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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上冷意蔓延至面上,她冷然瞥开目光。

    那头,石璞想起木漪还在醉酒当中,叹着气过来寻她。

    她借机朝后退了两步,命官毒发在庄园,提头案一桩,他替石家的前途悬着心,过来后,就变得一声不吭。

    只是见她脱了力似的弯下腰,还是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将她接住。

    石璞:“来人——”

    木漪扶着额,间隙与不远处的毕覆对望了一眼。

    ——毕覆唇色抿得苍白,不知是因计划失败不甘心,还是因于有闻突然毒发而自危。

    邓青掐了他一把,毕覆心里正为邓青没死而懊恨,被这冰冷的白骨手一掐,差些断掉蓄出来的这口气,“大监……”

    邓青撇毕覆几眼,一下松开了他,“怕什么?……从前咱们跟着陛下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怎么变得这么胆小了?”

    他们说话的功夫,木漪用起了从前在祭江台的手段闭起了眼,懵头朝后一倒。

    石璞没料到她直接醉昏了过去,手上一沉,半跪接住,那来的两个家奴刚要碰她,石璞道了声“慢着。”

    两个家奴忙收手退后。他想了想,还是自己将她打横抱起,人一悬空,浑身饰物也叮铃当啷地响。

    谢春深默不作声的,看石璞将人抱起。

    石璞额上有细汗,抱着人,问了谢春深一句,“先生觉得,此事廷尉府可要介入?”

    谢春深绕案出席,“宫宦的命案,廷尉府接手理所当然,不止请廷尉,我看还要一并将尚书台请来,共同审查此事。”

    “……”

    说话时,气息暖热,句句扑在木漪脸上。

    木漪心下如乱麻:是他换了毒药!他将此事闹大好让廷尉介入,难不成,又是一个针对萧瑜的局吗?

    毕覆与石璞关系匪浅,石璞对这场暗杀究竟知不知情?

    木漪一动不动,抬着她的石璞连颈下与后脊也起了冷汗。

    石家要有麻烦了,可石家不是他做主,他不能替石浮应下这一句话。

    好在手上有个人,便道:“我送一趟这位女客”。

    说完大步匆匆离去。

    石璞喝了她的酒,身上也是股她带来的酒香。

    随着颠簸,她闭着眼吸了不少酒气,可人却越发清醒,不禁在脑中将这桩因果前后又思虑了一遍,争取寻到里头的漏洞。

    石璞来找她当晚,她便研究了帖子,入园帖没有什么异样,便转而研究上帖上吊饰的那块玉坠。

    玉坠料子是华英,上纂刻徽章,这徽章她一个做生意的又怎会不认识,是洛阳有名的一家当铺。

    她去当铺取来了一只古制的陶杯,饰玳瑁釉,起初她还想不到毕覆给她这只陶杯具体的意图,但直到听闻石家在各处收揽前朝古杯作宴饮之用,便一下明白了过来——毕覆定会将这陶杯递到邓青手上。

    她只需在陶杯上下功夫,至于下什么毒,那必须得是万无一失,确保能一击取邓青性命。

    石家人客众多,奴仆成群,在宴会上下手,便能借机将嫌疑转至紫箐山庄众人身上,一个个查,没个一两年怎有结果。

    她涂了毒,又封了腊,将陶杯辗转卖至石家手上,此腊是她用来封酒的,无色无味遇水不溶,只等邓青含入口中,被温热的唇舌所化。

    一切本该天衣无缝的。

    那枚带毒的杯子方才也确实到了邓青手中。

    陶杯只有一只,替换不太可能,那么便是谢春深攻破她计谋,先溶去了杯上的毒,又故技重施以同样的手段,将她制的毒挪到了于有闻身上……

    宋寄是他安插进来的眼睛,可她对宋寄早有防备,此人不可能尽窥。

    谢春深必定还策反了她身边的其他人。

    这当中,谁有软肋?

    她脑中走马灯似的过了那日到方才自己接触过的男女,千影万面或笑或怒,如水上魑魅魍魉月鸣水亮,最后停在一双捣药的手上。

    惟有她。

    惟有她接手过自己调配的毒。

    她睁开眼。

    园子太大,来不及上轿,走得有些辛苦,石璞时不时看她,再低首时,二人目光蓦然撞上。

    石璞喘了口气,盯了几瞬她湿漉漉的眼,竟觉不自在,挪开目光,“这就酒醒了?”

    又扭扭头,古怪地问,“你到底醉了没有?”

    她点头又摇头,“那种场面有些吓人。”

    “是啊。”石璞叹息。

    她请石璞放她下地,“我心绪不宁,可否劳烦你,再帮我唤来我的婢女。”

    “她叫?”

    木漪低声喃喃:“春笙。”

    一个叛徒。

    *

    紫箐庄园太大,离宫城又远,石璞和木漪互借着彼此,脱身离开之后,石浮边让家医抓回于有闻的命,边让人快马加鞭赶去报信。

    石浮是个拎得清的,谢春深都在这了,他根本瞒不下去,让石家家奴按远近一个个去报。

    第一个报了司尉府的孔继维,之后是萧瑜和尚书台都官裴弧,但什么情况,家奴并不明说,只叫他们都先去石家看,一看便知。

    邓青是太子近臣,那于有闻便是天子近臣,孔继维第一个带人赶过来,之后便是骑马的萧瑜,跟坐了牛车的裴孤。

    几人见着了邓青与毕覆,唯有萧瑜不曾与二人打过招呼,直接跨步错肩,直奔安置于有闻的密间。

    二人面露尴尬,也都跟了上去。门前石浮和石璞兄弟二人各站左右,脸色都很苍白,萧瑜也不自介身份,直截了当要去推门。

    石璞来压住。

    “于先生此时见不得风。”

    萧瑜:“……到哪一步了。”

    “……大人,是?”

    孔继维拔声,“这便是廷尉萧大人!你们快让开吧!”

    石璞和石浮一听,撩袍先后跪了下来,不说什么朝萧瑜一拜,紧接着,又朝裴弧一拜。

    萧瑜眉间平地拔了山般,退后一步,负手而立:“这是干什么。”

    他们面如土色地推开了一些门缝,“三位大人,请进去。”

    待三人入内又立马从内避门。三尺外被遣散的闲客都倚在凭几上,摇着扇,缄默地探头相看。

    光线有些暗,玉雕的缠枝浮雕四窗都被绸缎紧捂,蓦然看见一道蹲地的黑影,他还以为是于有闻。

    “可是于先生?”

    那人闻声站起来,手从于有闻面上拿过,起了身,朝他一揖:

    “是廷尉来了。”

    萧瑜眼中闪过惊讶,忙一把推开了他去看浴桶里的于有闻。

    石浮解释,“于大人宴饮途中突然呕出残潲,之后说是很热,不待我前去问候,就自脱了衣衫,浑身起疹,脸上泛起肿胀。

    我命家医来施针放血,他缓过来了片刻,后又呼吸气促满地打滚,状似发狂……

    廷尉正也在场,我二人便由他指过,搬至此避风处用冰水泡身……”

    “简直是胡闹!”萧瑜喝斥,怒望谢春深。

    石浮将话止住。

    孔继维不敢多话,上去探了探于有闻是否还有鼻息。

    于有闻面目肿得厉害,两颊上的红色燎泡被挠出几道狰狞的血痕。看的孔继维腹中有些酸呕……

    忙退了几步。

    五六双眼睛都注视着他,他一咽口水,“于先生,过世了……”

    石璞和石浮听此噩耗,又是扑通一跪,暗中也不分官职大小,粘人便跪:

    “下毒之人尚不明确,所有在场的客人我们都已扣下未曾放行,于先生是官宦,如今葬身我紫菁庄内,石某未想推卸疏忽之责,要查案,我们定当尽心配合,出钱出力在所不惜,还请几位大人能尽快揪出真凶,让我紫菁庄园一脉无恙!”

    石浮怎么说,也是一个洛阳德高望重的商中巨贵,裴弧和孔继维虽然都满面愁容,自己都顾不过来自己来,还是下意识去扶他们。

    “你们,起来再说……”

    唯有萧瑜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话:

    “抬进屋时,人是死是活?”

    石浮缄默。

    这回,石璞答话:“家医治毒有术,几针下去,应该活过来一阵。”

    “可他现在又死了。”

    “……”

    裴弧低声问,“萧十三,你是何意?”

    萧瑜不说话,只是将脸转过去,对准谢春深。

    二人目光一亮一暗,如冰屑里刨削火花,尖锐的渣子溢射四方。

    “于有闻,是在谢戎的眼下死的。”

    他走近一步,当着众人面逼问谢春深,“你方才将手放于有闻面上,是助他生,还是在助他丧?”

    裴弧和孔继维都暗暗吸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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