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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初六,寅时正。

    长安城还沉睡在黎明前最浓的夜色中,紫微宫正南的承天门已然洞开。两列手持宫灯的内侍鱼贯而出,将宽阔的御道照得通明。灯火蜿蜒如金龙,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千步廊。

    今日是年后第一个大朝会——开印日。

    按本朝制度,自腊月二十封印至正月初六开印,百官休沐半月。这半月里,六部九司只留轮值人员处理紧急事务,其余人等尽可归家团聚。但今日一过,朝廷这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便要重新运转起来,迎接新一年的国事。

    寅时三刻,朝臣们陆续抵达午门外。

    夜色未尽,寒气正浓。大臣们裹着各色裘皮大氅,在午门前聚成一片,呵出的白气此起彼伏,在灯烛光晕中升腾、消散。有人低声交谈,交换着这半月来的见闻;有人闭目养神,抓紧最后一点时间积蓄精力;也有人独自立在人群边缘,望着远处宫阙的轮廓出神。

    礼部侍郎苏慕便是最后一种。

    他穿着崭新的绯色朝服,外罩玄狐皮大氅,发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神色平静,偶尔与同僚颔首致意,却不多言。只有熟悉他的人能看出,他今日比往常更加沉默——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那里是承天门的方向,也是朝会开始后他将要踏入的地方。

    “苏大人。”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慕回头,见是大理寺卿王甫,年近六旬的老臣,为人刚正,与他颇有私交。

    王甫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令嫒在边地,可好?”

    苏慕微微颔首:“劳王大人挂念。小女来信说,一切顺利。朔州虽苦寒,但军民淳朴,做事也顺手。”

    王甫点头:“那就好。听说她在那边办了个传习所,教边军医术,连靖北侯都亲自支持。后生可畏啊。”他顿了顿,目光中有些感慨,“苏大人教女有方。我那几个不肖子,若能及得上令嫒一半,我也就放心了。”

    苏慕轻轻摇头:“王大人过誉。小女不过做了自己想做之事,当不得这般夸赞。”

    王甫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午门上钟鼓齐鸣,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百官入朝——”

    唱礼官悠长的声音穿透晨雾,回荡在宫门内外。众臣整肃衣冠,按品级列队,鱼贯而入。

    卯时正,太和殿。

    殿内灯火辉煌,七十二根盘龙金柱巍然矗立。御座设在九级丹陛之上,金龙环绕,威严而肃穆。百官分列东西,文东武西,各按品秩站定。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偶尔响起的、衣袍拂动的窸窣声。

    苏慕站在文官前列。他的位置不算靠前——礼部侍郎位居正四品,前面还有尚书、左右都御史、六部尚书等。但他今日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不少目光正从四面八方投来,有的隐晦,有的直接。

    他知道这些目光意味着什么。

    年前那场廷议,钱甫弹劾苏轻媛,他出列陈情,皇帝最后加封苏轻媛为太子洗马。这事早已在朝堂内外传遍。有人赞他“大义灭亲”,有人叹他“教女有方”,也有人私下议论“苏家这是要东山再起”。

    他不在意这些。他只是不希望,女儿的功劳,被这些无谓的议论所掩盖。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声音响起,百官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皇帝在御座落座,抬手示意平身。他今日穿着明黄色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众卿,”皇帝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新春伊始,万象更新。去岁边关雪灾,幸赖将士用命,朝臣协力,已渡难关。今岁国事,千头万绪,还望诸卿各司其职,勤勉任事。”

    百官齐声应诺。

    接下来便是各部奏事。吏部奏官员考绩,户部奏钱粮收支,兵部奏边关防务,礼部奏祭祀礼仪……一项项国事被条分缕析地呈于御前。

    皇帝时而发问,时而点头,时而命相关部司会商。一切都是那么按部就班,那么井然有序,仿佛这台巨大的国家机器从未停歇过。

    直到兵部尚书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兵部尚书周延,年近六旬的老臣,声音沉稳,“去岁北境雪灾,冻伤士卒甚众。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奉旨赴边,于朔州设立传习所,培训边军医者;又亲往阴山大营,救治重伤将士,并着《边地冻伤救治要略》分发各营。据靖北侯陆九渊奏报,自苏轻媛抵达后,边军冻伤致死率下降三成,轻伤致残率下降五成。靖北侯请朝廷嘉奖苏轻媛及其随行人员,并请将苏轻媛所着《要略》推广至九边各镇。”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三成。五成。

    这两个数字,在朝臣们心中激起不同的波澜。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暗暗点头,也有人面色微变。

    苏慕垂眸而立,面不改色,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皇帝接过奏本,细细看了一遍,目光微动。

    “靖北侯向来持重,不轻许人。”皇帝缓缓道,“他既如此奏请,必有实据。传旨——太医署右院判苏轻媛,勤勉任事,成效显着,着晋为从四品,仍领右院判职。其随行医士陈景云、张守朴、李从正,各晋一级,赏银五十两。苏轻媛所着《边地冻伤救治要略》,着兵部、太医院会同刊印,颁行九边各镇,以为准则。”

    朝堂一片寂静,随即响起整齐的应诺声。

    从四品。对于太医署的医官而言,这是极高的品级。太医署最高长官周大人,也不过正四品。苏轻媛入太医署十二年,从最底层的医女做起,如今已是仅次于周大人的医官。

    而且,“颁行九边各镇”,意味着她的医术与理念,将从朔州一隅,推广至整个北境防线。这不仅是荣誉,更是责任。

    钱甫站在队列中,面色青白,嘴唇紧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皇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在苏慕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人察觉,但苏慕感觉到了。

    他深深俯首,心中五味杂陈。

    下朝时,已快午时。

    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朝臣们三三两两往外走,低声交谈着今日的朝会。

    苏慕走得很慢。他拢着大氅,一步一步踩着积雪,似乎并不急着出宫。

    “苏大人。”身后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他回头,见是枢密使宋国公。老国公由两个内侍搀扶着,走得有些吃力,但目光依旧清明。

    苏慕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国公爷。”

    宋国公摆摆手,示意内侍退后几步,与苏慕并肩而行。

    “令嫒的事,老夫在朝上不便多言,但心里有数。”宋国公缓缓道,“靖北侯那封奏报,老夫看过。三成、五成,这两个数字,不是随便能写出来的。边关苦寒,伤病无情,能降下这么多,是真本事。”

    苏慕轻声道:“小女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宋国公笑了笑,笑声有些沙哑,“这朝堂上,有几个能真正尽本分的?老夫活了七十多年,见过太多人,说的比做的好听,做的比想的差劲。令嫒是个例外——她只做,不说。”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处的宫阙。阳光下,太和殿的金顶流光溢彩,巍峨壮观。

    “苏阁老当年,也是这样。”宋国公忽然道,“只做,不说。先帝夸他‘任事之臣,不言功而功自在’。令嫒,有乃祖之风。”

    苏慕怔了怔,随即深深一揖:“国公爷谬赞。”

    宋国公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钱甫那边,你留意些。”老国公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他在朝上没敢再说话,但心里未必服气。听说他年前曾托人去朔州打听,想找些对苏医正不利的把柄。没找到什么,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苏慕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国公爷提点。”

    宋国公点点头,扶着内侍的手,慢慢走远了。

    苏慕站在原地,望着老国公蹒跚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午后的阳光洒在积雪上,明亮而寒冷。

    是夜,东宫澄心斋。

    炭火烧得正旺,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陆锦川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兵部送来的那份靖北侯奏报抄本,正逐字逐句地细读。

    这是第二遍了。

    奏报写得很简洁,是陆九渊一贯的风格——没有废话,没有虚饰,只有事实和数据。但正是这些朴实无华的叙述,让陆锦川看得心中波澜起伏。

    “……苏医正于腊月十七日抵达大营,当日即入伤兵营察看,诊治重患三十七人,轻患百余人。所施方剂,多取边地易得之物,如石灰、炭灰、辣椒、生姜等,配伍精当,效验显着。尤以治惊悸一症,苏医正不以药石为先,而以环境安抚、同袍慰藉为要,令一濒临癫狂之少年卒伍,渐复神志。臣观其法,看似平易,实合医理,于边地尤宜……”

    陆锦川轻轻放下奏报,闭目沉思。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轻媛,是在御书房议女医馆之事。那时她还只是个六品医正,站在一众大臣中毫不显眼,但当她开口说话时,那清朗沉静的声音,那不卑不亢的态度,便让他记住了她。

    后来她屡次上呈边地医政条陈,每一份都言之有物,切中要害。再后来,她自请赴边,在御前那番话——“医者之道,在于治病救人,无分男女”——让他看到了她骨子里的倔强与担当。

    如今,她已在那片苦寒之地,种下了种子,且已生根发芽。

    “殿下。”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宋国公求见。”

    陆锦川睁开眼:“请。”

    宋国公进来时,陆锦川已起身相迎。老国公穿着家常的深灰锦袍,步履蹒跚,但精神尚好。他在侍从搀扶下落了座,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殿下想必也在看靖北侯那份奏报。”他道。

    陆锦川点头:“已看两遍。老国公觉得如何?”

    宋国公沉默片刻,道:“老臣觉得,这份奏报,不简单。”

    “哦?”

    “靖北侯是什么人?戍边十年,从不轻许人,更不轻举人。”宋国公放下茶盏,“他能为苏医正单独上一道奏请嘉奖的折子,说明苏医正在那边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甚至……超出了朝廷的预期。”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三成、五成,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年冬天,边关能多活几百个兵,能少废几百双手。这几百个兵,这几百双手,放到战场上,就是一份战力。放到边关的岁岁年年里,就是无数家庭的团圆。”

    陆锦川默默听着,心中思绪万千。

    “还有一件事,”宋国公压低声音,“老臣听说,靖北侯曾亲自去伤兵营,看苏医正诊治。不是去视察,而是去……看。他站在那里看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说,后来就走了。但当天晚上,他下令将营中最好的几顶帐篷拨给伤兵营,又从自己的亲兵卫队里抽调了二十个人,专门负责给伤兵抬担架、送热水。”

    陆锦川微微一怔:“靖北侯……这是为何?”

    宋国公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沧桑的了然:“殿下,靖北侯是带兵的人。他最看重的,不是那些虚文缛节,而是实实在在能帮到将士的东西。苏医正做到了,他就认。就这么简单。”

    陆锦川沉默良久,忽然问:“老国公,依您看,苏医正此人,可堪大用?”

    宋国公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然后,他抬起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陆锦川。

    “殿下,老臣只能说一句话——此女非池中物,遇风云便化龙。至于如何用她,何时用她,用在何处,那是殿下需要思考的事。”

    他说完,扶着椅子站起身,向陆锦川行了一礼:“夜深了,老臣告退。”

    陆锦川起身相送。走到门口时,宋国公忽然回头,低声道:“殿下,老臣再多一句嘴。朝堂上那些人,钱甫也好,其他人也罢,他们盯着苏医正,不过是因为她是女子,又是罪臣之后 —— 虽是误解,可却总觉得她不该出头。但殿下要记住,这天下,能做事的人不多,能做实事的人更少。苏医正是一个。这样的人,值得殿下护着。”

    他说完,便在内侍搀扶下,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陆锦川站在门口,望着老国公蹒跚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拢了拢大氅,转身回到室内。

    书案上,靖北侯那份奏报还摊开着。他重新坐下,拿起奏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提笔,在奏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此人可用,宜加意护持。”

    正月十五,上元节。

    按例,今夜皇帝要在午门城楼与民同乐,观赏灯会。朱雀大街两侧,官府搭建的鳌山灯棚高达数丈,以彩绸结扎成蓬莱仙山模样,上面点缀着数百盏各式花灯,流光溢彩,璀璨夺目。长安城万人空巷,扶老携幼,争睹这一年一度的盛景。

    但在这繁华喧嚣之外,有些地方,却是另一番光景。

    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内,几个人围坐在密室中。

    烛光昏暗,照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轮廓。其中一人穿着寻常的青布棉袍,面容白净,颌下微须,正是户科给事中钱甫。

    “消息确凿?”他低声问。

    对面一人道:“确凿。我托人在朔州打听了整整一个月,又花银子买通了驿馆一个杂役,才弄到这些。苏轻媛在那边,确实做了不少事,但也确实有些……可以说道的地方。”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

    “第一,她与宣威将军赵敢往来密切,赵敢曾单独请她过府用饭,席间只有两人。第二,她在阴山大营期间,靖北侯曾数次单独召见她,每次都在帅帐中密谈半个时辰以上,无人知晓谈话内容。第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身边那个叫陈景云的医士,据说曾在泾河冰裂时,舍命从沉入冰河的马车里抢出一个木箱。那木箱里装的是什么,无人知晓,但苏轻媛对此事讳莫如深,从不许人提及。”

    钱甫眼睛一亮:“木箱?可有办法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人摇头:“查不出来。那箱子一直由陈景云随身携带,寸步不离。驿馆杂役说,陈景云睡觉都抱着那箱子。”

    钱甫沉吟片刻,又问:“靖北侯单独召见她,可有旁证?”

    “有。帅帐亲卫中,有人透露过。但那些人嘴极严,肯说这些已是极限,具体内容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钱甫冷笑一声:“足够了。女医官,与边将往来密切,单独密谈,还有神秘木箱……这些加在一起,够让有些人浮想联翩了。”

    他拿起那叠纸,在烛火上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些字迹一点点吞噬,化作灰烬。

    “不急。”钱甫道,“这些把柄,现在拿出来,还不够分量。等她在边地做出更大名声,等靖北侯对她的支持更明显,等皇帝和太子更加看重她……那时候再拿出来,才是一击致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缝。远处,午门方向灯火辉煌,隐隐能听见笙歌笑语。

    “苏轻媛……”他喃喃道,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嫉恨,“一个罪臣之后,一个女子,凭什么?”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阴沉的笑意。

    密室中的其他人面面相觑,却无人敢接话。

    上元夜的长安城,繁华如梦。

    而梦的深处,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滋生,如同冬雪覆盖下,那些看不见的、冰冷的暗流。

    亥时三刻,苏府。

    苏慕独自站在院中,望着远处的灯火。从这里看不见午门的盛况,但能看见被烟花映亮的夜空——忽明忽暗,变幻莫测。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夫人江秋月。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苏夫人走近,将一件厚披风披在他肩上,“前院的灯会,你不去看,也不让孩子们去,就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苏慕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想些事情。”

    苏夫人沉默片刻,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

    “是在想轻媛?”她问。

    苏慕微微点头。

    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在想她。不知她在朔州,今夜能不能看上灯。那边的灯,肯定没有长安的好看。”

    苏慕没有回答。他想的,不只是这个。

    他想起今日在朝上,皇帝加封轻媛为从四品时,那些投来的目光——有惊讶,有赞许,有嫉妒,也有阴沉。他想起下朝后,宋国公对他说的那番话——“钱甫那边,你留意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说:“朝堂之上,风波险恶……你性子淡,不喜争,也好……但若有朝一日,你的孩子要走这条路……你须护着她……”

    父亲说的,是轻媛吗?他那时才十三岁,父亲怎会预见到?

    或许父亲预见的,不是轻媛会走哪条路,而是——只要苏家还有人在朝堂,就总会有人盯着。

    “老爷,”苏夫人轻声道,“你在担心什么?”

    苏慕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今日在朝上,有人弹劾轻媛,被挡了回去。但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苏夫人脸色微变:“轻媛在边地吃苦受累,救死扶伤,他们还要怎样?”

    “正因为她做成了事,才会有人不甘心。”苏慕的声音有些涩,“她若是庸碌无为,反倒没人理会。”

    夜风吹过,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桠轻轻摇晃,积雪簌簌落下。

    苏夫人握紧了他的手。

    “老爷,你能护住她吗?”

    苏慕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那忽明忽暗的夜空,烟花正盛,一朵朵绽放,一朵朵凋零。

    “我会尽力。”他最终说,声音低沉而坚定,“尽我所能。”

    苏夫人没有再问。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边,陪他看着那片烟花璀璨的天空。

    同一片天空下,千里之外的朔州,苏轻媛正站在驿馆院中,望着南方。

    “师父,”陈景云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披风,“夜里风大,您别着凉。”

    苏轻媛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抱在怀里。

    “景云,”她忽然问,“你说,长安今夜,是什么样的?”

    陈景云想了想:“应该很热闹吧。上元节,灯会,烟火……我小时候在长安,每年都盼着这一天。”

    苏轻媛轻轻点头:“我也是。”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她的手,去朱雀大街看灯。祖父那时还健在,身体硬朗,走在她们前面,不时回头,笑着唤她:“轻媛,快来看,这是你最喜欢的兔子灯。”

    那些日子,仿佛还在昨天。

    又仿佛,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师父,”陈景云轻声道,“您想家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轻媛没有否认。她只是望着南方,望着那片她看不见、却始终牵挂的天空。

    “想。”她说,声音很轻,“但这里也是家。”

    陈景云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侧,陪她一起望着那片遥远的、灯火璀璨的方向。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细雪,在月光下打着旋儿。

    远处,边关的号角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悠长。

    又是一天过去了。

    又是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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