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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五日,农历腊月廿三,小寒。松花江永吉屯段的江面上,气温零下二十八度。凛冽的江风吹过,能把人的脸皮刮得生疼。但今天,江边却聚集了上百人——有永吉屯本地的渔民,有从草北屯赶来的猎手,还有从附近村屯来看热闹的乡亲。

    江面上已经凿出了几十个冰眼,排成两条笔直的线,每条线长五百米。冰眼直径一尺,每隔十米一个,远远看去,像两串巨大的珍珠镶嵌在冰面上。

    张永江站在冰面中央的一个大冰窟旁,身穿老羊皮袄,头戴狗皮帽子,脚蹬牛皮靰鞡鞋。老人手里拿着一面红色令旗,神情肃穆。今天是一年一度的“冬捕大典”,他要亲自指挥这一年中最重要的一次捕鱼作业。

    阿雅带着十名长白山猎手站在一旁,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棉工作服,这是合作社新发的冬装。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工具:冰镩、冰钎、长钩、安全绳。他们今天不是来看热闹的,是要参与进去,学习这门传承了几百年的技艺。

    “都听好了,”张永江声音洪亮,压过了风声,“冬网捕鱼,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的事。要几十人,甚至上百人配合。今天咱们用的这张网,长一千米,高二十米,网眼三指,是咱们永吉屯最大的一张冬网。”

    他指着江面上的冰眼:“看到了吗?这两排冰眼,就是网要走的路线。网从这边的‘下网口’下,沿着冰眼走,从那边的‘出网口’出。网在水下张开,像一堵墙,把鱼往出网口赶。”

    刘小军看着那两排望不到头的冰眼,咂咂舌:“张爷爷,这一千米的网,得多重啊?”

    “连浮子带坠子,三千斤。”张永江伸出三根手指,“下网要用马拉绞盘,收网也要用马拉绞盘。人拉不动。”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两个木制绞盘车,缓缓驶上冰面。马蹄上包着防滑麻布,踩在冰上“嘚嘚”响。绞盘车是用粗木做的,有两个一人高的大轮子,轮子上绕着胳膊粗的麻绳。

    “马拉绞盘,是冬网捕鱼的灵魂。”张永江抚摸着绞盘车,“以前没有马的时候,用人拉,几十个人喊着号子拉,那场面更壮观。现在用马,省力,但规矩不能少。”

    他走到马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黄豆,喂给领头的枣红马。“老伙计,今天靠你了。”马儿温顺地蹭蹭他的手。

    喂完马,张永江开始分配任务。他把一百多人分成四组:下网组、赶马组、收网组、后勤组。

    下网组负责把网从下网口送进江里,沿着冰眼往前推。赶马组负责驾驶绞盘车,控制网的速度和方向。收网组负责在出网口接应,把网拉出来,收鱼。后勤组负责烧水、做饭、取暖、安全。

    阿雅带领的长白山猎手被编入下网组和收网组,这是最核心的两个环节。

    “现在,祭江神!”张永江高喊。

    四个壮汉抬着一张供桌走上冰面。供桌上摆着三牲:猪头、羊头、鸡。还有三碗酒、三炷香。张永江点燃香,插在冰面上的香炉里,然后端起一碗酒,面向松花江上游方向,深深鞠躬。

    “松花江神在上,永吉屯渔民张永江,率众捕鱼。祈求江神赐福,赐我鱼虾满仓;祈求江神保佑,佑我老少平安。我等必守规矩:不捕母鱼,不捕小鱼,取之有度,感恩馈赠。”

    念完祝词,他把酒洒在冰面上。酒液瞬间结冰,在阳光下闪着晶光。

    “礼成!开始下网!”

    下网开始了。张永江亲自操作,他指挥着二十个人,把卷成一大捆的渔网抬到“下网口”——这是冰面上凿出的一个长方形大窟窿,长三米,宽两米,直通江底。

    “网头系浮子!”张永江命令。

    几个渔民把十几个葫芦做的浮子系在网的上纲(网的上边)。浮子里塞着木屑,密封,能在水中浮起。

    “网底系坠子!”

    另几个人把几十个铅坠系在网的下纲(网的下边)。铅坠每个半斤,能把网底拉直,沉到江底。

    准备工作就绪,张永江把网头放进冰窟。网一入水,立刻舒展开来,像一条巨大的黑色水蛇,潜入江底。

    “赶马组,走!”张永江挥动令旗。

    赶马组的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叫赵老大。他驾着第一辆绞盘车,车上系着网头的牵引绳。“驾!”他一抖缰绳,枣红马迈开步子,绞盘车缓缓前进。

    绞盘车一动,牵引绳被拉直,网头开始在水下移动。下网组的二十个人分列两排冰眼旁,每人手里拿着一根长竹竿,竿头有铁钩。

    他们的任务,是引导网沿着冰眼路线前进。网在水下,看不见,只能通过浮子的位置判断。浮子漂在冰眼下,每隔十米一个,像一串黑色的珍珠。

    “一号眼,网到!”第一冰眼旁的人喊。

    只见那个冰眼下的水面泛起波纹,一个浮子漂过来。拿竹竿的人用铁钩钩住浮子下面的网绳,轻轻一带,确保网的方向正确,然后松手,让网继续前进。

    “二号眼,网到!”

    “三号眼,网到!”

    喊声沿着冰眼线一路传递。一百个冰眼,一百个人,像一条精密的流水线,确保网在冰下笔直前进。

    阿雅被分配在第五十号冰眼。她趴在冰面上,眼睛紧紧盯着冰眼下的水面。冰眼只有一尺直径,但能清楚地看到水下两三米的情况。江水很清,能看到水草,看到小鱼游过。

    突然,水面波动,一个黑色的浮子漂过来了。阿雅赶紧伸出竹竿,用铁钩准确地钩住浮子下的网绳。她能感觉到网绳上传来的力量——那是整张网在水下移动的拉力,沉重而稳定。

    “五十号眼,网到!”她大声喊。

    竹竿传来震动,那是网在水下张开时的抖动。她按照张永江教的,轻轻带了一下网绳,调整方向,然后松手。浮子继续向前漂去,网继续前进。

    “干得好!”旁边的老渔民夸她。

    阿雅松了口气,手心全是汗。虽然只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但她知道,这一环至关重要。如果她没钩住,或者钩错了方向,网就可能歪斜,影响整个捕鱼效果。

    下网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一千米长的网,全部下到江下,从下网口一直延伸到五百米外的出网口。这时,网在水下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屏障,横跨江面。

    “网下毕!”张永江站在出网口,看着最后一个浮子从冰眼下漂过,高声宣布。

    接下来是“赶鱼”环节。这不是真的赶,而是通过调整网的位置,让鱼群自然地往出网口方向聚集。

    张永江指挥赶马组,驾着绞盘车,在冰面上慢慢画弧线。绞盘车一动,水下的网也跟着移动,像一堵移动的墙,把鱼往出网口方向“推”。

    “慢点,再慢点,”张永江盯着冰眼下的浮子,“网要直,不能弯。弯了,鱼就从两边跑了。”

    赵老大小心翼翼地驾着马,绞盘车以极慢的速度移动。冰面上,上百双眼睛盯着冰眼下的浮子,确保网始终保持直线。

    赶鱼持续了半小时。张永江判断时机成熟了,下令:“准备收网!”

    收网口是一个更大的冰窟窿,长五米,宽三米。二十个壮汉站在窟窿边,手里拿着长钩、抄网、鱼叉。更多的人站在外围,准备搬运渔获。

    阿雅和长白山猎手们被安排在收网组。他们今天的任务,是把网拉出水面,把鱼捞上来。

    “收网组,就位!”张永江喊道。

    阿雅站到指定位置,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抄网。抄网是用铁丝编的,网眼细密,能捞起小鱼,也能兜住大鱼。刘小军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鱼叉——这是准备对付特大鱼的。

    “赶马组,收网!”张永江挥动令旗。

    赵老大驾着绞盘车开始反向移动。绞盘“嘎吱嘎吱”响,麻绳一圈圈绕回轮子上。随着绞盘转动,水下的网开始向收网口移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收网口的水面。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水面平静。

    突然,水面开始翻花!不是小鱼小虾的翻花,是大鱼搅动的水花!

    “来了!”张永江眼睛一亮。

    第一个浮子冒出水面,接着是网纲,接着是网——网上挂满了鱼!

    那场面,阿雅一辈子忘不了。网上密密麻麻,全是鱼!大的小的,胖的瘦的,鲤鱼、鲫鱼、草鱼、鲶鱼……有的挂在网眼上,有的缠在网绳上,有的在网里扑腾。

    “收鱼!”张永江一声令下。

    二十个壮汉同时动手。用长钩钩住网,用力往上拉;用抄网兜住鱼,甩到冰面上;用鱼叉叉住特大鱼,几个人合力抬上来。

    冰面上瞬间变成了鱼的海洋。鱼在冰上蹦跳,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扑腾声、喊叫声、笑声,混成一片。

    阿雅忙得不可开交。她看准一条三斤多的鲤鱼,一抄网兜过去,没兜住,鱼一甩尾,溅了她一脸水。她不气馁,再兜,这次准了,把鱼兜进网里,用力一甩,鱼落到冰面上。

    “好!”旁边的老渔民夸她。

    刘小军那边更惊险。他遇到一条七八斤的大草鱼,鱼在网里拼命挣扎,把网都扯破了。他举起鱼叉,但没急着叉——张永江说过,能不伤鱼就不伤鱼,尽量完整地捞上来。

    他放下鱼叉,拿起长钩,钩住鱼鳃,和另外两个人合力,把鱼拖上冰面。鱼一上岸,还在扑腾,尾巴拍得冰面“啪啪”响。

    “这条大!”周围人欢呼。

    收网持续了整整两个小时。网一米一米地收,鱼一批一批地上。冰面上的鱼堆成了小山。后勤组的人赶紧来分拣:大鱼放这边,小鱼放那边;母鱼单独放——这些要放生。

    张永江一直站在收网口边指挥。他不时喊:“那条肚子鼓的,是母鱼,放生!”“那条太小,没长成,放生!”“那条受伤了,活不了了,留着。”

    规矩一丝不苟。每放生一条母鱼或小鱼,他都要念叨一句:“江神保佑,明年再来。”

    终于,整张网收完了。最后一段网出水时,网上还挂着几十条鱼。全部收完,冰面上的鱼堆成了三堆:一堆是大鱼,一堆是中等鱼,一堆是要放生的小鱼和母鱼。

    张永江让人清点。结果出来:大鱼八百斤,中等鱼一千二百斤,合计两千斤。要放生的小鱼和母鱼约三百斤。

    “好收成!”张永江脸上露出笑容,“比去年多二百斤。江神厚待啊!”

    他走到那堆要放生的鱼前,亲自一条条捡起来,放回江里。每放一条,都说:“去吧,去吧,明年带更多的孩子回来。”

    放生完毕,他开始分配收获。按规矩,参加捕鱼的人,每人分二十斤;永吉屯的每户分十斤;剩下的,由合作社统一处理——一部分储存,一部分出售。

    阿雅和长白山猎手们每人分到二十斤鱼。他们都很兴奋,这不是简单的收获,是参与的成果。

    “现在,庆祝!”张永江宣布。

    后勤组早已准备好了。他们在冰面上生起三堆篝火,架上大铁锅。锅里炖着刚捞上来的江鱼,加豆腐,加粉条,加大白菜。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飘散,让人直流口水。

    还有烧酒,是本地小烧锅酿的高粱酒,烈,但暖身。张永江给每人倒了一碗。

    “来,敬江神,敬松花江!”他举碗。

    “敬江神!”上百人齐声应和,碗碰在一起,酒洒出来,瞬间结冰。

    阿雅不会喝酒,但今天破例喝了一口。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很快就浑身暖和了。

    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吃鱼,喝酒,说笑。张永江讲起了冬网捕鱼的历史:

    “我爷爷说,这冬网捕鱼,是从满族人那儿学来的,有几百年了。最早的时候,网小,人少,就在江边凿几个冰眼,捞点鱼过年。后来慢慢发展,网越做越大,人越聚越多,就成了现在的‘冬捕大典’。”

    “最盛的时候,是五几年。那时候松花江鱼多,一网能打五千斤!全村人吃不完,就腌起来,晒起来,能吃一年。后来六零年困难时期,这冬网捕鱼救了多少人的命啊。”

    他叹了口气:“但后来,有些人贪心,网眼越做越小,小鱼也捞。结果没几年,江里的鱼就少了。我爹那时候就说:不能这么干,这是断子绝孙。他立下规矩:网眼不能小于三指,母鱼小鱼必须放生。”

    “这规矩,我们张家守了三代。现在永吉屯的渔民都守。所以你看,咱们松花江的鱼,虽然不如以前多,但年年有,年年够吃。”

    阿雅认真地听着。她想起了长白山打猎的规矩,想起了辽东湾赶海的规矩。原来,真正靠自然吃饭的人,不管在哪儿,都懂得同一个道理。

    饭后,张永江开始教学。他让阿雅他们把今天的过程记录下来,总结经验。

    “冬网捕鱼,有几个关键点,”他掰着手指,“第一,选点。要选江面宽、水流缓、水深合适的地方。太浅,鱼少;太深,网下不去。”

    “第二,布网。冰眼要直,距离要匀。网在水下要走直线,不能歪,歪了效果差一半。”

    “第三,赶鱼。不能急,要慢,让鱼自然地往出网口聚。急了,鱼就惊了,四处跑。”

    “第四,收网。要稳,不能猛拉。猛拉,网容易破,鱼容易跑。”

    “第五,处理。大鱼小鱼要分开,母鱼要放生,受伤的鱼要立即处理,不然就坏了。”

    他每讲一点,都结合今天的实际例子。阿雅飞快地记着,她知道,这些经验,是几十年的积累,是无价之宝。

    教学结束后,张永江单独把阿雅叫到一边。

    “阿雅,你觉得,这冬网捕鱼的技术,你们长白山能用上吗?”

    阿雅想了想:“长白山没有这么大的江,但有些大的泡子、水库,冬天也封冻。可以缩小规模,用小网,在小水面尝试。”

    “对,”张永江点头,“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要根据长白山的情况,调整技术。但规矩不能变——网眼不能小,母鱼小鱼要放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本:“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冬网要诀》,里面有选点、布网、赶鱼、收网的详细方法。今天我传给你。”

    阿雅郑重地接过。手抄本用油纸包着,纸页发黄,但字迹工整。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冬网捕鱼,首重时节。冬至至立春,鱼聚深水,乃下网之时……”

    “谢谢张大爷!”她深深鞠躬。

    “不用谢,”张永江扶起她,“你们年轻人肯学,肯守规矩,这就是最好的回报。记住,技艺要传下去,规矩更要传下去。”

    天色渐晚,江风更冷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回。鱼用爬犁拉,用麻袋装,浩浩荡荡的队伍离开冰面。

    阿雅回头看了一眼。冰面上,收网口的冰窟窿还没冻上,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远处,松花江蜿蜒如带,两岸的雪原一望无际。

    她想起了张永江的话:“江有江的性格,你摸透了,它就是你朋友;摸不透,它就是阎王。”

    今天,她摸到了一点江的性格。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要真正摸透,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敬畏。

    回到永吉屯,已是傍晚。合作社的队员们住在张永江家。晚饭还是鱼,但换了一种做法——干烧鲤鱼、酱焖鲫鱼、酸菜炖鲶鱼。

    吃饭时,张永江的儿子张建国提出了一个想法:

    “阿雅,你们合作社明年能不能组织人来参加我们的冬捕?不只是学习,是真正参与,分工分鱼。”

    阿雅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我们可以把‘冬捕大典’做成一个活动,邀请更多人参与,体验传统捕鱼文化。同时,也能把我们合作社的‘山海联动’理念传播出去。”

    “对!”张建国兴奋地说,“我们可以搞成‘松花江冬捕文化节’。捕鱼,分鱼,吃鱼,还有渔家歌舞表演,渔具展览,规矩宣讲……”

    大家越聊越兴奋。一个集生产、文化、旅游、教育于一体的冬捕活动,在饭桌上渐渐成形。

    夜深了,阿雅躺在热炕上,却睡不着。今天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祭江神的庄严,下网的精密,收网的壮观,放生的虔诚,庆祝的热烈……

    她起身,点上煤油灯,翻开那本《冬网要诀》。在最后一页,她看到一行小字:

    “网有眼,不捕小鱼;心有眼,不贪多取。江养人,人敬江,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她把这行字抄在笔记本的扉页。她知道,这不只是一句渔家格言,是人与自然相处的智慧,是“山海联动”的灵魂。

    窗外的松花江,在冬夜里静静流淌。冰层下的江水,滋养着鱼虾,也滋养着两岸的人们。千百年来,一直如此。

    只要守规矩,就会一直如此。

    冬网捕鱼,捕的不只是鱼,是生计,是文化,是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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