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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祠堂另一角,几位江都最有名的治疫大夫正围在一张临时拼凑的长案前,激烈地争论。

    “张仲景《伤寒论》明载,此为湿疫,当以麻杏石甘汤为主方!”

    “非也非也!你看这些病人舌苔,黄腻而厚,脉象滑数,明明是湿热并重,白虎加苍术汤才是正治!”

    “可也有不少病人初起恶寒无汗,分明是寒湿郁表,当用藿香正气散。”

    “那你倒是说说,为何同一种病,有人寒证、有人热证?”

    “这……”

    老大夫们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一旁默默记录药方、整理医案的后生忽然开口:

    “诸位前辈,蒋掌柜方才送来的条子上写着——若寒热错杂、证型不一,可否考虑‘分经论治’?病在卫分、气分、营分、血分,用药当各有侧重……”

    老大夫们齐齐转头,看着这个年轻后辈。

    后生被看得发窘,声音渐低:“是蒋掌柜说的,晚辈只是转述……”

    祠堂门口,药炉昼夜不息。

    十几个大陶罐蹲在炭火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负责煎药的妇人用长柄木勺不停搅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是第四批了。”她跟旁边换班的妇人交代,“柴胡这罐火候差不多,可以起锅。板蓝根那罐还得再熬一刻钟。”

    “知道了。”

    汤药盛进粗陶碗,一碗碗递到病榻边。

    有的人接过去,一口气喝完,苦得皱眉。

    有的人烧得神志不清,药汁顺着嘴角流下,被医娘用小勺一勺勺硬灌进去。

    “喝下去,一定要喝下去。”

    医娘轻声哄着,像哄自家不肯吃药的孩子,

    “喝了才能退烧,退了烧才能回家。”

    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只是求生的本能,那人喉头滚动,咽下了那一口苦涩的汤汁。

    蒋依依从床榻间穿行而过,查看每一个病人的状况。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或昏迷或清醒的面孔,在一张空了的床榻前停驻。

    那张榻今晨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车夫,进城送货时染的病,高烧三日,灌了多少药都退不下来。

    今晨寅时,他走了。

    他的家人没能来收尸。

    按照防疫条令,所有因疫病死亡者,遗体必须立即火化,骨灰深埋,家属不得近前。

    车夫的老妻跪在祠堂门外,被两个差役搀扶着,没能进去看最后一眼。

    她只是反复问:“烧了吗?烧了没有?让他干干净净走……”

    蒋依依从她身边走过时,听见她低低地念:“他这辈子最怕火……”

    蒋依依没有停下脚步。

    她只是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然后走向下一张病榻。

    李知微站在祠堂门外,手里攥着新缝好的一包口罩,没有进去。

    她隔着门缝看见了周骁。

    他靠在榻上,后背垫着两床棉被,脸色仍苍白得吓人,却已能自己端碗喝药了。

    大夫说,烧退了,命保住了。

    剩下的只是将养。

    李知微看着他把那碗苦药一口口喝干净,眉头皱成疙瘩,嘴角却慢慢弯起来。

    她没推门。

    只是把口罩交给门口轮值的妇人,低声说:“烦您交给周镖头,就说是……知微送来的。”

    妇人笑着接过去,应了声“好”。

    李知微转身快步走开。

    她怕再多站一刻,就要当着满祠堂人的面掉眼泪。

    林玉婉没有眼泪可掉。

    她只是觉得冷。

    不是身子冷,是心里冷。

    从城外焚烧场回来这一路,她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日见过的每一个疫病患者的分布——城西、城南、城北,都有。东城稍少,却也有零星病例。

    这不合理。

    若只是尸气污染空气,为何离老鸦山最近的西郊反而病例不算最多?

    若只是与尸兵直接接触的人感染,为何书院那些从未离开城内的女童也会病倒?

    她想起蒋依依说过的话:

    “瘟疫不会认州府边界。”

    也不会认传播途径。

    她忽然勒住马。

    “去城西。”她对身后的家丁说,“把最近三日所有新增病例的住址、饮水来源、最近去过的地方,全部汇总给我。”

    “是!”

    一个时辰后,林玉婉站在城西一处偏僻的水井边。

    井口青石被磨得光滑,看得出使用多年。

    她摘下蒙面的厚布,俯身靠近井口。

    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臭气息,从幽深的水面飘上来。

    寻常人或许会忽略。

    但她在战场上闻过太多死亡的味道——血、腐肉、尸体的恶臭。

    这股气味,虽然极淡,却和那日在老鸦山尸坑边缘闻到的别无二致。

    她的心沉了下去。

    “把这口井封了。”

    她站起身,声音冷得像刀刃,

    “派人守在这里,任何人不得再取水。”

    她转身,走向下一处疑似水源。

    城西共七口公用井,她带人挨个检查。

    五口无异。

    唯有一处小井,深藏在窄巷尽头的破落院子里,井水表面看不出异常,但那股淡淡的腥臭骗不了人。

    还有一处,在城隍庙后院。

    庙祝说这井平日只供庙里用水,不对外。

    林玉婉打了一桶水上来,阳光下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异色。

    她蹲下身,把手伸进桶里。

    水很凉。

    她把手抽出来,凑近鼻端。

    腥臭。

    很淡,淡到稍不留意就会被忽略。

    她站起身,把手在披风上擦干。

    “封了。”

    “还有,派人去查——这几口井附近,最近有没有人见过可疑的面孔,有没有陌生人靠近过井台。”

    她顿了顿。

    “活人,死人,都算。”

    家丁领命而去。

    林玉婉站在原地,望着那口被封禁的深井。

    井沿的青苔上,有一处新鲜的磨损痕迹。

    那是桶绳长久摩擦留下的。

    这口井,直到昨天,都还在被使用。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因为彻夜未眠。

    是因为她终于确认——这不是天灾。

    是人祸。

    有人在江都的水源里,投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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