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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8

    宋青书深信,倘若自己能像小张师弟那样得太师父全心亲授,当日光明顶上,在天下豪杰面前扬名的,又怎么会是那个昆仑来的赵昊?

    宋青书无法接受这件事。

    昆仑的赵昊竟要与周芷若定下婚约——那位峨眉派中他暗自倾慕许久的师妹。

    怎么能够这样?

    嫉妒像毒藤般缠紧了他的脏腑。

    光明顶的 ** 过后,武当一行人返程途中暂歇在一座小城。

    父亲宋远桥令众 ** 休整两日,宋青书独自走出客栈,漫无目的地晃进街市,只想把胸口那股滞闷挥散。

    酒楼里灯火昏黄,他灌下几壶烈酒,视线渐渐模糊时,看见了一个女人。

    她眉眼深邃,肤色微褐,带着异域特有的轮廓。

    那一夜他在酒楼的客房中留到天明。

    欲望往往埋下祸根。

    这位武当派的公子自幼受师长呵护,哪里懂得江湖里层叠的算计?

    这一世张无忌并未失踪,寒毒之危早早化解,他一直在武当山上安稳长大。

    可屠龙刀的传闻从未止息,多少目光暗暗盯着武当。

    赵敏早在山中布下眼线,知道宋青书与张无忌交情匪浅。

    当初谋划光明顶之局时,她便存了“先诛少林,再灭武当”

    的念头。

    虽然昆仑山前的计划未能如愿,但在武当埋一枚闲棋,对她而言不过随手之举。

    武当第三代 ** 中,若说谁最可能从张无忌口中探出屠龙刀的下落,恐怕只有宋青书。

    赵敏吩咐手下接近他,原只是备一步闲棋,未料这颗棋子自己正往深渊边缘走去——嫉妒与失落早已啃噬着他的清醒。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夜与他相伴的异域女子竟怀了身孕。

    她叫图雅,出身蒙古小部族,父亲是个头人,一家对朝廷忠心不二。

    消息陆续传到赵敏耳中:昆仑派的赵昊即将接任掌门,并与峨眉周芷若订立婚约。

    她收集过所有与“赵昊”

    相关的情报,此刻自然将更多视线投向了这个名字。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味扑在脸上时,宋青书正站在甲板边缘。

    手指攥紧了冰凉的栏杆,骨节微微发白。

    他想起昨夜那个使者压低声音说的话——只有一句,关于图雅,关于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生命。

    当时冷汗就从脊背渗了出来,湿透了里衣。

    他别无选择。

    从来都没有。

    武当山上的日子已经模糊得像隔了一层雾。

    父亲严厉的目光,师叔们偶尔投来的期许,还有太师父闭关前那句意味不明的叹息……所有这些,都抵不过使者那句轻飘飘的话。

    他知道父亲会怎么做。

    宋远桥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何况是勾结蒙古女子、珠胎暗结这等事。

    武功被废都是轻的,或许会被永远囚在后山,对着青灯古卷了此残生。

    而张无忌呢?那个总是笑得温和的师弟。

    太师父私下里不止一次说过,无忌心性纯良,是块璞玉。

    是啊,武当从来都不缺继承人。

    船身随着波浪起伏。

    宋青书松开栏杆,转身望向茫茫海面。

    北方的海水颜色更深,近乎墨蓝。

    赵敏给出的条件不算苛刻——朝廷搜罗的各派武学典籍任他翻阅,事成之后,道门领袖的位置,甚至国师的名号。

    这些字眼在耳边滚过时,他心里那点不甘便像野草般疯长起来。

    凭什么?

    昆仑山上那对孪生兄弟的面孔交替闪过。

    一个成了明教之主,一个稳坐昆仑掌门。

    还有张无忌,明明身负血仇,却总摆出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嫉恨像细小的虫子,在胸腔里缓慢啃噬。

    那夜离开昆仑时没有回头,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他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使者引着他一路向北。

    穿过荒原,越过长城,最后接到新的指令:去辽东,找一艘船,带路前往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冰火岛。

    任务交代得简洁,没有解释,也不容质疑。

    宋青书接过那块刻着密文的令牌时,指尖触到金属冰冷的纹路。

    现在船正在破浪前行。

    舵手是个沉默的汉子,从不多问,只按他指的方向调整航向。

    咸湿的风里夹杂着某种腐朽木材的气味,混着底层货舱飘来的腌货味道。

    宋青书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只能走到黑。

    他想起赵敏那双眼睛——锐利,带着洞悉一切的笑意。

    那女人算准了他会答应,算准了他心里那点不甘和怨愤。

    或许连图雅的事,她也早就知道。

    手掌在栏杆上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木头的纹理里。

    远处海天交界处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

    而他要去的那个岛,据说终年覆盖冰雪,却又藏着地火。

    就像他此刻的处境,冷到骨髓里,却又烧着一团火。

    船身突然剧烈颠簸了一下。

    宋青书稳住身形,听见舵手在身后低声咒骂。

    风变大了,云层从北方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要坠到海面上。

    他眯起眼睛,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阴霾。

    该来的总会来。

    海风带着咸涩的气味扑在脸上。

    宋青书松开紧握的栏杆,指节处传来隐隐的痛感。

    他想起那张总是含着笑意的脸——那位郡主,每一次看似随意的安排,都像无形的绳索,一圈圈勒紧他的脖颈。

    他试过挣扎吗?或许有过。

    但此刻回头望去,岸早已消失在浓雾里,连轮廓都看不见了。

    船舱深处投来的视线,他不用转身也能感觉到。

    骆开元的人,像影子一样缀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就算此刻他忽然调转方向,那些影子也会立刻化作铁栅,封死所有去路。

    这艘船很稳。

    龙骨是上好的硬木,帆索紧绷如弓弦。

    水手们沉默地穿梭,动作利落得像不再需要对照残缺的海图猜测方位,冰火岛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船速快得让记忆都模糊起来。

    他估算着,再有几天,熟悉的陆地轮廓就会撞进视野。

    底舱深处关着两个人,一把刀。

    谢逊。

    屠龙刀。

    这几个字滚过心头时,宋青书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中原会变成什么样子?血会溅得多高?这些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风更急了。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胸腔里积压的浊物全部排空。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凝成某种冷硬的东西。

    嘴角却向上扯了扯。

    乱就乱吧。

    他对自己说。

    拳头握紧又松开,掌心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忽然转身,衣摆划开潮湿的空气,脚步踩在甲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径直朝着船舱深处走去。

    该谈一谈了。

    和那位骆先生,也和骆先生背后的人。

    有些条件,得在靠岸之前敲定。

    比如周芷若。

    这个名字闪过时,他感觉心脏某处微微缩紧。

    峨眉派那个总是穿着淡色衣裳的身影,在记忆里清晰得刺眼。

    如果这就是代价——他愿意把往后余生都典当出去,连本带利。

    谈话持续了很久。

    油灯的光晕在舱壁上晃动,映出两个时而靠近时而拉长的影子。

    他们提及那把刀的重量,提及江湖里盘根错节的势力,提及武当山上那个曾经备受瞩目的年轻 ** 。

    话语像蛛网,细细密密铺开。

    但没有一个字,触及那三个来自遥远波斯、穿着异国服饰的使者。

    仿佛不久前才并肩而立、约定互为援手的那段记忆,被海风轻易吹散了。

    或许是不必在意。

    结盟太浅,利益太薄,他们的生死自然无足轻重。

    又或许是心底深处,宋青书与骆开元都默认了一点:以那三人诡谲难测的身手,慕容白纵有通天之能,也该留不住他们。

    可惜,判断错了。

    海的那一端,三具尸身早已冰冷。

    眼睛都睁着,望着再也看不见的故乡方向。

    浅湾里的客船静静伏在水面,老船家缩在舱内打盹。

    慕容白从岛上回来时,怀里多了几块沉甸甸的令牌。

    他没回头再看那岛一眼——风里隐约送来野兽的嘶鸣,或许用不了多久,那三个波斯人的痕迹就会彻底消失。

    船桨划开水波,他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程。

    消息总是比人走得快。

    码头上蹲着的几个破衣汉子眯着眼,看那艘官船缓缓靠岸。

    甲板上闪过几张脸,其中有个穿锦袍的年轻人,腰间的剑柄镶着玉。

    一个汉子悄悄退进巷子,很快,这巷子就像蛛网般把消息传了出去。

    史夫人捏着纸条坐在厅里,指尖有些发凉。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丈夫瘫在榻上的模样,听见他含混不清的咒骂。

    丐帮这棵大树早已从芯子里朽了,可盘根错节的枝蔓还在,探听些风吹草动总还够用。

    她唤来心腹,低声嘱咐几句。

    那身影消失在门外时,她忽然觉得累——这江湖,怎么就像一张越织越密的网?

    银狐公子收到信时正在煮茶。

    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窗纸。

    他读完那几行字,轻轻“啧”

    了一声。

    武当山那边,也该动一动了罢。

    莫声谷是摔了茶盏的。

    瓷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他的靴尖。

    张松溪坐在对面没说话,只看着师弟在屋里来回地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战船!那是朝廷水师的旗!”

    莫声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竟真敢……”

    后半句咽了回去,化作胸膛里一股灼烧的闷痛。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跟在自己身后练剑的少年,一招“白云出岫”

    总使得软绵绵的,被自己用木剑敲过好几次手背。

    大师兄那时就站在廊下笑,说七弟你莫要太严。

    如今廊下早没了人影。

    张松溪终于开口,声音平得像潭死水:“师父还没出关。”

    他顿了顿,“但人必须带回来。”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分量。

    莫声谷停下脚步,盯着地上那片最大的碎瓷,忽然觉得那亮晶晶的弧度像极了谁冷笑的嘴角。

    码头的风带着咸腥气。

    宋青书下船时眯了眯眼,午后阳光刺得他有些恍惚。

    骆开元跟在半步之后,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港口的喧嚣扑面而来——叫卖声、货箱落地声、苦力的号子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他下意识按了按剑柄,玉石的棱角硌着掌心。

    远处茶棚的阴影里,有人压低了斗笠。

    莫声谷是连夜下山的。

    马鞭抽碎了一路露水,他脑子里反复滚着那几句话:官船、同行、水师旗号。

    每一个词都像针,扎在武当百年的清誉上。

    张松溪没拦他,只在山门处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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