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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嘉岁直视着燕倾城因单纯好奇而明亮的眼睛,字句陡然变得凝重沉缓:“你可知,这粗盐为何颜色暗沉,味苦发涩?里头混着的泥沙还算轻的,更要命的是混杂了别的东西!铅,砷……都是剧毒!”

    “剧……剧毒?”燕倾城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扼住了喉咙。

    “少量积存,日积月累,”沈嘉岁的声音低沉如磨砂,“牙齿松脱,头发枯白,肚腹绞痛如刀绞。中毒更深者,骨头酥软,皮肉溃烂生疮……甚至暴毙!这并非耸人听闻!”

    她想起书中见过的资料,现实远比文字更刺骨,“粗盐提纯之法,看似只是让盐好吃一点,干净一点。它的背后,是命!是无数贫苦百姓在无觉中慢性损折的命!能熬住此等‘盐毒’活到老迈的贫民,十不存一!”

    她嘴角扯起一抹无力的冷讽,“那洁白精细的贡盐,只流向京城高门朱户。黎民只能嚼这有毒的泥沙!”

    静远堂内一时落针可闻。

    燕倾城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嘴唇微微发颤。

    “倾城,”沈嘉岁打破了沉寂,目光灼灼,“这提取精盐之法,你娘只是模其大略,她从未实践过,前路必定有无数坑洼泥泞。但我信你的决心,你已证明了,你能成!你寻到了磷石,你陪着熬出了红磷!这条盐路……如今是你的战场!做,还是不做?”

    少女胸腔起伏。

    方才的惧意被另一种更沉甸甸、更有力的东西牢牢攥紧!

    “我…我要做!”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会仔细揣摩娘亲写的法子!不管多难,我一定把它熬出来!”她猛地攥紧小册子,指节都泛了白。

    沈嘉岁眼中划过欣慰的笑意:“好!放手去做!工器用料若短缺,去账房寻林管事支取。”

    送走燕倾城,沈嘉岁脸上那份如释重负并未持续多久。

    她站起身,走到外厅一角特意搬来的宽大屏风前。

    屏风上钉着一张墨迹半干、线条硬朗的大图。

    图上清晰地绘制着房屋结构:晾晒场、粗切棚、搅拌区、涂药房、压模打包间……流水布局,环环相扣。正是“颍州火柴工坊”的蓝图!

    图右下角朱砂描红写着醒目大字:选址,县主府西侧!工期,立等!

    图纸下方,已画好了两道深深的、代表正在挖掘地基的平行墨线。

    柴火棍轻轻敲了敲图上那处核心的“涂药房”。

    沈嘉岁目光深沉。

    府内侍卫、仆役、匠师、账房、以及府外依附的庄户人丁……逾百张等着吃饭的嘴!

    马厩里那些一日也离不得精料的战马、挽马……那是钱粮的无底洞!

    未来还要积蓄力量,要练强兵,那更是吃金山银山的巨口!

    一百万两?听上去很多。

    但在乱世将至的关口,这点家底,不过是支撑片刻的柴薪!一旦后续财源跟不上,瞬间就会坍塌倾覆!

    必须开源!

    颍州贫瘠,商货不通。

    那些名贵的琉璃玛瑙、丝绢瓷器在这里毫无市场。

    火柴才是撬开这金库的楔子!家家户户都离不得,便宜得几乎人人都用得起!

    一粒尘微小,千千万万聚沙成塔!她要的就是这薄利之下的多销!

    思绪流转间,沈嘉岁已走到府邸西侧那新圈出的工地。

    空气里弥漫着新翻泥土和石粉的浓重气味。

    十余个雇来的短工正挥汗如雨,依照图纸标记的墨线,一下下夯实着才挖开不久的地基沟槽。

    负责采办建材的几名管事正围着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对着长串清单低声争论着木料砖瓦的行情。

    沈嘉岁默默注视着这片喧嚣,目光锐利如刀。

    人手!

    急需人手!

    火柴工坊一旦建成,从柴木粗切、药液配制、涂药浸药、到压模晾干、装盒打包,每个环节都需要人手!

    初步估算,开起来便需近四十名机灵手快的男女工。

    磷矿山那边,掘坑、采石、粗碎、装车,且矿工加运输力夫,所需青壮不下五十!

    颍州这地方本就地广人稀,青壮多在田里刨食。

    本地招募,何其艰难?单靠县主府的几份告示贴出去,又能引得来多少心?

    若用强征?那是竭泽而渔,自毁根基,更要激起民怨。

    工酬如何定?如何让百姓觉得,来县主府下工,比守着自家那几亩薄田更划算?更有指望?更有奔头呢?

    ……

    夏日的白昼拖得老长,日头虽已偏西,那毒辣的热气却像是钉在了地里,蒸得人浑身冒油。

    工人们赤着膊,黝黑的脊梁上汗珠子滚下来,砸进新挖的黄土里,瞬间没了踪影。

    县主府的地基坑已见雏形,一锹一锹的黄土被甩上坑沿,堆成小山。

    “哐——哐——哐——”

    三声清脆的锣响猛地撕开沉闷的空气。

    监工沈盛站在坑边高处,扯着嗓子喊:“收工!吃饭!”

    坑底挥汗如雨的汉子们动作齐齐一顿,扬起一张张糊满汗水和泥道的脸,全是愕然。

    “啥?收工?”有人嘀咕,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不信,“这才啥时辰?日头还挂老高呢!”

    “就是,钟老爷家那会儿,不到星星出全,那催命的锣敢响?”

    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接话,“钱家更狠,干到后半夜都是常事,眼皮子打架也得抡锹!”

    “这新昌县主……”一个年岁稍长的王老五,扶着酸痛的腰,浑浊的老眼里闪着点光,“怕真是个菩萨心肠?”

    “管他呢!收工还不好?老子这膀子早不是自己的了!”李大个儿把铁锹往土里一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赶紧的,洗手吃饭!去晚了,好肉好菜可都叫那帮饿死鬼抢光了!”

    这话像是一瓢水泼进了滚油锅,人群“轰”地炸开了。

    方才的疲惫和惊疑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几十号人争先恐后地涌向坑边临时搭起的几个大水桶。

    扑通扑通的水声、粗野的吆喝声、互相推搡的嬉笑声混作一团。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快!再快些!去晚了,那油汪汪的大肥肉片子可就没了!

    晚饭的香气早已霸道地弥漫开。

    和中午一样,两大桶热气腾腾的杂粮饭,一盆油光锃亮、肥瘦相间的大块炖肉烩萝卜,一盆清炒时蔬,还有一大桶飘着零星油花和菜叶的蛋花汤。

    只是今日,每人分到的粗面馒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工人们端着粗瓷大碗,排着长队,眼巴巴地盯着掌勺师傅手里的大铁勺。

    轮到的人,都忍不住伸长脖子,盯着那勺子沉入肉盆深处,恨不得它能多捞几块厚实的肉上来。

    然而,真正端到饭菜,绝大多数人的动作却出奇地一致。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碗里的肉块和菜,只舀了满满一碗汤,拿起一个馒头,就着汤,小口小口地啃着。另一个馒头,则被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或者和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肉菜一起,用不知哪里找来洗得发白的旧布仔细包好,紧紧系在腰间。

    “家里娃儿半年没闻肉味了,”王老五把包好的布包往怀里塞了塞,拍了拍,“带回去,让他们也沾沾油腥。”

    李大个儿嚼着干硬的馒头,含糊道:“我娘身子弱,这点肉给她补补。”他碗里的肉,一块都没动。

    姚定陶蹲在人群稍远些的角落,默默喝着汤。

    他碗里的肉和菜也几乎原封不动,被他用一大片干净的荷叶仔细裹好,放进随身的破布袋里。

    他家里,还有病弱的爹娘和两个面黄肌瘦的弟妹等着。

    饭毕,没人催促,工人们自觉地端着空碗,走到不远处那条清澈的小河边。

    河水哗哗流淌,冲刷着碗壁的油渍和饭粒。

    洗净的碗筷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旁的箩筐里。

    “哐——哐——哐——”

    锣声再次响起,比收工时更急促了些。

    刚放松下来的工人们心头一紧,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咋回事?不是收工了吗?”

    “该不会……又要回去挖吧?”李大个儿苦着脸,揉着酸痛的胳膊。

    “不能吧?县主府不至于说话不算数。”王老五也皱紧了眉头。

    众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几分不安,重新聚集到地基坑旁的空地上。

    沈盛站在前面,脸色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人群后方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顶素雅的青绸小轿在几个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人群后方。

    轿帘掀开,新昌县主沈嘉岁款步而出。

    她今日只穿了件月白色的家常襦裙,发髻简单,未戴多少钗环,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让喧闹的工地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带着敬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沈嘉岁走到人群前方,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被烈日和风霜刻满痕迹的脸庞,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辛苦了。”

    工人们屏住了呼吸。

    “本县主知道,”沈嘉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大家在此劳作,家中老小,皆盼着你们带回银钱米粮度日。这大半个月,诸位顶着酷暑,不辞辛劳,地基进度远超预期,本县主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的赞许:“所以,今日,提前给大家发放这半个月的工钱!”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工人们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提前发工钱?他们没听错吧?在钟家、钱家,工钱哪次不是拖了又拖,克了又克,求爷爷告奶奶才能拿到手?

    提前发?简直是闻所未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两个身材魁梧的侍卫,抬着两个沉甸甸、盖着粗麻布的箩筐,步履稳健地走到沈嘉岁身侧。

    他们将箩筐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随即一把掀开了盖布。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打在箩筐里。

    满满两大箩筐!

    堆积如山的铜钱!

    黄澄澄、亮闪闪,像两座小小的金山,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嗬——”

    “我的老天爷!”

    “铜钱!全是铜钱!”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嗡的一声沸腾了。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筐铜钱,仿佛要将它们吸进眼里。

    沈盛拿着名册,开始高声点名:“姚定陶!”

    被点到名字的姚定陶浑身一激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

    他茫然地左右看看,直到旁边的人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踉踉跄跄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走到箩筐前,看着那堆积如山的铜钱,又看看端坐在一旁面色平静的县主,只觉得双腿发软。

    紫莺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沉甸甸的钱串子,当着他的面,声音清脆地开始点数:“一、二、三……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足数。”

    点完,紫莺将一贯钱递到姚定陶面前。

    姚定陶伸出双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劳作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在破旧的衣襟上擦干净,却越擦越觉得手汗涔涔。

    “按手印。”紫莺将沾了红泥的印泥盒和一份简易的工钱支领册推到他面前。

    姚定陶伸出颤抖的食指,沾了红泥,却抖得怎么也按不准册子上画押的位置。

    试了几次,那红印都歪歪扭扭。他急得额头冒汗,脸涨得通红。

    “别急,慢慢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姚定陶猛地抬头,正对上沈嘉岁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带着一丝鼓励。

    姚定陶心头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直冲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终于在那册子上按下一个清晰的红指印。

    “谢……谢县主大恩!”姚定陶捧着铜钱,声音哽咽,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

    沈嘉岁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姚定陶,”沈嘉岁的声音清晰响起,“还有王老五,李大个儿。”

    被点名的王老五和李大个儿也是一愣,随即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挤了出来,和姚定陶站在一起,同样激动得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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