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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烛龙手里没停,疯癫道人的事情过去之后马上接上了下一个画面。

    长江在咆哮。

    整个江面像一锅被煮沸的黑水,翻涌着,打着旋儿,拍打着两岸的堤坝。

    九月的武汉本该是秋老虎盘踞的日子,此刻却冷得反常。

    江风里着刺骨的阴寒从江心往外灌,像有一头巨兽在水底张开了嘴,把地底的凉气一口一口吐出来。

    龟山脚下,沿江大道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不对,那不是什么警戒线。

    那是七道符篆串联的光幕,青蓝色的微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堵随时会碎的琉璃墙。

    墙后面,还有最后一批没来得及撤走的市民。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蹲在光幕后面,哆嗦着问旁边穿道袍的年轻人。

    “什么……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年轻人没回头。

    他背对着她,盯着江面,右手按在腰间那条暗红色的革带上,七枚骨符在指腹下轻微震颤。

    “天劫。”他说。

    声音很沉,像砂纸擦过岩石。

    他是邓先付。

    北帝派第二十一代传人,麻姑山最后的血嗣,酆都执印人。

    三个月前尸潮,两个月前鬼潮,他和手下残存的十六个同门像救火队一样从抚州杀到九江。

    从九江杀到岳阳,死人堆里滚了三遍,十六个人还剩九个。

    今夜,魔族破封,天劫降临,他只有九个人。

    身后,光幕外,千万武汉市民正在撤离。

    对岸汉口的方向,车灯汇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长河,喇叭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老人的喘息。

    江汉关的钟楼敲了十一下,钟声被风撕得稀碎。

    邓先付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指环微微发烫。

    指环内壁的咒文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皮肤上烙下一圈灼热的印记。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心蹙起。

    来了。

    “全员就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进身后八个人的耳朵里,“散开,列斗阵。听我号令,我没开口,谁都不许动。”

    八个身影无声地散开。七男一女,年纪最大的四十七岁,最小的十九岁。

    清一色的半旧青布道袍,腰间都束着暗红色的束魂索。

    北帝派的弟子,人人一条。

    三道青蓝色的光幕在他们身后依次闭合、加固、叠加,把最后那一小撮滞留的市民隔绝在内。

    第四道符箓光幕,在他们自己身后。

    退路,封了。

    江心的异变来得毫无征兆。

    最初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江底深处炸开了。

    紧接着,整条长江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水面裂开,是水面下的“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条缝从江心往两岸延伸,所过之处,江水像被无形的刀劈开一样向两侧翻卷,露出了下面漆黑的河床。

    河床上全是骨头。

    密密麻麻的,不化骨的残骸,堆积了不知多少年,白花花地铺满了整个江底,从武昌一直铺到汉口。

    那些骨头在裂开的那一刻同时亮了起来,每根骨头上都浮现出暗红色的篆文,密密麻麻,像蚯蚓一样蠕动、扭曲、碎裂。

    然后,裂缝里有什么东西伸了出来。

    是一只指甲漆黑的手。

    那手比正常人大了整整三倍,骨节嶙峋,指甲像弯刀一样反扣着,五指张开,抠住裂缝的两沿,猛地往两边一掰。

    “轰——!”

    整条江炸了。

    江水倒灌,浪头拍上龟山山腰把沿江的柳树连根拔起。

    那七道符箓光幕同时剧烈闪烁,最近的几道当场崩碎,碎片化作漫天青蓝色的火星散进夜色里。

    邓先付没动。

    他死死盯着江心那条裂缝。

    裂缝里,那只黑手的主人正在往上爬。

    先是一个头颅,头生双角,面如枯骨,眼窝里没有眼珠,只有两团暗紫色的火焰在跳动。

    再是肩、胸、腰、腿。

    那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整个身躯像一尊被压扁了又重新吹胀的雕像,皮肤是铁锈色的,上面布满了裂纹,裂纹里透着熔岩一样的光。

    它站起来的时候,江水只到它的腰。它大概有二十丈高。

    龟山电视塔在它身后不远处,它侧头看了一眼,伸手一拨、那座两百多米高的电视塔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哀鸣。

    拦腰折断,上半截轰然砸进江里,溅起的水花把江对岸的沿江大道都浇湿了。

    “是破狱。”邓先付身后,一个中年道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师叔……这东西,在古册里……是哪一级?”

    邓先付没回答。

    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指环烫得像烙铁,内壁的咒文在疯狂旋转,像一把锁被外力强行拧动。

    他沉默了三秒,终于开口:“古籍没记全。这只,大概算……先锋。”

    先锋。

    也就是说,后面还有很多。

    江里的裂缝还在扩大。

    更多的黑影从裂缝里探出头来。

    有的像人,有的不像。

    最小的也有两丈高,最大的比第一个还要大上一圈。

    它们爬出来的姿势千奇百怪,有的像蛇一样扭出来,有的像蜈蚣一样从裂缝边缘的骨堆里钻出来。

    有的直接踏着同伴的肩背跳上来,落地时把江边的青石板路踩出一个两尺深的坑。

    邓先付深吸了一口气。

    “开阵。

    七枚骨符同时亮起。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腰间的束魂索上进发出来,沿着地面向八个方向蔓延,在地面上勾勒出一座北斗七星的阵图。

    八名弟子各据一星,剑指朝天,口中齐诵天蓬神咒。

    “天蓬天蓬,九元煞童。五丁都司,高刁北翁……”

    咒声不高,却压过了江水的轰鸣。八道暗紫色的雷光从阵图中心进射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网,当头罩向第一个爬出来的魔族先锋。

    那先锋仰头看了一眼,张嘴喷出一口黑雾。

    雷网撞上黑雾,轰然炸裂,紫光和黑雾纠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嘶嘶声,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两相抵消,谁也没占到便宜。

    邓先付的瞳孔骤然收缩。

    天蓬神咒,九人合力,居然只挡住它一口吐息。

    “第二阵。”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握着剑柄的右手指节已经发白,“变阵,北斗转南斗,换阴雷法。”

    八名弟子散开、移位、重新列阵,脚下符图从北斗七星切换成南斗六星。

    这一次,暗紫色的雷光没有外放,而是全部灌入了邓先付右手那柄无鞘剑的剑身。

    剑脊上的酆都九泉号令符纹路亮得像一条发光的血管,剑尖凝聚了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阴雷,暗紫中透着一丝黑,黑中透着一点银。

    邓先付提剑前冲,一步、两步、三步—第三步落地时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紫色的残影,剑尖直刺先锋的眉心。

    先锋没躲,它伸出那只漆黑的大手,五指张开,像拍蚊子一样向邓先付拍下来。

    “师叔——!!”

    后方传来一声嘶喊。邓先付没有退。

    剑尖顶着那团阴雷硬生生撞上了先锋的掌心。

    “轰——!”

    暗紫色的雷光炸开,整条江面被照亮了一瞬。

    先锋的手掌被雷光洞穿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黑色的脓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滴落在地面上,把青石板烧出一个个拳头大的坑。

    但它只是晃了一下。

    那只洞穿的手掌在几息之间就开始愈合,新肉从窟窿边缘疯长出来,颜色比原来更深、更硬。

    邓先付倒飞出去,落地后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龟裂的脚印。

    他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血。

    右手的虎口崩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滴在阵图上,被暗红色的符光吞噬。

    “师叔!”一个年轻弟子冲上来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守住阵位。”邓先付抹掉嘴角的血,盯着江心那条还在扩大的裂缝,“听我指令……”

    话没说完,他的黑铁指环猛地一烫,一道金光从中炸裂而出。

    是传讯符。

    我的声音从金光里传出来,清晰、冷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邓先付,北帝派听令。”

    邓先付单膝跪地。身后八名弟子跟着跪倒。“在。”

    “天劫破封比预计早了两个时辰。主力魔族尚未完全脱困,先锋军正在向武昌城区推进。

    我需要你守住龟山一线,至少撑到天亮。

    一线平民撤离还需要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后,你们可以撤退。”

    沉默了两秒。

    “四个小时。”我的声音顿了一下,“有没有问题?”

    邓先付抬起头。

    江面上,魔族的先锋军已经爬出来了十七只。

    最大的那只,身高接近三十丈,全身里着铁锈色的鳞甲。

    一脚踩在江滩上,把整个汉口江滩公园踩进了泥里。

    它的身后,裂缝里还有更多黑影在蠕动,像一窝被捅了的蚂蚁。

    十七只,邓先付他们九个人,拼尽全力,五息之内只伤了一只,还没伤到要害。

    四个小时。

    “没问题。”邓先付说。

    他站起来,把右手虎口的血在道袍上蹭了蹭,重新握紧剑柄。

    背影对着传讯符的金光,骨节分明的脊梁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北帝派,领命。”

    金光熄灭,指环重新恢复了铁黑色的沉寂。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八个同门。

    九双眼睛在夜色中对视。没有人说话。

    江面上的魔气越来越重,已经盖过了丹桂的香气,整条长江都散发着一股铁锈混合腐烂的恶臭。

    十九岁的年轻弟子张了张嘴:“师叔,我们……”

    “会死。”邓先付替他把话说了。

    年轻弟子脸色白了一瞬,但死咬着牙没退半分。

    “怕吗?”邓先付轻声问他。

    “怕。”年轻弟子说,“但北帝弟子,不死在鬼手上,不死在人手上,要死,也该死在最值当的地方。”

    邓先付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那是极淡极短的一个弧度,算不得笑,但比笑更重。

    “好。”他说,“那就值当一回。”

    他左手举起来,无名指上的黑铁指环对准江心,指环内壁的咒文最后一次疯狂旋转。

    “北帝弟子听令——解束魂。”

    八条暗红色的革带同时松落,每一条上都扣着七枚骨符。

    五十六枚骨符被八名弟子抛向空中,在半空中悬浮、旋转、排列,与邓先付腰间那一条汇合。

    六十三枚骨符,九条束魂索,在半空中编织成一座立体的北斗镇鬼大阵。

    阵光从暗红转为炽白,照得整座龟山如同白昼。

    “天蓬神咒·酆都六宫——”

    九道声音同时响起,像九柄刀同时出鞘。

    “——天蓬元帅,急急如律令!”

    阵光冲天。

    江面上,十七只魔族先锋同时抬头。

    第一个照面,是邓先付和那只被他洞穿手掌的先锋。

    他这次没有再用阴雷法,而是直接燃烧了束魂索上三枚骨符的储备。

    一剑横斩,剑气带着北帝黑律特有的煞气横扫而出,在先锋的腰腹间拉开一道三尺长的伤口。

    黑色的脓血喷涌,先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拳捶下,地面炸开一个五丈宽的坑。

    邓先付闪避不及,被气浪掀飞,左肩撞上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梧桐树,当场脱臼。

    他咬着牙把左臂往树上一撞,肩关节“咔”地归位,疼得他眼前一黑。

    但他没停,落地、翻滚、前冲、再斩—第二剑削断了先锋的左脚踝,第三剑贯穿了它的膝盖。

    先锋倏然间猛地跪倒。

    一只跪倒,第二只扑上来。再一只,又一只。

    北帝派的阵图在冲击下不断收缩、变形、重组。

    四十七岁的道士率先耗尽了真元,束魂索上的骨符全部碎裂。

    他没有退,而是张开双臂,以血肉之躯撞向扑来的魔族,口中念出最后半句天蓬咒。

    然后他被魔族一口咬断,上半截身体飞出去,砸在光幕外一个废弃的公交站牌上。

    他没有喊出声。

    这是邓先付后来才意识到的。

    那个跟了他十七年的师兄,死的时候一声没吭。

    十九岁的年轻弟子是第二个。

    他的阵位被三只魔族同时冲击,北斗镇鬼阵的一角塌陷。

    他拼尽全力催动阴雷法,把右手三根手指雷化成了焦炭,换来了击退一只魔族的三息空档。

    但空档只有三息。

    第二只魔族踏碎了他的剑,第三只魔族的利爪洞穿了他的胸腔。

    他低头看了一眼从胸口透出来的那只漆黑的手,嘴唇动了动。

    邓先付离他十丈远,看不清他最后说了什么。

    但看口型,像是“天蓬”。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北斗镇鬼阵在四十七分钟内彻底崩碎。

    六十三枚骨符全部碎裂,残片散落在龟山脚下的碎石和泥泞中,被魔族的脚掌踩进土里。

    还剩四个人。

    邓先付、一个姓陈的女弟子、一个姓周的男弟子、还有一个断了左臂的道士。

    他叫孟河,是北帝派现存弟子中年纪最长的,四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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