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无尽荒漠的夜,是没有温度的。

    白天的黄沙被太阳烤得滚烫,踩上去能烫熟蛇人族蛋。但太阳一落山,那些热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剩下的只有冷,刺骨的冷,能把骨髓都冻成冰渣的那种冷。

    柳林坐在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上。

    这块石头很大,高十丈,宽三十丈,孤零零地矗立在荒漠中央,像一只蹲着的巨兽。石头上布满风蚀的孔洞,那些孔洞在夜里呜呜作响,像无数只鬼魂在哭。

    他抬头望着天。

    无尽荒漠的天,和灯城不一样。

    灯城的天是铅灰色的,永远压得很低。这里的天是深蓝色的,蓝到发黑,像把整个宇宙的墨水都倒进了这片苍穹。星星很多,密密麻麻,比灯城多一万倍。那些星星不是安静的,它们在动。不是缓缓移动那种动,是闪烁那种动,一闪一闪,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柳林看了很久。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了三百七十二遍。

    每一遍的答案都一样。

    查不到。

    那三个失踪的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们的因果线断了,断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柳林尝试追溯他们最后出现的地点,但那个地点的因果也是一片空白,像被人用刀剜去了一样。

    这不对。

    柳林是主神。

    就算现在神力只恢复了五成,他也是主神。主神的推算,可以穿透诸天万界,可以追溯到三百万年前,可以洞察一切因果。除非——

    除非对方也是主神。

    或者,比主神更强。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那三百七十二遍的推算结果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七十三遍的时候,他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暗河的水面,纹丝不动,但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他站起来。

    对身后的人说:

    “准备一下。”

    “明天出发。”

    阿苔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按在刀柄上。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苔说:

    “我跟你去。”

    柳林摇了摇头。

    “这次我一个人去。”

    阿苔看着他。

    那双淡青色的眼瞳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不舍,是比那更深的、像沉淀了十五年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为什么。”3

    柳林说:

    “因为对方能斩断因果。”

    “带着人去。”

    “反而危险。”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轻轻覆在柳林手背上。

    阿苔的手很热。

    十五年来天天煮水洗碗。

    手永远热着。

    那热度从他的手背渗进去。

    顺着手臂流向肩膀。

    流向胸口。

    流向那颗正在慢慢变暖的心。

    柳林反握住她的手。

    “等我回来。”

    阿苔说:

    “多久都等。”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苏慕云走过来。

    她握着战矛。

    “主上。”

    柳林说:

    “嗯。”

    苏慕云说:

    “臣在灯城等您。”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他三万年的先锋。

    看着她说“臣在灯城等您”时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跟的眼神。

    是另一种。

    像阿苔那种眼神。

    像那些终于站起来的人那种眼神。

    那是等到了之后。

    又想等下一次的眼神。

    柳林说:

    “好。”

    红药走过来。

    她握着酒壶。

    靠在巨石边。

    “我也在灯城等。”

    柳林看着她。

    红药说:

    “等了八十年。”

    “等到了。”

    “他走了。”

    “我不等了。”

    “但可以等下一次。”

    柳林说:

    “为什么。”

    红药说:

    “因为等成了习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冯戈培走过来。

    它握着刻刀。

    “主上。”

    柳林说:

    “嗯。”

    冯戈培说:

    “灯城的事。”

    “老臣会处理好。”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那三个人失踪的地方。”

    “老臣派人盯着。”

    “有消息立刻通知您。”

    柳林说:

    “好。”

    冯戈培说:

    “主上——”

    它顿了顿。

    “保重。”

    柳林看着它。

    看着这个三万年来卜了一卦、刻了三千六百个名字、布了无数道防线的首席谋士。

    他说:

    “你也是。”

    渊渟走过来。

    她握着引魂杖。

    “主上。”

    柳林说:

    “嗯。”

    渊渟说:

    “鬼部能感知魂魄。”

    “如果您需要。”

    “随时召我们。”

    柳林说:

    “好。”

    鬼族十二将站在渊渟身后。

    十二双银白眼瞳。

    十二道银白微光。

    它们看着柳林。

    鬼一说:

    “主上。”

    柳林说:

    “嗯。”

    鬼一说:

    “我们等您回来。”

    柳林看着它。

    看着它那双银白的眼瞳。

    那眼瞳里没有光了。

    但有一种更亮的东西。

    像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第一次见到阳光的人的眼睛。

    柳林说:

    “好。”

    阿留和阿等跑过来。

    他们抱住柳林的腿。

    仰着头。

    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阿留说:

    “柳叔。”

    阿等说:

    “主上。”

    柳林低头看着他们。

    看着这两株蹲在自己脚边、正在慢慢扎根的蘑菇。

    他说:

    “嗯。”

    阿留说:

    “你又要走。”

    柳林说:

    “是。”

    阿留说:

    “多久。”

    柳林说:

    “不知道。”

    阿留沉默。

    他把柳叔的衣角攥得很紧。

    很紧。

    攥了三息。

    然后松开。

    “那我们在酒馆等柳叔回来。”

    柳林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雨夜里捡回来的、瘦成骨头的孩子。

    现在站得很直。

    比那些从下层爬上来的人还直。

    柳林说:

    “好。”

    阿等也松开手。

    它也站得很直。

    两个一般高的孩子。

    站在一起。

    一个穿着旧袄。

    一个穿着新棉袄。

    都用那双漆黑的、洗净黑豆一样的眼睛。

    看着柳林。

    柳林蹲下身。

    视线与他们平齐。

    他伸出手。

    按在阿留头顶。

    又按在阿等头顶。

    那两个发顶都很软。

    带着灯城暖黄灯火的味道。

    柳林说:

    “等我回来。”

    两个孩子同时点头。

    柳林站起来。

    转过身。

    走进那片无尽的夜色。

    走进那片没有温度的荒漠。

    走进那个未知的地方。

    身后。

    那些人站在那里。

    看着他走远。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黄沙尽头。

    阿苔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没有动。

    无尽荒漠的白天,是另一种地狱。

    太阳从东边升起,像一个巨大的火球,把整个天空烧成橘红色。那颜色从东边一直蔓延到西边,蔓延到看不见的尽头。然后火球升起来了,越来越高,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亮到不敢直视。

    黄沙开始发烫。

    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先是烫,然后是滚烫,然后是那种能把人烫熟的烫。空气在颤抖,被热浪扭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远处的沙丘在晃动,像活的一样。

    柳林走在黄沙上。

    他没有用神力护体。

    不是不想用。

    是想感受。

    感受这片荒漠的真实。

    脚底的烫意从脚心渗进来,顺着他改造过的双腿往上蔓延。那种烫不是灯城的雨那种冷,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野性,更像这片土地本身在告诉他:你来对地方了。

    他走了三天。

    三天里,他见过沙暴。

    那沙暴从西边来,铺天盖地,像一堵高到天边的黄墙。墙在移动,移动的速度比最快的马还快。沙暴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没。那些风化千年的巨石,那些干涸的河床,那些不知名的骸骨,全部消失在那堵黄墙里。

    柳林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

    任由沙暴从他身上碾过。

    沙子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在扎。风撕扯着他的衣服,想把它们撕碎。那种力量很大,大到可以把一个普通人撕成碎片。但柳林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另一块风化千年的巨石。

    沙暴过去之后。

    天更蓝了。

    蓝到发黑那种蓝。

    那些被沙暴吞没的东西又出现了。巨石还在,河床还在,骸骨还在。它们被沙子洗过一遍,变得更干净,更光滑,更像被时间打磨过的艺术品。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被沙暴洗过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这片荒漠在做什么了。

    它在筛选。

    沙暴是它的筛子。

    只有经得起沙暴的东西,才能留在这里。

    那些经不起的,早就被吞没了。

    被沙子埋进地底。

    永远消失。

    他继续走。

    走了十天。

    十天里,他见过海市蜃楼。

    不是一次。

    是无数次。

    那些海市蜃楼里有城,有树,有河,有人。城是金碧辉煌的城,比云端城还大十倍。树是参天大树,比那棵开满花的树还高十倍。河是清澈见底的河,比暗河还宽十倍。人是各种各样的种族,有美丽的女人,有强壮的男人,有可爱的孩子。

    它们在那里。

    笑着。

    活着。

    等着。

    柳林走过去。

    走到那些海市蜃楼前面。

    伸出手。

    触碰。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气。

    和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味道。

    像是故乡。

    又像是梦。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海市蜃楼慢慢消散。

    看着那些城、树、河、人一点一点变淡。

    最后消失在那片无尽的黄沙里。

    他继续走。

    走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他见过骸骨。

    不是一两具。

    是成千上万具。

    铺成一片惨白的海。

    那些骸骨有人的,有鳞族的,有羽族的,有石族的,有穴居獾的,有蚯行族的,有织丝族的,有旧日族的,有食者的,还有更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的。

    它们躺在那里。

    躺在黄沙上。

    躺在烈日下。

    躺着。

    柳林从它们身边走过。

    每一步都踩得很轻。

    他怕惊醒它们。

    但他知道它们醒不过来了。

    死了太久了。

    久到骨头都开始风化。

    久到一碰就碎。

    他走了很久。

    走了三天。

    才走出那片骸骨海。

    他站在骸骨海边缘。

    回头看着那片惨白的颜色。

    看着那些躺着的人。

    看着那些死了不知多少年、还在晒太阳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阿苔说的。

    等人的人。

    最知道别人想要什么。

    这些人不是等人的人。

    他们是被人等的人。

    等了太久。

    没有等到。

    他转回头。

    继续往前走。

    走了三十天。

    三十天里,他什么也没看见。

    没有沙暴。

    没有海市蜃楼。

    没有骸骨。

    只有黄沙。

    无边的黄沙。

    永恒的黄沙。

    和天边那条永远不变的线。

    他开始怀疑自己走错了方向。

    但他没有停。

    他继续走。

    走了一步。

    再走一步。

    再走一步。

    走到第四十九天的时候。

    他看见了。

    不是海市蜃楼那种看见。

    是真的看见。

    前方百里处。

    有东西在动。

    不是沙暴那种动。

    是活的。

    那种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眯起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是人。

    不。

    是种族。

    很多。

    至少三万。

    它们在移动。

    移动的方向和他一样。

    往西。

    柳林向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三天。

    追上了。

    不是追上了那种追上。

    是它们停下来了。

    停在一片绿洲前面。

    绿洲不大。

    方圆十里。

    但在这片无尽的黄沙里。

    十里绿洲就是天堂。

    有树。

    有草。

    有水。

    有——

    人。

    柳林站在绿洲边缘。

    看着那些停下来的种族。

    它们是蛇。

    不。

    是半人半蛇。

    上半身是人。

    下半身是蛇。

    浑身覆盖着土黄色的细鳞。

    那些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穿着一件会动的铠甲。

    男人和女人站在一起。

    但完全不一样。

    男人的脸狰狞。

    丑得可怕。

    有的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有的眼睛一只高一只低。

    有的鼻子塌成一条缝。

    有的嘴歪到耳根。

    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没有一个是能看的。

    它们站在那里。

    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女人的脸却美艳得惊人。

    每一个都是绝色。

    皮肤光滑细腻,像凝脂。

    眉眼如画,像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嘴唇红润,像熟透的樱桃。

    身材婀娜,像风中的柳条。

    它们站在那里。

    像一群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

    柳林看着这些蛇人。

    看着那些丑陋的男人。

    看着那些美艳的女人。

    他忽然想起冯戈培说过的话。

    诸天万族。

    无奇不有。

    这句话他听了三万年。

    今天才真正见识到。

    那些蛇人也看见了他。

    男人和女人同时转过头。

    那些扭曲的脸。

    那些美艳的脸。

    全部对着他。

    三息。

    有声音响起。

    是一个男人。

    声音沙哑。

    像沙子摩擦的声响。

    “你是谁。”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让它们看。

    那些女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看见稀世珍宝的亮。

    她们看着柳林的脸。

    看着他那张和阿苔、苏慕云、红药都不同的脸。

    那张脸在她们眼里。

    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一个年轻的女人走上前。

    她的蛇尾在地上拖行。

    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走到柳林面前。

    距离三尺。

    仰着头。

    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看着他。

    “你是——”

    她的声音很柔。

    像风吹过沙丘。

    “你是人吗。”

    柳林说:

    “是。”

    那女人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像荒漠里开出第一朵花。

    “你长得真好。”

    柳林没有说话。

    那女人说:

    “我叫沙月。”

    “你叫什么。”

    柳林想了想。

    他说:

    “柳林。”

    沙月念着这个名字。

    “柳林……”

    “柳林……”

    她笑了。

    笑得更灿烂了。

    “好听。”

    “比我们族里那些男人的名字好听一万倍。”

    她回头。

    看着身后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嫉妒。

    有愤怒。

    有无奈。

    有认命。

    沙月又转回头。

    看着柳林。

    “你是从哪来的。”

    柳林说:

    “从很远的地方。”

    沙月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沙月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沙月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里,她的眼睛闪了一下。

    柳林捕捉到了那一下。

    但沙月很快说:

    “没听说过。”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万年。”

    “没见过外来人。”

    柳林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躲闪。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能在这里借住几天吗。”

    沙月说:

    “能。”

    “当然能。”

    她回头看着那些男人。

    那些男人脸上的表情更难看了。

    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沙月转回头。

    笑着对柳林说:

    “走。”

    “我带你去见族长。”

    蛇人族的聚居地,在绿洲最深处。

    那里有一片湖泊。

    不是普通那种湖。

    是血红色的。

    红得像凝固的血。

    湖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那雾气是粉红色的。

    闻起来有一股甜腻的香味。

    像花香。

    又像——

    血香。

    湖边是一座城。

    不是灯城那种城。

    是另一种。

    城墙是用土坯垒成的。

    那些土坯是黄沙和泥混合后晒干的。

    晒了十万年。

    干得像石头一样硬。

    城墙上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见过。

    在废墟的石头上。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只是这里没有空白。

    那些图案被刻得满满的。

    每一块空白都被填上了。

    填的是——

    蛇。

    半人半蛇的蛇。

    柳林站在城门口。

    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蛇人。

    被杀死的蛇人。

    吃同类的蛇人。

    离开的蛇人。

    他忽然明白这些图案是什么了。

    是历史。

    是这个种族十万年的历史。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看得懂吗。”

    柳林说:

    “看得懂。”

    沙月说:

    “看懂什么。”

    柳林说:

    “看懂你们怎么活。”

    沙月沉默。

    她看着那些图案。

    看着那些跪着的蛇人。

    看着那些被杀死的蛇人。

    看着那些吃同类的蛇人。

    看着那些离开的蛇人。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们就是这样活的。”

    “十万年了。”

    柳林说:

    “十万年。”

    沙月说:

    “十万年。”

    柳林说:

    “累吗。”

    沙月愣了一下。

    “累?”

    柳林说:

    “跪了十万年。”

    “累吗。”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这个问“累吗”的人。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泪。

    是比泪更深的东西。

    像冰封了十万年的湖面。

    裂开第一道细纹。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迈步。

    走进城门。

    城里的街道很窄。

    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

    那些房子没有窗户。

    只有门。

    门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里面。

    里面很暗。

    但能看见东西。

    有的人在吃饭。

    吃的是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

    有的人在睡觉。

    睡在地上。

    蜷成一团。

    有的人在——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见一间房子里。

    有一个男人。

    很丑的男人。

    脸扭曲得像被什么东西砸过。

    他正拿着一根鞭子。

    抽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美。

    美得惊人。

    但她的身上布满伤痕。

    新旧交叠。

    密密麻麻。

    她跪在地上。

    不躲。

    不叫。

    只是跪着。

    任那鞭子抽在身上。

    柳林站在那里。

    看着这一幕。

    沙月走过来。

    站在他身边。

    “别看了。”

    柳林说:

    “为什么。”

    沙月说:

    “这是规矩。”

    柳林说:

    “什么规矩。”

    沙月说:

    “男人打女人。”

    “是天经地义的。”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我们族里。”

    “男人负责打仗。”

    “女人负责生娃。”

    “男人打累了。”

    “就打女人出气。”

    “女人不能躲。”

    “不能叫。”

    “不能反抗。”

    “这是规矩。”

    柳林说:

    “谁定的规矩。”

    沙月说:

    “不知道。”

    “十万年了。”

    “一直这样。”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个跪着的女人。

    看着那鞭子一下一下抽在她身上。

    看着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

    那个女人感觉到他的目光。

    抬起头。

    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有疼。

    有麻木。

    有绝望。

    还有——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柳林认出了那点光。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还没有来。

    沙月拉了他一下。

    “走吧。”

    “族长在等。”

    柳林跟着她继续走。

    走了很久。

    走到城中央。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建筑。

    不是土坯房那种。

    是石头垒成的。

    石头是青色的。

    和灯城那些青石板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比城墙上的更精细。

    画的是——

    一个蛇人。

    很美的蛇人。

    女的。

    她的脸美得不像真的。

    像把十万年所有女人的美全部集中在一张脸上。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身后是一片血红色的湖。

    和城外那片湖一样。

    沙月站在那座建筑前面。

    “这是圣殿。”

    柳林说:

    “圣殿。”

    沙月说:

    “族长在里面。”

    柳林走进去。

    圣殿里面很暗。

    只有一盏灯。

    那灯是用什么做的看不出来。

    但灯光是血红色的。

    和外面的湖一样红。

    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很老的女人。

    老到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

    老到那双眼睛几乎睁不开。

    老到她的身体已经佝偻成一张弓。

    但她坐在那里。

    坐在一张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那些白骨不知道是什么种族的。

    但每一根都磨得很光滑。

    在血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老女人看着柳林。

    用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

    “外来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来干什么。”

    柳林说:

    “找人。”

    老女人说:

    “找什么人。”

    柳林说:

    “三个。”

    “失踪了。”

    老女人沉默。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和沙月刚才那一下一样。

    柳林看见了。

    老女人说:

    “没听说过。”

    柳林说:

    “是吗。”

    老女人说:

    “是。”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老女人。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虽然睁不开。

    但柳林能感觉到她在看他。

    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害怕。

    很久很久。

    柳林说:

    “能在族里住几天吗。”

    老女人说:

    “能。”

    “沙月。”

    沙月走上前。

    “族长。”

    老女人说:

    “带他去客房。”

    “好好招待。”

    沙月说:

    “是。”

    柳林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外面那个湖。”

    “叫什么。”

    老女人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长。

    长到沙月都紧张了。

    老女人终于开口。

    “血池。”

    柳林说:

    “血池。”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做什么用的。”

    老女人说:

    “孕育新生命。”

    柳林说:

    “新生命。”

    老女人说: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柳林说:

    “真神级。”

    老女人说:

    “是。”

    柳林说:

    “然后呢。”

    老女人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那个蛇人如果好好修炼。”

    “突破主神级也不在话下。”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背对着老女人。

    背对着那盏血红色的灯。

    背对着那座白骨堆成的椅子。

    很久很久。

    他说:

    “有意思。”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客房在城的另一边。

    也是一间土坯房。

    但比那些普通的大一点。

    有窗户。

    窗户是开着的。

    可以看见外面的血池。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红色的湖。

    看着湖面上飘着的粉红色雾气。

    闻着那股甜腻的香味。

    那是血香。

    他闻得出来。

    三万年前。

    他闻过无数次。

    那是献祭的味道。

    是痛苦的味道。

    是死亡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三息。

    他感知到了。

    那血池里有什么东西。

    很强大的东西。

    正在沉睡。

    沉睡的气息很均匀。

    像胎儿在母腹中。

    那气息是真神级的。

    但比普通真神强。

    强很多。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女人说的话。

    每隔十万年。

    血池里会孕育出一个真神级的蛇人。

    这个真神级的。

    还在沉睡。

    没有出世。

    但快了。

    他感知到了。

    再过三年。

    最多三年。

    它就会醒。

    就会从血池里爬出来。

    就会成为蛇人族新的王。

    柳林坐在窗边。

    很久很久。

    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进血池。

    不是现在进。

    是伪装成蛇人进。

    他要看看那个血池到底是怎么孕育真神的。

    他要看看能不能把那个血池——

    搞到手。

    第二天一早。

    沙月来敲门。

    门是开着的。

    柳林坐在窗边。

    已经坐了整整一夜。

    沙月站在门口。

    看着他。

    看着他被清晨的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

    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那一拍很快。

    快到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但她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那红晕在土黄色的鳞片上格外明显。

    柳林转过头。

    看着她。

    “早。”

    沙月的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

    声音比昨天还柔。

    “早。”

    柳林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今天做什么。”

    沙月说:

    “族里今天有祭祀。”

    柳林说:

    “祭祀。”

    沙月说:

    “祭祀血池。”

    “感谢它给我们生命。”

    柳林说:

    “我能去看吗。”

    沙月说:

    “能。”

    “你是客人。”

    “可以看。”

    柳林说:

    “好。”

    祭祀在血池边举行。

    全族的人都来了。

    三万蛇人。

    密密麻麻站在血池周围。

    男人站在前面。

    女人站在后面。

    男人手里握着兵器。

    刀、剑、矛、斧。

    什么都有。

    女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站着。

    低着头。

    不敢看那些男人。

    血池中央有一座高台。

    是用石头垒成的。

    和圣殿里那些石头一样。

    石头上也刻满了图案。

    那些图案柳林已经看熟了。

    跪着的人。

    被杀的人。

    吃人的人。

    离开的人。

    还有蛇人。

    老女人站在高台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长袍。

    那长袍不知道是用什么做的。

    但红得像血。

    和血池一个颜色。

    她站在高台上。

    双手举过头顶。

    开始念咒。

    那咒语柳林听不懂。

    是蛇人族自己的语言。

    但那些音节里有一种力量。

    那种力量很古老。

    比旧日族还古老。

    比云端城还古老。

    比柳林见过的任何文明都古老。

    那是信仰的力量。

    是三百万年的信仰。

    浓缩成的声音。

    血池开始动。

    不是风吹那种动。

    是回应那种动。

    湖面上泛起涟漪。

    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从血池中央一直扩散到岸边。

    粉红色的雾气更浓了。

    那股甜腻的血香味更重了。

    所有人同时跪下。

    男人跪下。

    女人也跪下。

    额头抵在地上。

    抵在黄沙上。

    柳林没有跪。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额头抵在黄沙上的人。

    看着那些虔诚得发抖的人。

    沙月跪在他身边。

    她抬起头。

    看着柳林。

    小声说:

    “跪下。”

    柳林没有动。

    沙月急了。

    “快跪下。”

    “被族长看见就完了。”

    柳林还是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高台上的老女人。

    老女人也在看他。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问:

    你怎么不跪。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平静的眼睛。

    看着老女人。

    三息。

    老女人移开了目光。

    继续念咒。

    沙月松了口气。

    但她看着柳林的眼神变了。

    不是看客人那种眼神。

    是看另一种东西。

    像看一个不怕族长的人。

    像看一个敢不跪的人。

    像看一个——

    她说不清的东西。

    祭祀结束后。

    沙月把柳林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你疯了。”

    柳林说:

    “没有。”

    沙月说:

    “为什么不跪。”

    柳林说:

    “我不跪。”

    沙月说:

    “不跪会死的。”

    柳林说:

    “会吗。”

    沙月说:

    “会。”

    “三年前。”

    “有一个外来人。”

    “也不跪。”

    柳林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年前。”

    沙月说:

    “是。”

    柳林说:

    “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沙月沉默。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蛇尾。

    那蛇尾在地上轻轻动着。

    沙沙作响。

    很久很久。

    她说:

    “我不知道。”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躲闪。

    和昨天一样。

    柳林没有追问。

    他只是说:

    “那个人。”

    “叫什么。”

    沙月说:

    “不知道。”

    “没问。”

    柳林说:

    “长什么样。”

    沙月说:

    “普通人。”

    “和你不一样。”

    柳林说:

    “怎么不一样。”

    沙月抬起头。

    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她看了就心跳加速的脸。

    “他丑。”

    柳林没有说话。

    沙月说:

    “很丑。”

    “像族里那些男人一样丑。”

    “所以没有人注意他。”

    柳林说:

    “然后呢。”

    沙月说:

    “然后他消失了。”

    柳林说:

    “消失。”

    沙月说:

    “祭祀那天。”

    “他不跪。”

    “族长让人把他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沉默。

    他看着沙月。

    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在动。

    是恐惧。

    是后悔。

    是——

    一点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光。

    那光和她昨天看那个挨打的女人一样。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等的人——

    还没有来。

    柳林说:

    “谢谢你告诉我。”

    沙月愣了一下。

    “谢什么。”

    柳林说:

    “谢谢你没有瞒我。”

    沙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柳林。

    看着他说“谢谢你”时的表情。

    那表情和族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那些男人只会打女人。

    只会骂女人。

    只会把女人当成出气筒。

    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会说谢谢。

    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会——

    沙月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这一拍比刚才那一拍更快。

    快到她自己都听见了。

    她低下头。

    不敢看他。

    但她的脸更红了。

    那天晚上。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片血池。

    他把诸天算法运转起来。

    追溯那三个失踪的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因果线断得干干净净。

    但他知道。

    他们来过这里。

    沙月说的那个三年前的外来人。

    很可能就是其中一个。

    他们不跪。

    被族长带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柳林看着那片血池。

    看着那些粉红色的雾气。

    看着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正在沉睡的真神级气息。

    他忽然明白那个血池是什么了。

    不只是孕育真神的地方。

    也是——

    吞噬外来者的地方。

    那些人被带走后。

    被扔进血池。

    被那个沉睡的真神吸干。

    成为它孕育的养分。

    柳林闭上眼睛。

    他把自己感知到的那个真神级气息和那三个失踪的人的气息比对。

    没有。

    完全不一样。

    那三个人的气息已经被消化了。

    消化得干干净净。

    一丝不剩。

    柳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那片血池。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很深的、像暗河水面一样平静的光。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第二天。

    柳林找到沙月。

    “我想加入你们族。”

    沙月愣住了。

    “加、加入?”

    柳林说:

    “是。”

    “我想成为蛇人。”

    沙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让她心跳加速的脸。

    “为、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我要找的人。”

    “可能就在这里。”

    沙月说:

    “可是你是人。”

    “怎么能变成蛇人。”

    柳林说:

    “我有办法。”

    沙月说:

    “什么办法。”

    柳林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沙月。

    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

    全是害怕。

    全是——

    一点很亮的光。

    那光和昨天不一样了。

    不是快熄灭那种光。

    是另一种。

    是——

    等到了的光。

    柳林说:

    “你愿意帮我吗。”

    沙月说:

    “帮、帮你什么。”

    柳林说:

    “帮我见族长。”

    “告诉她。”

    “我愿意成为蛇人。”

    “愿意侍奉血池。”

    沙月沉默了。

    很久很久。

    她看着柳林。

    看着他那张脸。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看着他站在那里。

    和族里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地站在那里。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她脸上绽开。

    比祭祀那天任何女人的脸都美。

    “好。”

    她说。

    “我帮你。”

    老女人坐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看着柳林。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打量。

    又像是在——

    期待。

    “你要成为蛇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你知道成为蛇人要经历什么吗。”

    柳林说:

    “不知道。”

    老女人说:

    “要改造身体。”

    “把自己的腿变成蛇尾。”

    “要献祭自己的血。”

    “一滴不剩。”

    “要在血池里泡三天三夜。”

    “泡到皮都烂掉。”

    “泡到骨头发软。”

    “泡到重新长出来。”

    她顿了顿。

    “你受得了吗。”

    柳林说:

    “受得了。”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暗河水面一样。

    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也不知道底下有什么。

    老女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为了找人。”

    老女人说:

    “那三个人。”

    柳林说:

    “是。”

    老女人沉默。

    很久很久。

    她说:

    “好。”

    “三天后。”

    “血池边。”

    “我亲自给你改造。”

    柳林说:

    “好。”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

    没有回头。

    “族长。”

    老女人说:

    “嗯。”

    柳林说:

    “改造的时候。”

    “能把腿变成什么样。”

    老女人说:

    “你想变成什么样。”

    柳林说:

    “能变成——”

    他顿了顿。

    “和族里男人不一样的吗。”

    老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

    像干涸了三万年的河床。

    终于裂开一道缝。

    “你想变成好看的。”

    柳林说:

    “是。”

    老女人说:

    “为什么。”

    柳林说:

    “因为——”

    他想了想。

    “因为好看的人。”

    “好办事。”

    老女人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比她见过的任何蛇人都好看的脸。

    她忽然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族里男人丑。

    女人美。

    一个好看的男人在族里会是什么待遇。

    会被所有女人追捧。

    会被所有男人嫉妒。

    但也会——

    有很多机会。

    很多那些丑男人得不到的机会。

    老女人说:

    “可以。”

    “我给你变成最好看的。”

    柳林说:

    “谢谢。”

    他推开门。

    走出去。

    走进那片血红色的灯光里。

    老女人坐在白骨堆成的椅子上。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很久很久。

    她说:

    “有意思。”

    三天后。

    血池边。

    全族的人又来了。

    三万蛇人。

    密密麻麻。

    男人站在前面。

    女人站在后面。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女人的眼睛没有低着头。

    她们都抬着头。

    看着血池中央那座高台。

    看着高台上站着的那个人。

    柳林。

    他站在高台上。

    站在血池中央。

    站在那盏血红色的灯光下。

    他的脸被那光照得发亮。

    那张脸比任何蛇人男人都好看一万倍。

    比那些女人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好看。

    那些女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普通的亮。

    是那种看见稀世珍宝的亮。

    是那种恨不得扑上去把他吃掉的亮。

    她们开始往前挤。

    想挤到最前面。

    想离他更近一点。

    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那些男人站在前面。

    被后面的女人挤得东倒西歪。

    他们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愤怒。

    有嫉妒。

    有无奈。

    有认命。

    但他们不敢说话。

    不敢回头。

    不敢骂那些挤他们的女人。

    因为规矩。

    女人不能说话。

    不能骂人。

    只能挤。

    老女人站在高台另一侧。

    她看着下面那些挤成一团的女人。

    看着那些脸上表情复杂的男人。

    看着那个站在高台中央的柳林。

    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她笑着。

    她举起手。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些挤着的女人停了。

    那些表情复杂的男人也停了。

    全部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说:

    “今天。”

    “有一个外来人。”

    “自愿成为蛇人。”

    “自愿侍奉血池。”

    她指着柳林。

    “他叫柳林。”

    “从今天起。”

    “他就是我们族的人。”

    下面一片哗然。

    不是那种愤怒的哗然。

    是那种——

    女人们激动得尖叫的哗然。

    那些尖叫声此起彼伏。

    像一群发情的母猫。

    那些男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但他们还是不敢说话。

    老女人举起手。

    尖叫声停了。

    她看着柳林。

    “开始吧。”

    柳林点了点头。

    他脱掉上衣。

    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那些女人又开始尖叫了。

    她们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身体。

    肌肉线条分明。

    皮肤光滑细腻。

    比她们见过的任何男人都强一万倍。

    柳林没有理她们。

    他只是闭上眼睛。

    开始运转血肉锻造术。

    那门他用了三万年的秘术。

    那门可以把任何血肉改造成任何形状的秘术。

    他的双腿开始颤抖。

    不是害怕那种颤抖。

    是改造那种颤抖。

    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翻涌。

    在撕裂。

    在重生。

    骨头断了。

    重新接上。

    又断了。

    又接上。

    肌肉撕裂了。

    重新长好。

    又撕裂了。

    又长好。

    血从毛孔里渗出来。

    一滴一滴。

    流在高台上。

    流进血池里。

    那些血是红的。

    和血池一个颜色。

    那些女人的尖叫声停了。

    她们看着这一幕。

    看着这个人在她们面前活生生地改造自己。

    看着他的双腿慢慢融合。

    慢慢变长。

    慢慢变成——

    蛇尾。

    一条土黄色的蛇尾。

    和她们一样。

    又和她们不一样。

    比她们见过的任何蛇尾都粗。

    都长。

    都漂亮。

    上面覆满细密的鳞片。

    那些鳞片在血红色的灯光下闪闪发光。

    像穿着一件会动的铠甲。

    柳林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自己新生的蛇尾。

    看着那些鳞片。

    看着那条和腿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试着动了一下。

    蛇尾轻轻摆动。

    沙沙作响。

    和沙月昨天动的时候一样。

    但更有力。

    更灵活。

    更像天生的。

    他抬起头。

    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也看着他。

    那双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里。

    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在满意。

    又像是在——

    敬畏。

    老女人说:

    “成了。”

    下面那些女人又开始尖叫了。

    这一次叫得比刚才还响。

    还尖。

    还疯狂。

    那些男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形容了。

    是那种——

    绝望。

    是那种——

    完蛋了。

    是那种——

    从此以后族里的女人再也不会看他们一眼的绝望。

    柳林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看着老女人。

    老女人说:

    “下去吧。”

    “从今天起。”

    “你就是蛇人族的一员。”

    柳林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走下高台。

    走进血池。

    那些粉红色的雾气包围了他。

    那股甜腻的血香味钻进他的鼻子。

    那味道很浓。

    浓到有些呛人。

    但柳林没有皱眉。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到血池中央。

    走到那个正在沉睡的真神级气息旁边。

    他能感觉到它。

    就在脚下。

    就在血池深处。

    正在沉睡。

    正在呼吸。

    正在等他。

    柳林停下来。

    他站在那里。

    站在血池中央。

    站在那些粉红色的雾气里。

    站在那个沉睡的真神上面。

    他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

    转过身。

    游回岸边。

    那些女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密密麻麻。

    从岸边一直延伸到绿洲边缘。

    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们都看着他。

    用那双发光的眼睛。

    柳林从她们身边走过。

    每走一步。

    就有女人凑上来。

    “柳林。”

    “我叫沙花。”

    “你今晚有空吗。”

    “柳林。”

    “我叫沙草。”

    “我家的床很大。”

    “柳林。”

    “我叫沙露。”

    “我可以给你生娃。”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走。

    走到沙月面前。

    沙月站在那里。

    没有挤。

    没有叫。

    只是站在那里。

    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看着他。

    柳林停下脚步。

    他看着沙月。

    沙月也看着他。

    沙月说:

    “你成功了。”

    柳林说:

    “成功了。”

    沙月说:

    “疼吗。”

    柳林说:

    “疼。”

    沙月说:

    “还能走吗。”

    柳林说:

    “能。”

    沙月笑了。

    那笑容比她之前任何一次都美。

    她说:

    “那就好。”

    柳林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帮他的人。

    看着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一种光。

    很亮。

    很暖。

    像灯城的灯火。

    柳林说:

    “谢谢你。”

    沙月摇了摇头。

    “不用谢。”

    “你好看。”

    柳林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但沙月看见了。

    她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

    站在那些疯狂的女人中间。

    站在那些绝望的男人中间。

    站在那片血红色的灯光下。

    笑着。

    那天晚上。

    柳林的客房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些女人不肯走。

    就站在门口。

    站在窗外。

    站在任何能看见他的地方。

    她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像一群饿狼。

    柳林坐在窗边。

    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

    沙月站在他身边。

    “你火了。”

    柳林说:

    “火了。”

    沙月说:

    “以后你会很忙。”

    柳林说:

    “忙什么。”

    沙月说:

    “忙着应付那些女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有欲望。

    有贪婪。

    有疯狂。

    但也有别的东西。

    一种很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东西。

    和那个挨打的女人眼里一样。

    和沙月刚才眼里一样。

    那是等到的光。

    只是她们等的人。

    还没有来。

    柳林说:

    “她们等什么。”

    沙月愣了一下。

    “等什么?”

    柳林说:

    “那些女人。”

    “她们等什么。”

    沙月沉默。

    她看着窗外那些发光的眼睛。

    看着那些疯狂的脸。

    看着那些恨不得扑进来的女人。

    很久很久。

    她说:

    “等一个好看的男人。”

    柳林说:

    “然后呢。”

    沙月说:

    “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就不用挨打了。”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女人。

    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

    那些眼睛里除了欲望和疯狂。

    还有一种很深的绝望。

    那是十万年的绝望。

    是十万年来被男人打、被男人骂、被男人当成出气筒的绝望。

    她们以为一个好看的男人就不会打她们。

    就不会骂她们。

    就不会把她们当成出气筒。

    她们以为只要换一个男人。

    一切就会变好。

    柳林知道。

    不会。

    男人好不好看。

    和打不打女人没有关系。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那些眼睛。

    看着那些绝望。

    沙月站在他身边。

    也看着那些眼睛。

    很久很久。

    沙月说:

    “你会打女人吗。”

    柳林说:

    “不会。”

    沙月说:

    “真的。”

    柳林说:

    “真的。”

    沙月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美。

    她说:

    “那我要跟着你。”

    柳林看着她。

    沙月说:

    “不是因为你好。”

    “是因为你不会打人。”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那些女人还在看着。

    那些眼睛还在发光。

    那些手还在挥舞。

    但柳林不再看她们了。

    他只是看着沙月。

    看着这个帮了他的人。

    看着这个说“我要跟着你”的人。

    他忽然想起阿苔。

    想起苏慕云。

    想起红药。

    想起那些在灯城等他的人。

    她们也是这样。

    一个接一个。

    走到他身边。

    说:

    我要跟着你。

    柳林说:

    “好。”

    沙月愣住了。

    “好?”

    柳林说:

    “好。”

    沙月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

    没有贪婪。

    没有那些男人看她时的恶心。

    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像暗河水面一样。

    你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但你知道底下有什么。

    是暖的。

    沙月说:

    “你真的愿意。”

    柳林说:

    “愿意。”

    沙月站在那里。

    看着这个男人。

    看着这个刚刚变成蛇人的外来人。

    看着这个说要让她跟着的人。

    她忽然哭了。

    不是痛苦那种哭。

    是另一种。

    是十万年来第一次有人愿意让她跟着那种哭。

    柳林看着她哭。

    没有安慰。

    只是伸出手。

    轻轻按在她头顶。

    沙月的发顶很软。

    带着绿洲夜晚的凉意。

    柳林说:

    “哭吧。”

    “哭完了。”

    “还有事要做。”

    沙月哭完了。

    她把眼泪擦掉。

    看着柳林。

    “什么事。”

    柳林说:

    “告诉我。”

    “那个血池。”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月沉默了。

    她看着窗外那些还在发光的眼睛。

    看着那些还没有散去的女人。

    看着那些在黑夜里晃动的人影。

    很久很久。

    她说:

    “好。”

章节目录

免费玄幻小说推荐: 看守废丹房五年,我靠变废为宝证道成仙 饥荒年,我囤货娇养了古代大将军 女主本就是我的,截胡系统什么鬼 九叔:系统,道术给我全加满! 天月衍 开局剥皮工我吸血强壮自身 万神鼎 噬神鼎 大道神主 混沌古神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