云端城还在那里。

    三十七家。

    至少三十七位神境。

    每一家都有十万年以上的底蕴。

    每一家都和诸天万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云织再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

    她站在酒馆门口。

    月白色的长袍在风中微微飘动。

    银白色的头发被风吹起几缕。

    落在她淡金色的眼瞳前。

    她看着酒馆里那些人。

    那些从下层带上来的、现在正在吃饭的人。

    她们坐在桌边。

    用不再颤抖的手握着筷子。

    把食物送进嘴里。

    吃得不快。

    但吃得很稳。

    云织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酒馆。

    柳林站在柜台后面。

    他正在擦碗。

    云织说:

    “你改了三条规定。”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杀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也救了不少人。”

    柳林说:

    “嗯。”

    云织说:

    “现在轮到云端城了。”

    柳林看着她。

    云织也看着他。

    云织说:

    “云家愿意帮你。”

    柳林说:

    “条件。”

    云织说:

    “帮我们进前十六。”

    柳林说:

    “前十六。”

    云织说:

    “云端城三十七家。”

    “前十六家掌握着所有资源。”

    “后二十一家只能喝汤。”

    “云家是第十七。”

    “喝了几万年的汤。”

    柳林说:

    “你想进前十六。”

    云织说:

    “是。”

    柳林说:

    “为什么。”

    云织说:

    “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想站着。”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云端城下来的女人。

    看着她说“想站着”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站起来的人一模一样。

    柳林说:

    “好。”

    云织愣了一下。

    “好?”

    柳林说:

    “好。”

    云织说:

    “你不问怎么帮。”

    柳林说:

    “不问。”

    云织说:

    “你不怕我骗你。”

    柳林说:

    “不怕。”

    云织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你刚才的眼神。”

    “和她们一样。”

    他指着那些正在吃饭的人。

    云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她们吃饭的样子。

    看着她们笑的样子。

    看着她们互相叫名字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柳林说的是什么了。

    那是等到了的眼神。

    她等了几万年。

    终于等到了。

    云织说:

    “什么时候动手。”

    柳林说:

    “现在。”

    云端城的入口在中层最高的地方。

    那座山叫登云山。

    山高三千丈。

    山顶有一座门。

    门是用白玉雕成的。

    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活的。

    门后面就是云端城。

    三十七家居住的地方。

    阳光普照的地方。

    和下面完全不同的地方。

    柳林站在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还有云织。

    云织走上前。

    把手按在门上。

    门上的符文亮了一下。

    门开了。

    门后的世界。

    和柳林想象的完全不同。

    不是金碧辉煌那种不同。

    是另一种。

    天是蓝的。

    真正的蓝。

    和神国里那片天一样的蓝。

    云是白的。

    真正的白。

    像棉花一样的白。

    阳光照在身上。

    暖的。

    不是灯城那种暖黄。

    是真正的、像很久很久以前故乡那种暖。

    地上铺着白玉。

    白玉上刻着云纹。

    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远处有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真正的城。

    城墙是用灵石垒成的。

    城墙上刻满了符文。

    那些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各种颜色的光。

    城门口站着人。

    穿着华丽的衣裳。

    衣裳上绣着各种家族的徽记。

    他们看见柳林。

    没有动。

    只是看着。

    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

    不是恐惧。

    不是愤怒。

    是一种——

    像看外来者那种眼神。

    云织走上前。

    对他们说:

    “这是柳林。”

    “来见各位家主。”

    那些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让开了路。

    柳林走进城门。

    城里比城外更美。

    街道是用青石铺的。

    青石上刻着各种图案。

    有云。

    有山。

    有水。

    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神兽。

    街道两边是府邸。

    每一座府邸都比下面那座云家府邸大十倍。

    门口都站着人。

    都穿着华丽的衣裳。

    都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柳林。

    柳林从他们身边走过。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白玉砌成的。

    台上站着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家族的家主。

    站在最前面的十六个,气息深不可测。

    后面的二十一个,稍弱一些,但依然强大得让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最前面那个是一个老人。

    老得头发都白了。

    白得像雪。

    但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两盏灯。

    他看着柳林。

    用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柳林。”

    “你来了。”

    柳林说:

    “来了。”

    老人说:

    “你在下面做的事。”

    “我们都知道了。”

    柳林说:

    “然后呢。”

    老人说:

    “然后——”

    他顿了顿。

    “你做得对。”

    柳林愣住了。

    老人说:

    “下面那些事。”

    “我们早就知道。”

    “但没有人管。”

    “不是不想管。”

    “是管不了。”

    柳林说:

    “为什么。”

    老人说:

    “因为规矩。”

    “规矩是几万年前定的。”

    “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还在。”

    “规矩说。”

    “下面的事下面管。”

    “上面不能插手。”

    “几万年了。”

    “没有人敢改。”

    柳林说:

    “你们是神境。”

    “你们怕什么。”

    老人说:

    “怕的不是人。”

    “是规矩本身。”

    “规矩定了。”

    “就有力量。”

    “那种力量。”

    “比我们强。”

    柳林沉默。

    老人说:

    “但规矩也有漏洞。”

    柳林说:

    “什么漏洞。”

    老人说:

    “规矩说。”

    “上面不能插手下面。”

    “但没有说。”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改规矩。”

    他看着柳林。

    “你就是那个下面的人。”

    柳林明白了。

    他不是来和云端城打仗的。

    他是来帮云端城改规矩的。

    那些定规矩的人早就不在了。

    但规矩的力量还在。

    那种力量困住了所有人。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没有人能打破这个循环。

    直到他出现。

    他从下面上来。

    带着八部众。

    带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带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他站在这里。

    站在这些云端城的家主面前。

    站在那些规矩面前。

    老人说:

    “你愿意帮我们吗。”

    柳林说:

    “帮你们什么。”

    老人说:

    “打破规矩。”

    柳林说:

    “打破之后呢。”

    老人说:

    “打破之后——”

    他顿了顿。

    “大家都能站着。”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头发白得像雪的老人。

    看着他那双亮得刺眼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贪婪。

    没有恨。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希望的光。

    柳林说:

    “好。”

    规矩的力量比柳林想象的更强。

    不是人那种强。

    是规则那种强。

    那些定规矩的人用尽毕生修为。

    把规矩刻进云端城的每一寸土地。

    每一块砖。

    每一片瓦。

    每一缕阳光。

    规矩说。

    上面的人不能下去。

    下面的人不能上来。

    几万年了。

    这句话就成了真理。

    成了无法打破的枷锁。

    柳林站在广场中央。

    三十七个家主围成一个圈。

    他们同时运功。

    把毕生修为注入广场中央的高台。

    高台开始发光。

    那光很亮。

    亮得刺眼。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个符文。

    那些符文在跳动。

    在挣扎。

    在试图抗拒。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神国的力量调动起来。

    八部众三十七万人站在他身后。

    把他们的力量也传递给他。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那些终于等到的人。

    他们的力量汇聚成一道洪流。

    从柳林体内涌出。

    涌向那些符文。

    符文开始颤抖。

    第一道符文碎了。

    第二道。

    第三道。

    第十道。

    第一百道。

    当最后一道符文碎掉的时候。

    整个云端城都在颤抖。

    不是崩溃那种颤抖。

    是释放那种颤抖。

    那些困了几万年的规矩。

    终于碎了。

    那些站在广场上的人。

    那些云端城的居民。

    那些几万年没有下去过的人。

    忽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可以下去了。

    他们可以去看那些下面的人。

    可以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地方。

    老人站在高台上。

    他看着那些碎掉的符文。

    看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三万年干涸的河床。

    终于迎来第一场雨。

    他说:

    “柳林。”

    柳林说:

    “嗯。”

    老人说:

    “谢谢你。”

    柳林说:

    “不用。”

    老人说:

    “规矩碎了。”

    “接下来呢。”

    柳林说:

    “接下来——”

    他顿了顿。

    “大家一起站着。”

    规矩碎掉的第七天,灯城变了。

    不是表面那种变。

    是骨子里那种变。

    云端城的人开始下来。

    不是来打猎那种下来。

    是来看。

    来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

    来看那些被他们当成材料的人。

    来看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他们看见那些人的时候。

    很多人都哭了。

    他们不知道下面是这样。

    不知道那些材料是这样来的。

    不知道那些钱是这样赚的。

    他们以为下面的人都是自愿的。

    都是活该的。

    都是——

    他们想了很多年。

    想了无数个理由。

    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现在。

    那些理由碎了。

    和规矩一起碎了。

    中层的人也开始变。

    那些靠人赚钱的势力彻底消失了。

    那些开赌场的、开妓院的、开人市的、开材料加工厂的。

    都关了。

    不是被关的。

    是自己关的。

    因为没有人来了。

    那些来消费的人。

    那些来买材料的人。

    那些来杀人取乐的人。

    都不来了。

    他们去看下面了。

    去看那些他们从未见过的人了。

    下层的人也在变。

    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那些瘦成骨头的人。

    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开始往上走。

    不是打上去那种走。

    是走上去那种走。

    他们去看云端城。

    去看那些阳光。

    去看那些从未见过的蓝的天。

    白的云。

    暖的阳光。

    他们站在云端城的街道上。

    站在那些白玉铺成的地上。

    站在那些刻满符文的城墙下。

    他们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几万年第一次见到光那种哭。

    柳林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看着这一切。

    看着这些人。

    看着这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阿苔站在他身边。

    “你做到了。”

    柳林说:

    “不是我。”

    阿苔说:

    “是谁。”

    柳林说:

    “他们。”

    他看着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

    那些从中层走上去的。

    那些从云端城走下来的。

    “他们愿意站起来。”

    “才能站起来。”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站在柳林另一侧。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八部众都在下面。”

    柳林说:

    “知道。”

    苏慕云说:

    “他们在等你。”

    柳林说:

    “等我干什么。”

    苏慕云说:

    “等你——”

    她顿了顿。

    “带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更远的地方”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你愿意吗。”

    苏慕云说:

    “愿意。”

    柳林说:

    “等多久都愿意。”

    苏慕云说:

    “等多久都愿意。”

    柳林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苏慕云看见了。

    她也笑了。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门框边。

    “我也去。”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他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跟你走。”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跟你走。”

    “不用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老臣算了一卦。”

    柳林说:

    “什么卦。”

    冯戈培说:

    “前路——”

    它顿了顿。

    “凶。”

    柳林说:

    “然后呢。”

    冯戈培说:

    “凶中藏吉。”

    柳林说:

    “吉在——”

    冯戈培说:

    “吉在——”

    它看着下面那些人。

    那些正在走动的人。

    那些正在笑的人。

    那些正在活的人。

    “吉在他们。”

    柳林顺着它的目光看下去。

    看着那些人。

    看着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看着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看着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他说:

    “是啊。”

    “吉在他们。”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也去。”

    柳林看着鬼族十二将。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站在渊渟身后。

    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了三万年。”

    “守了三万年。”

    “渡了三万年。”

    “现在可以——”

    它顿了顿。

    “跟您走了。”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灯城统一了吗。”

    柳林说:

    “统一了。”

    阿留说:

    “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柳林说:

    “可以了。”

    阿留说:

    “去哪里。”

    柳林想了想。

    他看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他说:

    “去更远的地方。”

    阿留说:

    “更远的地方有灯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家吗。”

    柳林说:

    “有。”

    阿留说:

    “有柳叔吗。”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大。

    “有。”

    阿留也笑了。

    阿等也笑了。

    那笑容很大。

    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大。

    比灯城任何一盏灯火都亮。

    柳林站在那里。

    站在登云山顶。

    站在那道白玉门前。

    身后是阿苔、苏慕云、红药、冯戈培、渊渟、鬼族十二将、阿留、阿等。

    下面是八部众三十七万人。

    是那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

    是那些第一次站起来的人。

    是那些终于可以自由走动的人。

    是那些正在笑的人。

    他望着远处那片天。

    那片蓝的天。

    那些白的云。

    那轮暖的太阳。

    很久很久。

    他说:

    “走吧。”

    “去未知宇宙。”

    “去征服那些还没有站起来的地方。”

    “去让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站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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