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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薛皓月是遭人强行掳走,元照半点迟疑都无,当即便应下将灵鹰借与绝尘。

    她还不忘嘱咐绝尘,若途中遇上麻烦,只管让灵鹰传讯回九鼎山,她必会出手相助。

    绝尘合掌行了一礼,郑重谢过元照之后,转身便提着僧袍下摆快步离去。

    三只灵鹰振翅升空,在他头顶数丈之处盘旋片刻之后,循着方向疾飞而去。

    灵鹰翅下生风,速度远胜寻常轻功,按着包子铺老板指认的方向一路追出百余里,终于在一片青峦环抱的山谷里,瞥见了那怪人的身影。

    只是怪人并未在山谷中多作停留,肩上扛着薛皓月,步履飘忽如鬼魅,片刻不停便朝着另一处山林掠去。

    三只灵鹰默契分工,一只低空缀在怪人后方百丈之外,敛去气息遥遥尾随,余下两只轮流折返,向绝尘传递方位。

    怪人行路速度快得惊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若非有灵鹰空中锁定踪迹,绝尘单凭脚力,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这般昼夜兼程追了数日,怪人终于带着薛皓月踏入了一片莽莽深山。

    密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萝缠绕,人迹罕至的荒坡间,竟孤零零坐落着一座破败宅院。

    院墙塌了大半,朱漆大门歪歪斜斜靠在断墙上,瓦楞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院外荒草齐腰,爬满了带刺的藤蔓,瞧着已荒废许久。

    薛皓月被扛在肩上颠簸了一路,先前途经破庙、山穴,怪人皆是稍作休整便走。

    她本以为此处也不过是中途歇脚,却无意间瞥见怪人望着那扇破门的侧脸——素来冷硬如石雕的眉眼,竟破天荒地漫上一层极淡的温柔。

    薛皓月不由暗暗猜测:难道这里是此人的故居?

    被怪人扛着奔波了数日,虽然不明白此人掳来自己到底为何,但薛皓月现在已经没了刚开始时的慌乱。

    怪人带着她跨进院门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院中央的青石板上,静静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妪,脚边落了几片枯叶,瞧着已在此等候了许久。

    听见脚步声,老妪缓缓抬眼,望着怪人,声音沙哑发颤,满是复杂滋味:

    “道儿,我终于找到你了。”

    原本始终面无表情的怪人,瞧见老妪的刹那,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先是眉骨狠狠拧起,脸上掠过一抹极致的痛苦,随即猛地将肩上的薛皓月掼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哀嚎。

    老妪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枯瘦的手伸到半空想去安抚他。

    可话还没说两句,却见怪人猛地抬头。

    他双眼布满血丝,像被惹怒的凶兽,喉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嘶吼声震得屋瓦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余音未散,他已弓着脊背猛地扑出,姿态与山野猛兽别无二致。十指蜷成森然利爪,指节泛着青白,爪风刮得地面碎石草屑飞溅,直直取向老妪咽喉,招式狠辣决绝,半分余地都不留。

    老妪脚下踩着细碎步法侧身避开,鸠首拐杖抬到半空,终究是没舍得打下去,只哑着嗓子颤声唤:

    “道儿!你仔细看看,是为娘啊!你难道真要对娘出手?”

    怪人充耳不闻,一爪落空,腰身一拧便横扫出一腿。

    这一腿灌注了浑身劲力,腿风扫过院角半塌的花台,砖石登时崩碎四溅,碎块滚得满地都是。

    老妪提起拐杖往下一沉,杖身稳稳接住这记腿击,“嗡”的一声闷响传开,她脚下青砖瞬间裂出数道细纹,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她本可顺势杖头点向他膝盖,令他腿麻失力,临到跟前却手腕微偏,只以杖身轻轻一推,卸去他大半力道。

    便是这留情的间隙,怪人猛地俯身,双拳齐出,带着开山裂石之势砸向她小腹。

    老妪避无可避,只得双掌凝力对上前去。

    四掌相接的刹那,一股蛮横至极的劲力狂涌而来。

    她怕反震伤了他经脉,硬生生将自己的内力收回四成。

    劲力倒涌而回,她被震得连退三步,喉间一甜,腥甜之气直往上涌,险些溢出血来。

    “道儿,你当真是……连娘都不认识了吗?”老妪望着他通红的眼尾,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痛色。

    她说话间也暗暗心惊,数年不见,道儿的修为竟强横到了这般地步。

    先前她处处留手,本是怕伤了儿子,可此时心底却清楚,就算她全力施为,也早已不是儿子的对手。

    念及此处,老妪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身形骤然欺近,杖尖翻飞如蝶,点向怪人肩井、曲池几处非致命大穴,想制住他的行动,让他先冷静下来。

    可怪人全然不讲章法,竟不闪不避,任由杖尖点在肩头,衣衫破裂渗出血丝,吃痛之下狂性更盛。

    他探手死死攥住杖身,指节捏得发白,臂上青筋暴起,猛地发力一拽。

    老妪没料到他竟恨自己到这般地步,猝不及防被拽得往前踉跄数步,胸前空门大开。怪人抬手便是一掌,直直拍向她心口。

    老妪仓促间侧身避让,左肩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

    “嗤”的一声轻响,她肩头衣衫被爪风撕碎,皮肉上划出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浸透了灰布衣衫,晕开一大片暗沉的红。

    她踉跄着退到廊柱旁,捂着肩头不住喘息,白发散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底满是痛苦与难以置信。

    她的儿子,当真是恨毒了她。

    怪人得势不饶人,喉间低吼着再度冲上。

    他招式越来越疯,拳、爪、肘、膝轮番施为,所过之处石屑纷飞、断木横溅。

    院中那张缺了角的石桌被他一拳砸得四分五裂,半人高的杂草被劲气扫得连根拔起,漫天乱舞。

    就见薛皓月都被劲气扫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老妪辗转腾挪,拐杖舞出团团杖影,却全是守势,每每有机会攻他要害,都硬生生收了招式。

    她实力本就不及怪人,此刻又处处留手,局面越来越被动。

    拆到五十余招,老妪气息已粗重不堪。

    她年事已高,内力续航本就不如壮年,这般只守不攻、处处留力,消耗更胜寻常数倍。

    手臂、腰腹、肩头添了七八处抓伤与瘀青,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眉头紧锁。

    就在她分神的刹那,怪人忽地矮身扫出一记堂腿,随即纵身跃起数丈,双掌带着千钧之力,自上而下猛拍她天灵盖。

    这一招势大力沉,竟是铁了心要取她性命。

    老妪心头一寒,情急之下双手握杖横架头顶。

    她本可以全力相抗,可掌杖相接的前一瞬,看着怪人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终究还是软了心肠,内力再收三分。

    “咔嚓——”

    材质坚硬的鸠首拐杖应声弯折。

    巨力顺着杖身砸下来,老妪闷哼一声,双膝猛地一沉,脚下青砖直接被踩得粉碎。

    她胸口气血翻涌,再也压不住,“噗”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

    怪人眼中凶光更盛,抬手便要补下一爪。

    老妪知道今日绝无可能制住他,再耗下去,非但救不了他,自己也要把命交代在这里。

    她咬着牙,借着对方掌风袭来的力道猛地向后倒飞而出,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竟直接撞出一个人形破洞,尘土碎块哗啦啦落了一地。

    她踉跄着摔在墙外齐腰的荒草里,又咳出几口血沫,扶着一棵断裂的枯树勉强站直身子。

    院中的怪人已追至墙根,对着破洞疯狂嘶吼,碎石泥土被他拍得簌簌掉落,却始终没踏出那道院墙。

    老妪望着墙那头狂乱的身影,声音带着血沫的腥气,字字都裹着痛苦:

    “道儿……为娘知道错了,你到底要怎样,才愿意原谅为娘……”

    说罢她不敢多留,提了一口残存的内力,施展轻功掠入密林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浓荫里,只留下树叶沙沙作响。

    怪人追出破墙,见老妪身影早已消失不见,癫狂的神色才渐渐褪去。

    他望着老妪离去的方向,静静立在荒草间良久,才缓缓转身返回院中。

    他弯腰重新将薛皓月扛起来,脚步沉重地一步步朝着屋里走去,朽坏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关上了满院狼藉。

    而绝尘这边,靠着灵鹰接连不断的传讯,经过多日昼夜兼程的追踪,终于抵达了怪人藏身的深山。

    他正打算进入深山,却忽然听见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绝尘警觉地顿住脚步,缓步走过去拨开齐腰荒草,只见一位老妪浑身是血地躺在草窠里,气息微弱。

    老妪原本还睁着眼,瞧见他一身僧袍,嘴唇动了动似要说什么,终究是支撑不住,头一歪便昏了过去。

    待看清老妪的面容,绝尘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竟是风铃谷的谷主,风芊芊。

    风芊芊与元照也算旧识,当年她的父亲,也就是风铃谷的老谷主离世后,她便接过了谷主之位。

    五十年岁月匆匆而过,昔年风华正茂的少女,如今已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些年风铃谷的实力大不如前,可谷中世代相传的酿酒手艺却没丢,凭着一手酿酒的本事,商号开遍大江南北,家底依旧殷实。

    看着重伤昏迷的风芊芊,绝尘眉头微蹙,犹豫片刻。

    佛门弟子见死不救本就违了本心,何况风芊芊与师门还有旧交。

    他最终还是决定先将人救下安置,再进山营救薛皓月。

    他背起风芊芊快步下山,寻到山脚下一座小镇的医馆,将人交由大夫诊治。

    好在风芊芊虽伤势不轻,却未伤及心脉要害,大夫施针敷药、灌下疗伤汤药后,没过多久便缓缓醒转。

    睁眼看见坐在床边闭目养神的绝尘,风芊芊面露讶异,声音还有些虚弱:“你是……少林寺的人?”

    绝尘睁开眼,微微颔首,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法号绝尘。风施主,你终于醒了。”

    “你认得老身?”风芊芊本想起身,肩头伤口却牵扯着疼,她嘶了一声,又躺了回去。

    绝尘点头:“早年随家师在外游历时,曾有幸见过风施主一面。”

    “绝尘……”风芊芊默念了一遍他的法号,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怀念,“你是空闻大师的弟子?”

    “家师正是空闻。”

    风芊芊还想再问些旧事,可绝尘记挂着薛皓月的安危,起身合掌道:

    “既然风施主已无大碍,贫僧便先告辞了。”

    风芊芊闻言一愣,猛地回过神来。

    她是被道儿打伤逃出来的,这和尚孤身往深山去,莫不是要去寻人——道儿身边带回来的那个年轻女子,莫非和绝尘有什么关系?

    她心头一惊,连忙开口留人:“大师这是要往何处去?若是没有急事,不知可否与我说说空闻大师的近况?”

    “风施主,贫僧还要赶着进山救人,家师的事,等回头再叙吧。”绝尘话音未落,人已踏出了房门。

    这话让风芊芊更加坚信心中的猜想。

    目送着绝尘的背影消失在街巷尽头,风芊芊脸色沉了沉。

    不行,绝不能让外人知晓道儿的情况。

    她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枚清香四溢的药丸服下,不过片刻,脸色便红润了不少。

    她忍着浑身伤痛下床,悄无声息地跟在了绝尘身后。

    与此同时,九鼎山上清风朗朗。

    元照坐在石桌旁,一边指点着不远处打坐练气的元承安,一边捏着炭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神情专注地推演阵纹,笔尖在纸上游走,落下繁复精巧的线条。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的鹰啼划破山空。

    一只灵鹰从云层中俯冲而下,稳稳落在石桌边缘,对着元照低低叫了几声。

    元照放下炭笔,指尖顺着灵鹰的羽翼轻轻抚过,眉头渐渐蹙起,眼底凝起几分深思。

    原来深山破宅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尾随而至的灵鹰看在眼里。

    灵鹰素来聪慧,见怪人与老妪交手、场面凶险,知晓若是绝尘与怪人交手,必定凶多吉少,当即让同伴继续尾随,自己折返回来向元照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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