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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古空寂,山门寥落。自诸天尘埃落定之后,偌大一座仙山道场,便只剩吴界一人。

    曾经云海绕峰,钟鸣贯霄,弟子往来踏玉阶,论道声、剑鸣音、笑语声漫彻九重天的盛景,早已随那场浩劫碎作泡影。

    如今只剩下残阶生苔,古殿蒙尘,山风穿过空荡的楼阁亭台,卷来无尽萧瑟,只剩簌簌风响,像是故人未散的低语,又像是天地无情的空鸣。

    吴界独居在往日修行的居所,寸步不离这座荒芜山门。他守的不是破败道场,是残存在天地间,关于师尊、师兄师姐们最后的痕迹。

    上千年的道行早已养得他心如止水,历经生死大劫,看惯诸天倾覆,早已修得荣辱不惊,悲喜不形于色的莫大定力。

    世人皆道,至尊传人最是坚韧,于绝境中撑到最后,道心磐石,无坚可摧。

    可这世间最坚硬的道心,从来抵不过一场故人旧影的猝然重逢。

    这日残阳垂落,血色余晖透过破旧的窗棂,斜斜洒入冷清居室,落在桌案那层薄薄的积尘之上。

    吴界静坐调息,试图抚平岁月沉淀的孤寂,稳固历经浩劫的道基,可心神微动之间,目光无意间扫过居所后方桃林中的那一方僻静土坡。

    那是吴界旧年自留的静地,无修无饰,唯有一方整齐的土冢,静静矗立在落日残风里。

    不是荒坟,是衣冠冢。

    彼时吴界的分身自东荒归来,那时的衣冠冢,历经风雨却自然崭新整洁,立在繁花茂林之间,伴着山门晨钟暮鼓,是世间最温暖的念想,是兜底的归途。

    可光阴轮转,世事翻覆,天道无常,宿命弄人。

    当年立冢之人,尽数陨落于浩劫之中。

    护他一世安稳,予他半生温暖的师尊,疼他护他,并肩同行的师兄师姐,一个个血染长空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一缕遗骨都未曾留下。

    唯独他这个被所有人护在身后、被提前立下衣冠冢的小弟子,活了下来。

    他活成了整片仙山唯一的遗孤,活成了所有人记忆的唯一承载,活成了这天地间最荒唐,最悲凉的宿命。

    残阳如血,落满孤冢。

    多日来压在心底、被他用道心强行压制的悲恸,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一直强忍孤独、强忍思念、强忍灭门之痛,以残躯守住山门,扛下所有过往,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看透生死别离。

    可看着那一方静静伫立的衣冠冢,看着当年故人亲手留下的温度,过往一幕幕汹涌翻涌,劈头盖脸将他彻底吞没。

    师尊的谆谆教诲,师姐的温柔叮嘱,师兄的护佑挡险,昔日满堂鲜活的身影、热闹的烟火、温暖的温情,一一在眼前清晰浮现,又转瞬碎裂成空。

    昔日满堂春暖,如今万里孤寒。

    原来最痛的从不是身死道消,而是全员赴死,唯我独活。是故人皆为我立归处,我却无一人可送别。是山河依旧,道场尚存,却再无半分故人踪迹。

    宿命如牢笼,死死困住了他一人。

    心口骤然剧痛,稳固千年的道基剧烈震颤,胸中翻腾的道力瞬间失控。

    那是道心几乎崩裂的痛楚,是执念溃堤的绝望,是天地独我的荒芜,所有隐忍、所有哀思、所有无人知晓的孤寂,在此刻彻底冲破桎梏。

    吴界身形猛地一震,端坐的身躯骤然前倾,喉间一阵腥甜翻涌。一口滚烫猩红的道血毫无预兆喷涌而出,溅落在清冷的地面上,刺目惊心。

    道血落地,无声绽开,一如他破碎殆尽的道心。

    多年苦修的定力轰然溃散,稳固的道基出现细密裂痕,一身凝练醇厚的精气神,仿佛被瞬间抽走大半。

    刹那间,鬓边似染微霜,眉眼间常年不散的清宁淡然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苍凉与孤绝。

    他久久垂着身,指尖微颤,心口空洞冰凉,浑身气力尽数流失。千年道心,一朝折损,不为天劫,不为敌袭,只为一场迟来的,无人共鸣的相思与永别。

    风穿空庭,萧萧作响,像是天地为他呜咽。

    良久,吴界缓缓抬眼,眼底再无半分少年意气,只剩一片历尽沧桑的死寂与执拗。

    他撑着残破的身躯,起身,步履蹒跚,一步步走出独居的居所,踏过生满青苔的玉阶,向着整座仙山最热闹、也最冷清的地方走去。

    那是大师姐狄秋霜的山峰。

    昔年整座道场,唯独大师姐这座山峰最是鲜活热闹。

    狄秋霜性最爽朗热忱,素来爱闹,峰上常年繁花常开、莺啼不绝,弟子往来不绝,琴声、笑声、练剑声终日回荡,是仙山最鲜活的烟火所在,是师门最热闹的方寸天地。

    可如今,繁花落尽,莺鸟绝迹,琴声杳无。

    热闹的山峰沉寂数年,一如逝去的故人,再也寻不回往日半分烟火气。

    吴界一步步踏过熟悉的山路,走过大师姐常摇骰子的石台,走过她练拳的坪场,最终行至山峰后方僻静幽深的山林。

    这里林木幽深,清风徐徐,安静得能听见落叶坠地的声响。

    他立于林间,抬目望遍空荡荡的山峦,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悲凉。

    当年,师尊与师兄师姐,为他立下衣冠冢,许他一世归途。

    而今,山河破败,青山凋零,换他孑然一身,为所有逝去的故人,立一方归魂之地。

    他要让护他之人,终有归处。

    此后漫长岁月,无人相伴,无人相助。吴界以残破道躯、耗自身道元,亲手培土、亲手立碑、亲手题字。

    一座,又一座。

    师尊何思杀之冢、大师姐狄秋霜之冢、三师姐泪潸潸之冢、四师兄玄屠之冢……

    昔日为他立冢的所有人,尽数在这片山林间,有了一方安稳衣冠冢。

    林立的土冢静静错落于幽深山林之中,墓碑清冷,字迹肃穆,在山间晚风里无声伫立。

    从前满堂人,守他一人安。

    如今他一人,守满堂故人冢。

    宿命往复,轮回悲凉,终究是他独自一人,守着整座空寂仙山,守着满山孤冢,守着一整部覆灭的师门过往,岁岁年年,无休无止,终老空山,万古孤寒。

    从此仙山无旧人,唯余孤客守千秋。

    恍然一瞬,沧海浮沉,人间倏忽八十载。

    八十个春秋寒暑,多少次朝暮更迭。

    苍茫五域风起云涌,天地局势翻天覆地,可杀戮仙道的后山衣冠冢前,光景从未变过分毫。

    吴界就这样静静立在满地孤冢之间,一动不动,不言不语,不悲不喜。

    他像是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石像,一块扎根此地,无生无灭的顽石。

    八十年来,春风拂过他的眉骨,落满细碎繁花,夏雨淋透他的衣袍,洗不去满身悲凉。

    秋霜覆满他的肩头,凝作千年寒凉,冬雪堆积他的发间,岁岁层层,染尽霜白。

    尘埃岁岁剥落又层层覆上,铺满他的衣袂、发冠、眉眼,将他彻底蒙在岁月的尘雾里,隔绝了世间所有声色。

    他没有抬手拂尘,没有移步转身,没有调息修行,甚至没有一次正常的呼吸起伏。

    周身生机近乎断绝,气血凝滞,神思封存。

    他就这般僵立枯坐,将自己彻底葬在了这片满是故人衣冠的山林里,葬在了八十年前那场师门覆灭的浩劫之中。

    世间枯荣轮转,山河迭代变迁,唯有他,停留在了最绝望的那一刻,再未向前。

    这八十载岁月,并非无人寻他。

    昔日浩劫幸存的旧人,陈非尘、常短、司马欢一众故人,皆曾踏遍千山,一次次奔赴荒芜的杀戮仙道,想要寻到这位独活的手足兄弟,想要唤他出世,归返人间。

    可何思杀师尊生前布下的护山大阵,历经岁月洗礼,非但未曾衰败,反而浸润山门杀气,愈发森严霸道。

    大阵横贯整座杀戮仙道疆域,层叠壁垒如天堑横亘,杀伐之气滔天蔽日,隔绝了世间一切来客。

    任凭几人用尽手段,数次试探,始终无人能踏过山门半步。

    那道旧时代的护山大阵,成了吴界最冰冷的屏障,替他隔绝了所有尘世牵绊、所有故人寒暄。

    外人寻他不得,世间万般动静,便再也入不得他的耳目心神。

    吴界彻底封闭了七情六欲,封死了识海与道心。他无欲无求,无念无想,无喜无悲。

    活着,却早已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旁人修道是逆天争生、求索长生,而他,只是一具苟活于世,只剩空壳的行尸走肉。

    百年道心碎裂的剧痛深埋骨血,八十年的枯立沉寂,让他彻底与这片乱世割裂,人间烟火、纷争荣辱,皆与他再无半分干系。

    而在吴界死寂枯立的这八十年里,苍茫五域,早已彻底步入动荡无序的乱古时代。

    昔日镇守五域,撑起诸天秩序的残存圣人,尽数闭关锁界,就连死伤大半的十二元辰同样也隐匿不出。

    当年帝尊与七绝至尊那一战,震碎九天,倾覆地脉,那场横跨天地的巅峰对决,被所有幸存者看在眼里,记在道心深处。

    诸圣亲眼窥见至高境界的恐怖力量,洞悉了天地规则的崩塌前兆,人人心底生惧,皆彻底洞悉了世道变局的真相。

    乱世将至,唯有登临至高,方能自保,方能挣脱轮回桎梏。

    于是所有蛰伏的至强者,尽数沉心闭关,疯狂打磨道基,试图突破境界,执着追寻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

    可长生之道,终究是世间最虚妄的天机。

    所有人都能清晰感知到,天地间悬浮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长生劫,悬于众生头顶,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无数圣人耗尽毕生底蕴,推演天道、淬炼道果、破解劫数,百般求索、万般尝试,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长生如水中捞月,不朽似镜里观花。看得见朦胧虚影,触不到真实本源,缥缈无迹,求而不得。

    乱世无圣坐镇,五域群龙无首,各方势力趁势崛起,版图格局悄然重构。

    神皇子借乱世之机,大肆扩张势力,强势收拢了无圣镇守的西域、鬼垌两大疆域中残存资源与散落修士,整合各方残余力量。

    中洲神殿顺势崛起,势压五域诸宗,一跃成为苍茫天地间最庞大最霸道的顶尖势力。

    诸天修士人人心知,一旦神皇勘破长生奥秘,踏出最后一步,证得长生,那中洲神殿便会彻底坐镇五域、号令诸天。

    乱世纷争,愈演愈烈。

    就在神殿一家独大,即将稳压诸天之际,沉寂已久的古天庭遗迹,于归墟深处悄然现世。

    沉寂万古的五德星君自归墟台破界而出,携残存天庭道统重临人间。

    此前率先踏出归墟的水灵,早已在帝子的指点下,于时空乱流之中寻得零星古天庭遗迹残片,依托残存道统,在南域鬼垌扎根布局,隐隐有复辟上古天庭盛世的气魄。

    一夜之间,北域鬼垌风云骤起,无数隐世修士、散修强者慕名投靠。

    这片曾经破败荒芜的疆域,瞬间汇聚了五域最多的圣人与老牌修士,成为乱世之中圣人云集的核心之地,足以与中洲神殿分庭抗礼。

    自此,苍茫五域呈现形成两极对峙之势。

    可耐人寻味的是,无论是执掌神殿的神皇,还是复辟天庭的一众古尊,两大顶尖势力的真正掌舵人皆隐匿幕后,不曾现身。

    唯有双方麾下强者,隔着茫茫界域壁垒遥遥对峙,杀伐之气横贯长空,暗流汹涌,火药味弥散五域,一场惊天大战仿佛随时都会席卷天地。

    诸天动荡,两极争锋,苍生流离,大道更迭。

    这滚滚乱世风云,这诸天格局变迁,这世人疯狂追逐的长生与至高,在衣冠冢前枯立的吴界眼中,尽是虚无。

    他心早已成死灰,八十年风雪封心,早已隔绝世间一切喧嚣。

    外界天翻地覆,他自岿然不动,依旧伫立在满山孤冢之间,与故人残碑为伴,与岁月荒芜为邻,枯骨顽石一般,不问世事,不闻风声。

    岁月无声,又过二十载。

    整整百年光阴,吴界僵立冢前,不曾有分毫动弹。

    直至这一日,沉寂百年的杀戮仙道腹地,巍峨主殿深处,骤然掀起一道绵长纯粹,浩荡无垠的仙力波动。

    那股力量澄澈至极,凌厉至极,带着杀戮仙道正统的无上道韵,如环形浪潮层层荡漾开来,席卷整座荒芜仙山,穿透层层云雾,响彻八荒四野。

    百年死寂,一朝破封。

    吴界始终空洞黯淡,毫无神采的眼眸中,骤然亮起一点极其微弱,几近破碎的微光。

    尘封百年的死寂心神,第一次被这道波动轻轻叩动。

    他在那浩荡纯净的仙韵深处,捕捉到了一缕极致纯粹的气息,那是正统的杀戮仙力,是足以比肩亚圣层级的精纯道韵。

    这道气息,熟悉到刻入骨髓,融入他的道根。

    百年未曾出声的喉咙,沙哑干涩,近乎腐朽,一道低沉喑哑的呢喃,轻轻碎裂山中风尘。

    “师尊……”

    僵硬百年的身躯,如同生锈百年的古木,循着那道心念,机械、迟缓、一寸寸缓缓转身。

    满心沉寂的死寂,在这一刻悄然翻涌,百年枯寂的等待,仿佛终得回响。

    可抬眼望去的刹那,那点好不容易亮起的微光,瞬间彻底黯淡、湮灭,重归一片死寂空洞。

    满目期盼,尽数落空。

    主殿之上,仙韵缭绕,灵光熠熠,化形而出的并非他日思夜想的归人。

    那道磅礴的亚圣杀戮仙力,源自一株通体莹润,五色道韵天成的灵草。

    正是百年前,何思杀尚在人世时,曾亲手以无上亚圣道力点化,灌传道基的那株玄黄五气草。

    百年汲取山门灵气,沐浴杀戮道韵,它终是褪去草胎,勘破灵智,修得人形,功成化道。

    山风萧瑟,漫过孤冢,拂过吴界霜白的发鬓。

    百年枯立,一朝心动,终究只是空欢一场。

    他望着主殿缭绕的仙光,望着那株承师尊恩泽化形的灵草,唇瓣微动,嗓音沙哑细碎,藏不住深入骨血的苍凉。

    “原来是你……化形成功了么。”

    风声寂,仙山静,漫天余晖洒落,再度将这道孤峭的身影,衬得万古荒芜,无边孤寂。

    乱世诸天皆在争道、争权、争长生不朽,唯有他一人,困于百年过往,守着满山空冢,求一场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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