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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天光大亮。

    张希安那句话说完,正堂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萱握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好。”她说,“闲云野鹤,就闲云野鹤。”

    交接的事,秦岚山和小远去办了。

    黄雪梅理账。

    王萱带着江楠、李清语,开始收拾东西。

    青州府这处大都督官邸,他们住了不到一年。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快。

    三天后,一切交接完毕。

    张希安带着妻妾,还有几十个愿意跟着回清源的老人,坐上车马,离开了青州府。

    没惊动什么人。

    田丰那边大概得了信,但也没露面。

    一路沉默。

    回到清源县,回到那座老宅。

    宅子一直有人看着,没荒。

    王萱指挥着人把东西搬进去,安置好。

    张希安进了书房,从箱子里拿出那方大学士的青玉官印,还有那身从二品的官袍。

    他看了两眼,然后把官印放回锦盒,官袍叠好,一起放进了书架最顶层的箱子里。

    锁上。

    钥匙扔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院子。

    还是那个院子。

    石桌,石凳,几棵老树。

    和他离开去青州府之前,好像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张希安真的开始过“闲云野鹤”的生活。

    他每天早上起来,在院里打一趟拳。

    然后吃早饭。

    早饭过后,要么在书房看书,要么就在院里那石桌前坐着,泡一壶茶,一看就是半天。

    下午,有时候和王萱说说话,有时候逗逗孩子。

    江楠和李清语带着孩子在内院走动,偶尔也过来坐坐。

    黄雪梅管着家里大小事,忙进忙出。

    表面上看,一切都很平静。

    就像张希安说的,闲云野鹤。

    但王萱知道不是。

    她看见张希安看书的时候,有时候会盯着某一页,半天不翻。

    看见他喝茶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没问。

    只是每天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饭菜按时做好,茶水温着。

    江楠和李清语也看出来。

    江楠还是那样,话少,冷着脸。但她抱着孩子的时候,会偶尔看一眼坐在石桌旁的张希安。

    李清语有时候会抱着张清颜过来,坐在张希安旁边,也不说话,就陪着他。

    黄雪梅更忙了。

    老宅比青州府的官邸小,但事一点不少。她得把所有人的吃穿用度都安排好,还得留意着外头的动静。

    清源县还是那个清源县。

    街市照常开,百姓照常过日子。

    好像张希安这个曾经的青州府大都督、现在的大学士回来,也没掀起什么波澜。

    只有王飞,王萱的父亲,来过一次。

    翁婿俩在书房里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出来的时候,王飞脸色复杂,拍了拍张希安的肩膀,走了。

    再没来过。

    鲁一林还是老样子。

    每天扫扫地,看看门,有时候搬个凳子坐在门房里,眯着眼睛打盹。

    张希安没特意找他。

    他也好像没什么要跟张希安说的。

    就这么过了十来天。

    这天午后,天气不错。

    张希安在院里石桌前泡了壶茶。

    鲁一林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角,走过来。

    “老爷,下盘棋?”鲁一林问。

    张希安抬眼看他,点点头:“行。”

    鲁一林去屋里拿了棋盘棋子出来,摆在石桌上。

    两人对面坐下。

    张希安执黑,鲁一林执白。

    开局。

    都没怎么说话,只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啪。

    啪。

    下了小半个时辰,棋到中局。

    张希安捏着一枚黑子,看着棋盘,没马上落。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子落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鲁一林。

    “鲁老。”张希安开口,语气很随意,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当初为张家选的这处地皮,当真是风水宝地?”

    鲁一林执棋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眼,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常问话的样子。

    鲁一林看了他两秒,忽然朗声笑起来。

    “什么风水宝地,”鲁一林笑完了,把手里的白子落下,才慢悠悠地说,“还不是看人?”

    他端起旁边的茶碗,喝了一口。

    “人若是不行,”鲁一林放下茶碗,看着张希安,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的东西,“再好的风水也没用。”

    张希安没接话。

    鲁一林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地灵,还需人杰。”

    他指了指张希安坐的位置。

    “你如今坐在这里,”鲁一林说,“此地便是宝地。”

    张希安闻言,沉默下来。

    他目光从鲁一林脸上移开,扫过眼前的院子。

    熟悉的石桌,熟悉的树,熟悉的墙角青苔。

    他在这里住过很多年。

    从这里走出去,做过捕快,做过巡检使,做过大都督。

    现在又回来了。

    带着一个大学士的空名头,和一身被剥得干干净净的实权。

    地灵,还需人杰。

    人定胜天。

    他脑子里闪过这四个字。

    以前听人说,总觉得是句空话。

    现在坐在这里,听着鲁一林这话,他心里忽然对这四个字,有了点不一样的体悟。

    天是什么?

    是皇帝?是局势?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所谓“天命”?

    人定胜天。

    定的是什么?

    他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笃。

    鲁一林看着他,没再说话。

    老爷子眼里透着明白。

    他知道张希安心结没解。

    知道这年轻人表面平静,心里头那团火还没熄。

    但他不说破。

    有些话,点到为止。

    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鲁一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棋盘。

    他捏起一枚白子,想了想,轻轻落下。

    “该你了。”他说。

    张希安回过神,看向棋盘。

    他看了几眼,也捏起一枚黑子,落下。

    棋局继续。

    只是接下来的棋,下得比刚才慢了不少。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院里只有棋子声,和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王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袍。

    她走到廊下,看见石桌边对弈的两人,停下脚步。

    看了一会儿,她没过去。

    转身又回了屋。

    江楠抱着孩子从另一边走过来,也看见了。

    她站在月亮门边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转身走了。

    李清语在屋里窗边坐着,手里做着针线。

    她抬头就能看见院里的石桌。

    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针线穿过布料,细细密密。

    黄雪梅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账本。

    她走到廊下,也停下脚步。

    看了看对弈的两人,又看了看安静的内院。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走了。

    院子里。

    棋局终于到了尾声。

    张希安的黑子大势已去。

    他看了棋盘一会儿,把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罐。

    “我输了。”他说。

    鲁一林笑了笑,开始收棋子。

    “棋可以输,”鲁一林一边收子,一边慢悠悠地说,“路还长。”

    张希安看着他收棋。

    “鲁老,”张希安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被放在一个地方,动弹不得,该怎么办?”

    鲁一林手里的棋子顿了顿。

    他抬头看张希安。

    “动弹不得?”鲁一林反问,“是真动弹不得,还是自己觉得动弹不得?”

    张希安没说话。

    鲁一林把最后一枚白子收进罐里,盖上盖子。

    “树挪死,人挪活。”鲁一林说,“可有时候,挪不了,那就得扎根。”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

    “根扎深了,”鲁一林说,“站的才稳。站的稳了,风来了,雨来了,才倒不了。”

    张希安听着。

    “那要是,”张希安缓缓道,“有人不想让你扎根呢?”

    鲁一林笑了。

    “那就看,”他说,“是你的根硬,还是他的脚硬。”

    说完,老爷子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棋下完了,”鲁一林说,“我该去门口看看了。”

    他端起自己的茶碗,拿着棋罐棋盘,晃晃悠悠地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石桌前。

    他看着空荡荡的棋盘。

    又看了看院子。

    看了看天。

    天还亮着。

    夕阳的光斜斜照过来,把院里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光里,一半身子在亮处,一半在暗处。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身。

    走进屋。

    王萱在屋里,正把晚饭摆上桌。

    看见他进来,王萱抬头。

    “下完了?”她问。

    “嗯。”张希安点头。

    “洗手吃饭吧。”王萱说,“楠儿和清语马上过来。”

    张希安去洗了手,回来坐下。

    江楠和李清语也抱着孩子过来了。

    一家人坐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

    只听见碗筷的声音。

    吃了一会儿,李清语忽然开口。

    “夫君,”她问,“咱们以后,就一直住这儿了?”

    张希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暂时是。”他说。

    “那……”李清语犹豫了一下,“京都那边,会不会……”

    “陛下让我听候传召。”张希安打断她,“那就等着。”

    李清语不说话了。

    江楠默默吃饭。

    王萱给张希安夹了块肉。

    “吃饭。”她说。

    张希安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继续吃饭。

    吃完饭,天黑了。

    张希安去了书房。

    他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勉强能看见屋里的轮廓。

    他坐着,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

    笃。

    笃。

    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他在想鲁一林的话。

    地灵,还需人杰。

    根扎深了,站的才稳。

    还有那句——是你的根硬,还是他的脚硬。

    他想起在青州府的日子。

    想起那些堆积如山的卷宗。

    想起校场上斩下去的那几刀。

    想起王康和杨二虎。

    想起秦岚山和小远。

    想起那九百万两的税银。

    想起那些修起来的路,治好的水,还有那十个被他叫到面前,说“他日当为青州之栋梁”的少年。

    根。

    他忽然有点明白鲁一林的意思了。

    那些路,那些水,那些学堂,那些少年。

    那些在青州做过的事。

    那些,就是根。

    皇帝可以夺他的权,可以把他架空,可以把他赶回清源。

    但那些根,已经扎下去了。

    扎在青州的土地上。

    扎在那些百姓的眼里,心里。

    这不是一道圣旨,就能拔掉的。

    张希安的手指停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里头那团乱麻,好像忽然被理出了一点头绪。

    原来是这样。

    原来鲁一林要说的,是这个。

    不是让他认命。

    是让他看清楚,自己手里到底还有什么。

    看清楚,哪些是虚的,哪些是实的。

    哪些是风一吹就散的,哪些是扎进土里,拔不掉的。

    大学士的官印是虚的。

    青州大都督的权柄,被夺走了,也是虚的。

    但那些路,那些水,那些学堂,那些人心。

    那些,是实的。

    实打实的,摆在那里的。

    谁也拿不走。

    张希安在黑暗里,忽然笑了笑。

    笑得很淡。

    但眼里,终于有了点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凉意。

    他看着外头的院子。

    月光洒在石桌上,一片清冷。

    但他看着那石桌,看着那院子,看着这栋老宅。

    心里头,第一次觉得,踏实了点。

    是啊。

    地灵,还需人杰。

    他如今坐在这里。

    此地,便是宝地。

    因为他是张希安。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大学士,什么大都督。

    就因为他是张希安。

    就够了。

    他关上门,转身走回书案后。

    这次,他点上了灯。

    灯火跳了跳,亮起来。

    照亮书案,也照亮他的脸。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

    铺开。

    想了想,开始写。

    不是奏疏。

    也不是什么计划。

    就是随手写。

    写一些零碎的想法。

    写一些记得的事。

    写青州那些县的名字,那些河的名字,那些路的名字。

    写那些他见过的人,说过的话。

    写那些,扎下去的根。

    他一笔一划地写。

    写得很慢。

    但很稳。

    灯火一直亮着。

    亮到深夜。

    亮到外头更夫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三更天了。

    张希安才放下笔。

    吹熄了灯。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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