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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娜？尼娜！”
白狐感觉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狸猫推醒了她。
眼皮很重，大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残存的睡意像黏稠的糖浆一样裹着她的思维。
眼睛睁开了，刚刚睁开狸猫就已经把随身终端塞到了她手里。
屏幕的光刺得白狐眯了眯眼，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眼眶里涌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脑依旧混沌，但字迹已经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硬盘解密完成了。又挖出来一个名字。LFG在国内还有人。”
狸猫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还没扎，显然是匆忙准备的。
白狐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三点零四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想着事情。
脑子里的念头不断跳跃，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白。
狸猫走进房间的动静和终端收件提示音居然都没能让她醒过来，这在她身上极少发生。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一些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从睡眠中弹出来。
她点开收件箱。d6发来的文件很详细，一共十几页。
照片上的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稀疏，发际线退得很高，露出了光亮的额头。
谢尔盖·叶菲莫维奇·维诺格拉多夫斯基，LFG技术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他和舒尔茨基曾是同窗，但在LFG的内部文件里找不到任何他们私下交往的记录。
没有一起喝过咖啡，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通过电话。
莉娜因联系不上白狐，在经奥列格授权后，莉娜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瓦洛金那里。
瓦洛金反应迅速，十分钟就完成了包围。FSb的特勤队员封锁了整栋楼，疏散了居民。
但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得多......
狸猫看着逐渐清醒的白狐，把床头柜上的水递了过去，白狐接过慢慢喝着。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不像舒尔茨基那样，他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瓦洛金局长请求支援。他家中设有自动炮塔，身上绑有炸弹正在与FSb对峙。”
“屋内据特勤队员说疑似有一名改造体。目的是什么不清楚。”
白狐皱了皱眉，把终端放下，从枕头下拿出手枪插回枪套，“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
狸猫摇了摇头，“不知道。目前只有这一个名字。抓到一个是一个。”
“要不要叫露塔？她应该还没睡。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在打游戏。”
白狐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收好了终端，“不用。她去了反而麻烦。”
“那个地方已经被FSb围住了，人多容易乱。我们两个就够了。”
两人走出房间，克里姆林宫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谢尔盖大概已经休息了，走廊里没有人。
白狐和狸猫从侧门出去，门口的卫兵看到两人深夜外出愣了一下，看到白狐就没拦。
他伸手从岗亭的窗台上拿起一串车钥匙递过来。
“指挥官，这是谢尔盖助理吩咐的，以防您要随时外出。”
“车辆停在侧门外的停车位，车牌号写在钥匙上了。油是满的。证件在手套箱里。”
白狐接过钥匙对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谢谢尔盖。”
卫兵立正目送着两人走出侧门后退回了岗亭。
他们找到了那辆灰色轿车，狸猫拉开副驾驶的门系好安全带，拉了一下确认锁紧。
白狐确认狸猫系好安全带后，打着发动机挂上档，将油门踩到了底。
轿车从停车场冲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打滑了一下发出尖啸，车身猛地向前窜去。
莫斯科南郊的一栋居民楼前，FSb的特勤队员们已经把整个区域封锁了。
几辆黑色SUV停在楼下，车灯开着，照亮了楼前的空地，把整栋楼照得像白天一样。
穿着战术装备的特勤队员分散在四周，枪口指向楼上的窗户。
瓦洛金站在楼下的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很疲惫。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辆灰色轿车正高速向封锁线驶来，车速很快，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白的光柱。
特勤队员们调转了枪口，瞄具的准星锁定了前挡风玻璃的驾驶座位置。
“慢点慢点慢点！尼娜！开太快了！”狸猫的声音在轿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几乎被吞没了。
白狐没有松油门。她这一路过来都是油门踩到底，从克里姆林宫出来后就是一路狂飙。
莫斯科深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车，几个红灯她都没停，直接闯过去。
车载电脑的超速提示滴滴滴响个不停，从出发开始就没停过，狸猫已经放弃了看时速表。
“刹车！刹车！前面是警戒线！”狸猫闭上了眼睛。她后悔了，不该把情况说得那么紧急。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被FSb围了三个小时，再多围一个小时也不会怎么样。
瓦洛金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本可以自己判断那个情况需不需要白狐亲自去。
她本来可以等明天早上，但她看到“改造体”三个字，手就自动推开了白狐的房门。
现在好了，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声撞击。
白狐的脚终于从油门上移开，踩上了刹车踏板。
车速从一百多骤降，轮胎拖出两道黑色的刹车痕，橡胶烧焦的气味从车窗外飘进来。
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警戒线外，车头距离那条黄白相间的塑料带不到一臂的距离。
引擎盖上有热气在蒸腾，扭曲了前方的空气。
狸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门把手，睁开眼睛时白狐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见瓦洛金正走过来，她也推开车门下了车，只是腿还有些软，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
特勤队员们的枪口从挡风玻璃上移开，瓦洛金走到了白狐面前。
“指挥官。人在三楼302室。我们包围了三个小时。他不开门，不谈判。”
“里面至少有四个自动炮塔，一个对着走廊，三个对着窗户。”
“他自己身上绑着炸弹，至少五公斤c4，引爆器握在手里。改造体在客厅和他待在一起。”
“民众已经疏散了，整栋楼都清空了。”
白狐抬头看着那栋楼。五层，灰色的混凝土墙面，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和花盆。
三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让你的人撤到外围。我和狸猫上去。”
瓦洛金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所有小组注意。指挥官已经到了。”
“突击组撤回。狙击组保持原位，没有命令不得开火。”
白狐接过瓦洛金递来的对讲机别在腰间，和狸猫一起向楼道内走去。
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触发了几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
二楼的楼梯拐角处，FSb的特勤队员们正在后退，给她们让出空间。
两人在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门前站定，狸猫伸手敲了敲，“FSb。开门。”
回应她的是子弹，一连串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混凝土碎块飞溅。
她们靠在墙边，子弹从身侧擦过，有几发几乎是贴着耳朵飞过去的。
开火时间不长，几声之后枪声停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走开！都走开！我知道你们是谁！”
“你们不是FSb！你是白狐！我看得到！你们杀了舒尔茨基！你们也会杀了我！”
白狐观察了一下枪口的朝向，自动炮塔的射界似乎有限，只贴着墙炮塔就打不到她们。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舒尔茨基还活着。在卢比扬卡。他没有死。”
门后沉默了一会，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尖，更歇斯底里。
“你骗我！你们都会骗我！满嘴谎话！舒尔茨基已经被你们杀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们下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你们都是刽子手！想要杀光所有和LFG有关的人！”
白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舒尔茨基还活着。你可以打电话确认。”
“你现在放下引爆器，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或者我进去。就我一个人。我们谈谈。”
“你有炸弹，有自动炮塔，有一个改造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需要和你谈谈。”
又是一阵沉默。脚步声来回踱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摆弄什么设备。
门响了一声，向内开了一掌宽的缝隙，白狐径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乱。客厅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图纸、文件、电子元件、电线。
客厅角落架着两个组装的自动炮塔，铁架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地板上。枪口转过来指着她。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本人站在客厅中央，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腰间绑着一圈炸药。
c4，用透明胶带缠在腰上，一捆一捆的从肋骨一直缠到胯骨，至少五公斤。
右手握着一个遥控器，左手抱着一支短管霰弹枪，旁边站着一个未完成的机器人。
躯干外壳没有合拢，里面是杂乱的线缆和液压管，指示灯在闪烁，一条手臂还没装。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看到白狐走进来，高高举起引爆器，手腕有些抖。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引爆！这栋楼都会塌！你们都得死！”
白狐目光落回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脸上，“LFG倒了，你不会为了几个问题把自己炸死。”
“把引爆器给我。配合我。舒尔茨基也配合了，他现在还活着。”
白狐向前走了一步，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身体猛地一抖，引爆器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你可以开枪。这支霰弹枪里有几发子弹，你自己装的你最清楚。”
“但你想过没有，你打死我，然后呢？外面还有FSb，还有狙击手。你能打死几个？”
“LFG已经没了，产线炸了，仓库炸了，核心被我们拿走了。你守着这堆破烂有什么用？”
她走到维诺格拉多夫斯基面前，伸出手，“起爆器。给我。”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忽然笑了，“天真。你们根本不知道LFG在做什么！”
“你们以为炸了产线就结束了？不。Jh-3的核心设计早就卖出去了！”
“图纸！工艺文件！测试数据！全卖出去了！哈哈哈哈！你们只是在给另一场灾难铺路！”
“他们会继续！会比LFG做得更大！你们只是摧毁了一个壳！里面的东西早就转移了！”
白狐看着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放下引爆器，跟我走。我保证你不会死在卢比扬卡。”
“你会在法庭上接受审判，会请律师，会有辩护的机会。”
“你的家人不会被牵连，你的名字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你的女儿不会知道你的事。”
“如果你配合，交代出你知道的所有人，你甚至能得到减刑。”
“你应该知道沃尔科夫博士。他现在是d6的一名研究员。”
“他和你一样是LFG的技术人员，现在他在d6有自己的实验室，有自己的研究团队。”
“他在做他喜欢的研究，没有人逼他做任何事。”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摇着头，“沃尔科夫？我知道他......”
“他负责核心架构，我负责生物兼容性。他比我年轻，比我更有想法，更敢做.....”
“但减刑？减到多少？二十年？三十年？”
“我今年五十三岁，减到二十年，出来七十三。我这辈子就没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本来可以继续做研究的。我本来可以发论文，带学生，评教授。”
“是LFG毁了我！是他们把我拖进来的！我没有想过去害谁，我只是在做我的研究！”
“我的生物兼容性研究！那些接口！那些连接！那些耦合！都是科学！”
“他们把我的研究用在改造体上是我的错吗？还用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有什么能选的？！”
“科学没有善恶！核裂变可以发电，也可以造原子弹！”
“那是使用它的人的问题，不是科学的问题！我有什么错？！”
白狐把手慢慢伸向起爆器，“把引爆器给我。我可以安排你和沃尔科夫做同事。”
“你可以在d6继续你的研究。生物兼容性，神经接口，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d6的实验室比LFG的大十倍，设备比LFG的先进二十年。”
“你不需要担心经费，不需要担心材料，不需要担心有人拿你的家人威胁你。”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往后避了避，摇着头，“不能给你。给了你我就没有筹码了......”
“你会把我交给FSb，我会被关进卢比扬卡，被审问，最后被枪毙。我不去...我不去......”
角落里的机器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是液压泵在加速运转时发出的，从低沉变得高亢。
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关节的伺服电机开始运转，金属脚掌在地面上移动了一下。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转过头看向机器人，“它要启动了！不是我干的！不是......”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自己启动！它从来没有自己启动过！我没有给它指令！不是我！”
白狐在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看向机器人时手闪电般伸出，将起爆器从他手中夺了下来。
她把引爆器甩给了门外的狸猫，拔出手枪指向了机器人的方向。
枪声响起了，两声。但不是白狐的。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手里的短管霰弹枪冒着青烟，那两声枪响在房间里震得耳膜发疼。
机器人倒下了。霰弹击中了它的躯干，弹丸在金属外壳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有几颗穿透了外壳，击穿了内部的线缆和液压管路，液压油涌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机器人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液压系统的压力已经不够了，倒在了地上。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调转枪口对准白狐，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白狐看着他，“配合一些。”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摇着头，枪从手中滑落，他靠着墙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抽泣着。
泪水沿着手指的缝隙流下来，滴在他皱巴巴的白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白狐蹲下身开始拆他身上的c4，尼龙带系得很紧，她一圈一圈地解开。
c4一块一块地被取下来放在地板上，雷管从c4上拔掉，电线从雷管上剪断。
白狐把拆下来的c4和雷管分开放到两边，站起身拿起对讲机，“瓦洛金。你来处理。”
特勤队员们冲进房间清理c4和引爆器，搜房间，控制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拍照取证。
两个队员把维诺格拉多夫斯基从地上拽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戴上手铐。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没有反抗，低着头目光空洞，身体被特勤队员架着往外走。
经过白狐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头又低下去，被特勤队员带走了。
狸猫站在门口看着特勤队员们把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押下楼。
“FSb围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干成，还向我们求援，真的是......”
“他们也就只能对付普通人了。遇到一个有知识和动手能力的疯子就没辙了。”
白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
楼下，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被押进一辆黑色SUV的后座，车驶出警戒线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吧。回去睡觉。”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狸猫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后面。
两人下到一楼，夜风迎面扑来，瓦洛金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看到白狐出来他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过来，“抱歉，指挥官。我们没想到情况这么简单。”
“自动炮塔一响突击组就退下来了。我们没有处理自动炮塔的经验，硬冲只会增加伤亡。”
“明天上午十点，他和舒尔茨基一起审？”
白狐点了点头，把对讲机递给瓦洛金。
“原定计划不变，十点开始。你先做初步问询。分开审。”
白狐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轿车驶出街区，汇入深夜的莫斯科公路。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掠过，开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狸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夜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Jh-3的设计早就卖出去了’，谁会买一个残次的半成品？”
白狐在路口停下等着红灯，“第二个LFG。或者给机器人用。”
“还有很多事情要查。卖出去的不是几块芯片，是整个设计，可以被优化。”
“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测试标准、质量控制流程，完整的工业化生产方案。”
“买家拿到这套东西后他们自己就能建生产线，自己就能造Jh-3核心。只是时间问题。”
狸猫揉着眉心，“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早就’是什么意思？”
“是在矿坑被袭击之前就卖出去了，还是之后？”
“如果他是在矿坑被袭击之前就卖出去了，那对他们来说只是失去了一条生产线。”
“如果他是在矿坑被袭击之后才卖出去的，那他就是趁火打劫。”
“知道LFG要完蛋了，立刻把手里的技术变现。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麻烦大了。”
“Jh-3的技术已经扩散出去了，我们要追不知道多少个买家。”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又敲，“不可能是个人买的。”
“Jh-3的设计图纸，这么大的技术资料，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美元能买到的。”
“一定是某个国家，或者某个有国家背景的组织，也可能是某个私人军事公司。”
“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和耐心，他们可以复制LFG的技术并继续走下去。”
红灯倒计时归零，白狐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轿车加速，汇入前方空旷的车道。
“还有很多事情要查......”
“尼娜？尼娜！”
白狐感觉有人在摇晃她的肩膀，狸猫推醒了她。
眼皮很重，大脑还没完全清醒过来，残存的睡意像黏稠的糖浆一样裹着她的思维。
眼睛睁开了，刚刚睁开狸猫就已经把随身终端塞到了她手里。
屏幕的光刺得白狐眯了眯眼，瞳孔在强光下急剧收缩，眼眶里涌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大脑依旧混沌，但字迹已经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那些硬盘解密完成了。又挖出来一个名字。LFG在国内还有人。”
狸猫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还没扎，显然是匆忙准备的。
白狐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三点零四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她记得自己躺在床上想着事情。
脑子里的念头不断跳跃，然后什么都没有了，一片空白。
狸猫走进房间的动静和终端收件提示音居然都没能让她醒过来，这在她身上极少发生。
她的睡眠一向很浅，一些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从睡眠中弹出来。
她点开收件箱。d6发来的文件很详细，一共十几页。
照片上的人大约五十岁出头，头发稀疏，发际线退得很高，露出了光亮的额头。
谢尔盖·叶菲莫维奇·维诺格拉多夫斯基，LFG技术委员会的成员之一。
他和舒尔茨基曾是同窗，但在LFG的内部文件里找不到任何他们私下交往的记录。
没有一起喝过咖啡，没有一起吃过饭，没有通过电话。
莉娜因联系不上白狐，在经奥列格授权后，莉娜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瓦洛金那里。
瓦洛金反应迅速，十分钟就完成了包围。FSb的特勤队员封锁了整栋楼，疏散了居民。
但情况比预想的糟糕得多......
狸猫看着逐渐清醒的白狐，把床头柜上的水递了过去，白狐接过慢慢喝着。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不像舒尔茨基那样，他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疯子。”
“瓦洛金局长请求支援。他家中设有自动炮塔，身上绑有炸弹正在与FSb对峙。”
“屋内据特勤队员说疑似有一名改造体。目的是什么不清楚。”
白狐皱了皱眉，把终端放下，从枕头下拿出手枪插回枪套，“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
狸猫摇了摇头，“不知道。目前只有这一个名字。抓到一个是一个。”
“要不要叫露塔？她应该还没睡。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在打游戏。”
白狐把最后一条消息看完收好了终端，“不用。她去了反而麻烦。”
“那个地方已经被FSb围住了，人多容易乱。我们两个就够了。”
两人走出房间，克里姆林宫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在墙上投下一圈圈光晕。
谢尔盖大概已经休息了，走廊里没有人。
白狐和狸猫从侧门出去，门口的卫兵看到两人深夜外出愣了一下，看到白狐就没拦。
他伸手从岗亭的窗台上拿起一串车钥匙递过来。
“指挥官，这是谢尔盖助理吩咐的，以防您要随时外出。”
“车辆停在侧门外的停车位，车牌号写在钥匙上了。油是满的。证件在手套箱里。”
白狐接过钥匙对他点了点头，“替我谢谢谢尔盖。”
卫兵立正目送着两人走出侧门后退回了岗亭。
他们找到了那辆灰色轿车，狸猫拉开副驾驶的门系好安全带，拉了一下确认锁紧。
白狐确认狸猫系好安全带后，打着发动机挂上档，将油门踩到了底。
轿车从停车场冲出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打滑了一下发出尖啸，车身猛地向前窜去。
莫斯科南郊的一栋居民楼前，FSb的特勤队员们已经把整个区域封锁了。
几辆黑色SUV停在楼下，车灯开着，照亮了楼前的空地，把整栋楼照得像白天一样。
穿着战术装备的特勤队员分散在四周，枪口指向楼上的窗户。
瓦洛金站在楼下的指挥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看起来很疲惫。
远处传来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一辆灰色轿车正高速向封锁线驶来，车速很快，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雪白的光柱。
特勤队员们调转了枪口，瞄具的准星锁定了前挡风玻璃的驾驶座位置。
“慢点慢点慢点！尼娜！开太快了！”狸猫的声音在轿车引擎的轰鸣声中几乎被吞没了。
白狐没有松油门。她这一路过来都是油门踩到底，从克里姆林宫出来后就是一路狂飙。
莫斯科深夜的街道上空荡荡的，几乎没有车，几个红灯她都没停，直接闯过去。
车载电脑的超速提示滴滴滴响个不停，从出发开始就没停过，狸猫已经放弃了看时速表。
“刹车！刹车！前面是警戒线！”狸猫闭上了眼睛。她后悔了，不该把情况说得那么紧急。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被FSb围了三个小时，再多围一个小时也不会怎么样。
瓦洛金打电话来的时候，她本可以自己判断那个情况需不需要白狐亲自去。
她本来可以等明天早上，但她看到“改造体”三个字，手就自动推开了白狐的房门。
现在好了，她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声撞击。
白狐的脚终于从油门上移开，踩上了刹车踏板。
车速从一百多骤降，轮胎拖出两道黑色的刹车痕，橡胶烧焦的气味从车窗外飘进来。
轿车一个急刹停在了警戒线外，车头距离那条黄白相间的塑料带不到一臂的距离。
引擎盖上有热气在蒸腾，扭曲了前方的空气。
狸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门把手，睁开眼睛时白狐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见瓦洛金正走过来，她也推开车门下了车，只是腿还有些软，靠在车门上站了一会儿。
特勤队员们的枪口从挡风玻璃上移开，瓦洛金走到了白狐面前。
“指挥官。人在三楼302室。我们包围了三个小时。他不开门，不谈判。”
“里面至少有四个自动炮塔，一个对着走廊，三个对着窗户。”
“他自己身上绑着炸弹，至少五公斤c4，引爆器握在手里。改造体在客厅和他待在一起。”
“民众已经疏散了，整栋楼都清空了。”
白狐抬头看着那栋楼。五层，灰色的混凝土墙面，阳台上有晾晒的衣服和花盆。
三楼的窗户黑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让你的人撤到外围。我和狸猫上去。”
瓦洛金点了点头，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所有小组注意。指挥官已经到了。”
“突击组撤回。狙击组保持原位，没有命令不得开火。”
白狐接过瓦洛金递来的对讲机别在腰间，和狸猫一起向楼道内走去。
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们的脚步声触发了几盏，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窄的楼梯间。
二楼的楼梯拐角处，FSb的特勤队员们正在后退，给她们让出空间。
两人在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门前站定，狸猫伸手敲了敲，“FSb。开门。”
回应她的是子弹，一连串打在走廊的墙壁上，混凝土碎块飞溅。
她们靠在墙边，子弹从身侧擦过，有几发几乎是贴着耳朵飞过去的。
开火时间不长，几声之后枪声停了，楼道里安静下来。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走开！都走开！我知道你们是谁！”
“你们不是FSb！你是白狐！我看得到！你们杀了舒尔茨基！你们也会杀了我！”
白狐观察了一下枪口的朝向，自动炮塔的射界似乎有限，只贴着墙炮塔就打不到她们。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舒尔茨基还活着。在卢比扬卡。他没有死。”
门后沉默了一会，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尖，更歇斯底里。
“你骗我！你们都会骗我！满嘴谎话！舒尔茨基已经被你们杀了！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们下一个要杀的就是我！你们都是刽子手！想要杀光所有和LFG有关的人！”
白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舒尔茨基还活着。你可以打电话确认。”
“你现在放下引爆器，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或者我进去。就我一个人。我们谈谈。”
“你有炸弹，有自动炮塔，有一个改造体。我不会对你做什么。只是需要和你谈谈。”
又是一阵沉默。脚步声来回踱着，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摆弄什么设备。
门响了一声，向内开了一掌宽的缝隙，白狐径直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但很乱。客厅地上到处是散落的图纸、文件、电子元件、电线。
客厅角落架着两个组装的自动炮塔，铁架用膨胀螺丝固定在地板上。枪口转过来指着她。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本人站在客厅中央，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开着，腰间绑着一圈炸药。
c4，用透明胶带缠在腰上，一捆一捆的从肋骨一直缠到胯骨，至少五公斤。
右手握着一个遥控器，左手抱着一支短管霰弹枪，旁边站着一个未完成的机器人。
躯干外壳没有合拢，里面是杂乱的线缆和液压管，指示灯在闪烁，一条手臂还没装。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看到白狐走进来，高高举起引爆器，手腕有些抖。
“别过来！再走一步我就引爆！这栋楼都会塌！你们都得死！”
白狐目光落回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脸上，“LFG倒了，你不会为了几个问题把自己炸死。”
“把引爆器给我。配合我。舒尔茨基也配合了，他现在还活着。”
白狐向前走了一步，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的身体猛地一抖，引爆器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你可以开枪。这支霰弹枪里有几发子弹，你自己装的你最清楚。”
“但你想过没有，你打死我，然后呢？外面还有FSb，还有狙击手。你能打死几个？”
“LFG已经没了，产线炸了，仓库炸了，核心被我们拿走了。你守着这堆破烂有什么用？”
她走到维诺格拉多夫斯基面前，伸出手，“起爆器。给我。”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忽然笑了，“天真。你们根本不知道LFG在做什么！”
“你们以为炸了产线就结束了？不。Jh-3的核心设计早就卖出去了！”
“图纸！工艺文件！测试数据！全卖出去了！哈哈哈哈！你们只是在给另一场灾难铺路！”
“他们会继续！会比LFG做得更大！你们只是摧毁了一个壳！里面的东西早就转移了！”
白狐看着他，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放下引爆器，跟我走。我保证你不会死在卢比扬卡。”
“你会在法庭上接受审判，会请律师，会有辩护的机会。”
“你的家人不会被牵连，你的名字不会被钉在耻辱柱上。你的女儿不会知道你的事。”
“如果你配合，交代出你知道的所有人，你甚至能得到减刑。”
“你应该知道沃尔科夫博士。他现在是d6的一名研究员。”
“他和你一样是LFG的技术人员，现在他在d6有自己的实验室，有自己的研究团队。”
“他在做他喜欢的研究，没有人逼他做任何事。”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摇着头，“沃尔科夫？我知道他......”
“他负责核心架构，我负责生物兼容性。他比我年轻，比我更有想法，更敢做.....”
“但减刑？减到多少？二十年？三十年？”
“我今年五十三岁，减到二十年，出来七十三。我这辈子就没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本来可以继续做研究的。我本来可以发论文，带学生，评教授。”
“是LFG毁了我！是他们把我拖进来的！我没有想过去害谁，我只是在做我的研究！”
“我的生物兼容性研究！那些接口！那些连接！那些耦合！都是科学！”
“他们把我的研究用在改造体上是我的错吗？还用我的家人威胁我！我有什么能选的？！”
“科学没有善恶！核裂变可以发电，也可以造原子弹！”
“那是使用它的人的问题，不是科学的问题！我有什么错？！”
白狐把手慢慢伸向起爆器，“把引爆器给我。我可以安排你和沃尔科夫做同事。”
“你可以在d6继续你的研究。生物兼容性，神经接口，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d6的实验室比LFG的大十倍，设备比LFG的先进二十年。”
“你不需要担心经费，不需要担心材料，不需要担心有人拿你的家人威胁你。”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往后避了避，摇着头，“不能给你。给了你我就没有筹码了......”
“你会把我交给FSb，我会被关进卢比扬卡，被审问，最后被枪毙。我不去...我不去......”
角落里的机器人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是液压泵在加速运转时发出的，从低沉变得高亢。
红色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关节的伺服电机开始运转，金属脚掌在地面上移动了一下。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转过头看向机器人，“它要启动了！不是我干的！不是......”
“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自己启动！它从来没有自己启动过！我没有给它指令！不是我！”
白狐在维诺格拉多夫斯基看向机器人时手闪电般伸出，将起爆器从他手中夺了下来。
她把引爆器甩给了门外的狸猫，拔出手枪指向了机器人的方向。
枪声响起了，两声。但不是白狐的。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手里的短管霰弹枪冒着青烟，那两声枪响在房间里震得耳膜发疼。
机器人倒下了。霰弹击中了它的躯干，弹丸在金属外壳上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有几颗穿透了外壳，击穿了内部的线缆和液压管路，液压油涌了出来，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机器人挣扎了一下试图站起来，但液压系统的压力已经不够了，倒在了地上。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调转枪口对准白狐，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枪里已经没有子弹了。
白狐看着他，“配合一些。”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摇着头，枪从手中滑落，他靠着墙蹲了下来，双手捂住脸抽泣着。
泪水沿着手指的缝隙流下来，滴在他皱巴巴的白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白狐蹲下身开始拆他身上的c4，尼龙带系得很紧，她一圈一圈地解开。
c4一块一块地被取下来放在地板上，雷管从c4上拔掉，电线从雷管上剪断。
白狐把拆下来的c4和雷管分开放到两边，站起身拿起对讲机，“瓦洛金。你来处理。”
特勤队员们冲进房间清理c4和引爆器，搜房间，控制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拍照取证。
两个队员把维诺格拉多夫斯基从地上拽起来，抓住他的手臂扭到身后，戴上手铐。
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没有反抗，低着头目光空洞，身体被特勤队员架着往外走。
经过白狐身边时，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头又低下去，被特勤队员带走了。
狸猫站在门口看着特勤队员们把维诺格拉多夫斯基押下楼。
“FSb围了三个小时，什么都没干成，还向我们求援，真的是......”
“他们也就只能对付普通人了。遇到一个有知识和动手能力的疯子就没辙了。”
白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了一眼外面。
楼下，维诺格拉多夫斯基被押进一辆黑色SUV的后座，车驶出警戒线消失在街道尽头。
“走吧。回去睡觉。”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狸猫从门框上直起身跟在后面。
两人下到一楼，夜风迎面扑来，瓦洛金站在楼前的空地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
看到白狐出来他挂断了电话快步走过来，“抱歉，指挥官。我们没想到情况这么简单。”
“自动炮塔一响突击组就退下来了。我们没有处理自动炮塔的经验，硬冲只会增加伤亡。”
“明天上午十点，他和舒尔茨基一起审？”
白狐点了点头，把对讲机递给瓦洛金。
“原定计划不变，十点开始。你先做初步问询。分开审。”
白狐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引擎发动，轿车驶出街区，汇入深夜的莫斯科公路。
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一盏一盏地掠过，开得比来时慢了很多。
狸猫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快速后退的夜景，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Jh-3的设计早就卖出去了’，谁会买一个残次的半成品？”
白狐在路口停下等着红灯，“第二个LFG。或者给机器人用。”
“还有很多事情要查。卖出去的不是几块芯片，是整个设计，可以被优化。”
“设计图纸、生产工艺、测试标准、质量控制流程，完整的工业化生产方案。”
“买家拿到这套东西后他们自己就能建生产线，自己就能造Jh-3核心。只是时间问题。”
狸猫揉着眉心，“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早就’是什么意思？”
“是在矿坑被袭击之前就卖出去了，还是之后？”
“如果他是在矿坑被袭击之前就卖出去了，那对他们来说只是失去了一条生产线。”
“如果他是在矿坑被袭击之后才卖出去的，那他就是趁火打劫。”
“知道LFG要完蛋了，立刻把手里的技术变现。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都麻烦大了。”
“Jh-3的技术已经扩散出去了，我们要追不知道多少个买家。”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又敲，“不可能是个人买的。”
“Jh-3的设计图纸，这么大的技术资料，不是几十万几百万美元能买到的。”
“一定是某个国家，或者某个有国家背景的组织，也可能是某个私人军事公司。”
“只要有足够的资金和耐心，他们可以复制LFG的技术并继续走下去。”
红灯倒计时归零，白狐松开刹车，踩下油门。轿车加速，汇入前方空旷的车道。
“还有很多事情要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