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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进厂,每天干活的时候都有使不完的劲。

    领导看我这么有劲,就把我调成夜班,每天上到夜晚十二点。

    对此,我也毫无怨言,毕竟夜班比白班能多挣一些,累点也无所谓。

    从厂里到家,要走三里多路。

    前一半路程还好,是镇上的石板街,两边都住着人家,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狗叫。

    后一半路程就差的多了,得拐上一条村道。

    村道的两边全都是榆树和槐树,长的高又茂盛。

    白天走在这儿都会觉着阴凉,更别说到了晚上,每次走都瘆的慌。

    好在这条路每隔一段距离,就立了根水泥杆子,上头悬一盏白炽灯,虽然照不出多远,但好歹能看清脚下。

    那段时间我天天走这条路,一直走了一个多月,也没遇着过任何怪异的事。

    有时候半夜起风,树叶哗啦啦响,就像是有人在林子里说话。

    我心里头给自己打气,这是回家的路,不管多怕都得走。

    有一天夜里,厂里的机器出了点故障,一直修到凌晨两点多才下班。

    我出厂门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石板路被露水打湿,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

    我点了一根烟,慢慢往家走。

    到了拐上村道的地方,我习惯性地抬头看了看路边的灯。

    它还亮着,微弱的光晕里飞着密密麻麻的小虫子。

    我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抬脚就往里走。

    走了大概两百来步,我突然看见前头有个人。

    他在我前方十来米的地方,正沿着路往前走。

    我第一反应就是感觉好笑。

    这条破路我都走了一个多月,半夜连个鬼影都没碰见过,今天总算遇上一个同行的了。

    八成也是哪个厂的夜班工人,赶着回家睡觉。

    我张嘴想喊一声“师傅”打个招呼,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大半夜的,还是别把人家吓着了。

    于是我就继续跟在他后面走。

    走了几步,我慢慢觉出不对劲。

    他走路的姿势很不劲,每一步都很轻,踩下去都没有一点声音,像是脚根本没着地。

    有点让我惊讶的是,我竟然看不清他的头和脚。

    路灯虽然暗,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见。

    我能看见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腰间扎着皮带,背影看着挺壮实。

    但从肩膀往上,就模糊了,像一团浓墨。

    脚也是一样,膝盖往下就什么也看不见了,黑漆漆地和路面融在一起。

    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

    说实话,二十岁的人,正是天不怕地不怕,才不信什么鬼啊神啊的。

    我心里想,这大半夜的,一个人走夜路,怪冷清的,不如我跑两步追上去,跟他并排走,说说话也好,可以解解闷。

    这么一想,我就跑起来了。

    可跑了十几步,我停下来一看,他还在我前头十来米的地方。

    我觉得可能是自己跑太慢,于是又跑了起来。

    这回我铆足了劲儿,跑得鞋底拍在地上啪啪响,跑了足足有二三十步。

    等我喘着粗气停下来,抬头一看,他离我还是十来米。

    我站在那儿,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意识到一件事,从我看见他到现在,我走,他走,我跑,他还是走。

    可是我们之间的距离,一厘米都没变过,就像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脑子里不停的给自己找理由。

    也许是路太黑了,我眼花判断错了距离,又或者在我跑的时候他也走快了。

    我这回不跑了,就安静的走着,走得比平时还要慢一些。

    我死死盯着前面的那个人,眼睛都不敢眨。

    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步都轻飘飘的。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却穿过他,照在地上。

    他身上的工装看着是实心的,可却如同雾一样,能被穿透。

    这会我总算反应过来,知道他是什么了。

    我开始念阿弥陀佛,嘴里嘟囔着,一遍一遍。

    念着念着,路就快到头了。

    路口的灯下有一片巴掌大的亮地儿。

    路两边的树到这里就稀疏了,再往前就是庄稼地,过了庄稼地就能看见村子的屋檐。

    我看见他朝着最大的一棵槐树走过去。

    这棵树长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以前听村里老人说过,这棵树底下埋过人不少人,对这些我从没当过真。

    他一直朝着槐树走,眼看就要撞上了,他没有停下来,还是直直地往前走。

    一眨眼,他消失不见了。

    我站在白炽灯下,浑身冰凉。

    夜风吹过,我身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我不信邪。

    我走到槐树底下,绕着树转了三圈,把周围能藏人的地方都找了个遍。

    什么也没发现。

    旁边的庄稼地稀稀拉拉的,麦子才长到膝盖高,一眼望过去,一个人都没有。

    我在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当我推开家门的时候,手脚一片冰凉,嘴唇直打哆嗦。

    我倒了碗热水喝,一股暖流入肚,身上却依旧冰凉。

    刚躺到床上就开始烧,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火炉子里。

    我爹我娘被我折腾醒了,摸了哦我的额头,立刻就去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我打了针,吃了药,烧就是退不下去,反反复复烧了整整三天。

    第四天一早,烧突然就退了。

    我娘说我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下面全是青的。

    我在炕上躺了一天,浑身骨头像是被人拆了重新装了一遍,又酸又疼。

    等我好了些,我爹去找了村里最年长的赵大爷。

    赵大爷今年八十七了,年轻时候走过镖,见过的事情多。

    我爹把我的事跟他一说,他半天没吭声,抽完了一袋烟,才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还好他只显露出一半。”

    我爹问这是什么意思。

    赵大爷磕了磕烟袋锅子,眼睛看着别处,说:“它要是把全身都亮出来,那就是铁了心要收人了。”

    “他只露了一半,说明它也怕,你儿子身上的阳气重,它拿不准,不敢动手。”

    “它就是想吓吓你儿子,如果被吓晕了,它就会过来收人。”

    他顿了顿,又说:“好在是年轻,身板硬。要是换个身子弱的,那三天烧就不一定退得下来。”

    我让我爹去帮我请了几天假,我改成了白班。

    没过多久,我还是继续上了夜班,因为家里穷,上夜班可以多些收入。

    赵大爷让我娘去镇上买了一包朱砂,让我每天带在身上,之后就再也没有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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