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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馆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柜台后,夏树的手指在账本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看向文墨,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对方刚才谈论的不是足以在灵界掀起腥风血雨的“遗泽”,而是问今天天气如何。

    “文先生,”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您说的这些,夏某听不太懂。什么灵烬封禁,新生道韵,太过玄虚。我这茶馆,做的就是街坊生意,收些山货野茶,换点柴米油盐。您说的‘遗泽’,怕是找错地方了。”

    拒绝得干脆,还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文墨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些,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端起天青瓷壶,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汤在薄如蛋壳的杯壁里微微荡漾,映出他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夏老板过谦了。”他慢悠悠道,手指沿着杯沿轻轻划了一圈,“能让天罡子那等闲云野鹤驻足赠符,能让巡天鉴孟执事亲临留讯,更能让赤鳞那般桀骜的妖族新锐以兄弟相称……这样的茶馆老板,若说只是做街坊生意,未免也太委屈了。”

    他抿了口茶,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入人心:“寂灭核心崩塌,归墟议会烟消云散。此事太大,牵扯太广,想完全遮掩,绝无可能。夏老板在其中的身影,虽不清晰,却也并非无迹可寻。鄙人身后那几位‘雅士’,恰巧对那片绝地,对议会多年‘耕耘’,略知一二。他们推断,核心崩塌时,除了毁灭,或有极其微小的、蕴含特殊道韵的‘碎片’或‘结晶’,可能随能量乱流散逸,甚至……被特定之人以特殊方法截留、封镇。”

    他目光落在夏树脸上,又似无意地扫过他眉心位置,虽然那里此刻并无异状。

    “夏老板不必急于否认。”文墨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东西’非同小可,其内蕴含的‘新生’道韵,对某些存在而言,乃是无上至宝,亦是……无尽灾祸之源。留在手中,若无相应法门化解其戾气,引导其道韵,时日一久,反噬自身还是小事,引来真正无法匹敌的觊觎,才是灭顶之灾。”

    他身体靠回椅背,恢复了从容的姿态,展开折扇,轻轻摇动:“鄙人此来,是诚心相邀,亦是善意提醒。夏老板与其怀揣重宝,日夜担忧,不如做个交易。将那‘东西’的线索,或者……实物,交由我等处理。作为交换,我等不仅可奉上足以让夏老板和诸位朋友更进一步的资源、功法,更可提供庇护,担保诸位此后不受此事牵连。甚至,若夏老板有兴趣,亦可引荐加入‘雅集’,共参大道。”

    “雅集?”夏树眉头微挑,捕捉到这个陌生的词。

    “一个由志同道合、不喜世俗纷扰的‘雅士’们组成的松散交流圈子罢了。”文墨笑容可掬,说得轻描淡写,“大家平日里各自修行,偶尔聚在一起,谈玄论道,交换些心得见闻,研究些……有趣的物事。比如,如何安全地处置某些危险的‘遗泽’。”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这是一个隐秘的、对禁忌之物有研究兴趣的修士团体。他们看中了夏树可能持有的“新生之核”(或线索),想要“研究”,并愿意为此支付报酬和提供保护。

    条件听起来似乎不错。用烫手山芋换资源和靠山,还能加入一个听起来高端的圈子。

    但夏树一个字都不信。

    能对寂灭核心崩塌和“新生之核”如此了解,甚至能推断出可能被人截留的势力,绝不是什么单纯的“研究爱好者”。他们对“遗泽”的渴望,恐怕远超其所说的“处置”和“研究”。所谓的“庇护”和“引荐”,更像是裹着蜜糖的锁链。

    “文先生的好意,夏某心领了。”夏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疏离的歉然笑容,“只是,夏某确实不知先生所言何物。至于天罡子前辈等人的看重,不过是机缘巧合,承蒙抬爱。茶馆小本经营,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实在不敢参与什么‘遗泽’、‘雅集’的大事。这茶,先生若觉得尚可入口,不妨多饮几杯,算夏某请客。其他的,就无需再提了。”

    再次明确拒绝,并且把界限划得很清楚。

    文墨摇扇的动作停了停,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那双温润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冷静、甚至漠然的光泽一闪而逝。他静静看了夏树几息,又缓缓摇起扇子。

    “可惜了。”他轻叹一声,像是真的颇为遗憾,“夏老板如此人才,却甘愿偏安一隅,实在令人扼腕。不过,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线头的衣襟,对夏树拱了拱手:“既如此,鄙人先行告辞。不过,今日之言,还望夏老板再斟酌一二。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未必是福。这世上,也并非所有善意,都有第二次开口的机会。”

    这话,已是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了。

    夏树也站起身,还礼,语气依旧平淡:“多谢先生提点。慢走,不送。”

    文墨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夏树一眼,又扫了一眼始终沉默坐在窗边、仿佛置身事外的楚云,以及不知何时出现在通往后院门帘处、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的阿木,这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茶馆,消失在门外街道的人流中。

    直到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彻底不见,茶馆里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妈的,这酸丁说话弯弯绕绕,听着就让人浑身不舒服!”后院里,王胖子瓮声瓮气地骂了一句,刚才他一直竖着耳朵在听。

    楚云走到柜台边,脸色微沉:“树哥,他这是最后通牒了。什么‘雅集’,藏头露尾,口气倒不小。而且,他们对‘新生之核’的了解,似乎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

    夏树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文墨的出现,意味着觊觎“遗泽”的势力,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观察,开始主动接触,甚至施加压力了。而且,对方明显有备而来,对他的人际关系(天罡子、孟青萝、赤鳞)似乎都有所掌握。这个“雅集”,恐怕不简单。

    “他刻意提到了‘化解戾气’、‘引导道韵’。”林薇从里间走出来,眉心微蹙,带着思索,“似乎认定那‘东西’充满危险,需要特殊法门才能掌控。这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真的对‘新生之核’的特性有所了解,知道其内部能量冲突剧烈;二是……他们在诈我们,或者,他们想要的,未必是完整稳定的‘新生之核’,而是某种特定的、充满‘戾气’的状态?”

    这个分析让夏树心中一动。确实,文墨的话语中,对“危险”和“处置”的强调,甚至超过了“价值”。

    “还有,‘雅集’……”楚云沉吟道,“听起来像个研究禁忌的隐秘学术圈子。但能把手伸到归墟议会相关的事情上,能量绝对不小。而且,他们似乎很自信能‘庇护’我们,这意味着他们不惧可能因此惹上的麻烦,比如……归墟议会的残党,或者其他觊觎者。”

    “来者不善。”阿木言简意赅,独眼里寒光闪烁,“要不要我去摸摸他的底?”

    “不必。”夏树摇头,“他敢这么直接上门,必有依仗和后手。我们一动,反而可能落入对方算计。眼下,敌明我暗……不,是敌暗我亦暗,他们也不过是露出冰山一角。先静观其变。加强警戒,尤其是对奶奶和夏明的保护。”

    他看向楚云:“阵法方面,能再加强吗?特别是预警和反追踪,防止有人用我们察觉不到的方式做手脚。”

    楚云点头:“我试试看。天罡子前辈的星辰玉符里,有些符文很有意思,或许能结合我的空间感悟,布下更隐蔽的预警网。孟青萝给的玉碟,也有独特的防窥探灵纹,可以研究一下。”

    “林薇,”夏树又看向她,“你的愿力感知敏锐,尤其是对恶意和记忆碎片。近日多留心,看看镇上有没有其他异常的‘痕迹’,或者有没有关于‘雅集’、‘文墨’之类的零星信息在普通人或低阶修士中流传。”

    “好。”林薇应下。

    安排完,夏树望向门外。阳光正好,青石长街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隐约传来,一派人间烟火气。

    但这平静之下,暗流已然汹涌。文墨的到来,如同一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绝不会就此平息。

    果然,接下来的两三日,镇上开始出现一些不易察觉的微妙变化。

    先是镇东头经营杂货铺的老孙,在跟人闲聊时,无意中提到前几日有个外地来的行商,在他那里买了不少朱砂、黄纸、还有几种不算常见但也不算稀有的矿物粉末,说是要绘制什么家传的祈福阵图。老孙觉得那人举止有些刻意的不自然,但也没多想。

    接着,镇子西边靠近荒山的几户人家,夜里总听到些似有似无的、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仔细听又没了。有人还隐约看到荒山方向,偶尔有极淡的、一闪即逝的磷火般的光点。

    这些消息,通过阿木和王胖子在外“闲逛”时,断断续续传回了茶馆。听起来像是些捕风捉影的琐事,但结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像是在布阵,或者……进行某种仪式的前期准备。”楚云根据那些材料的种类,做出了推断,“朱砂黄纸常见于符箓阵法,那几种矿物粉末,混合特定的灵纹,可以用来稳固地气,或者……接引某些阴属性能量。”

    “荒山那边的动静,像是有人在用阴魂、残魄之类的东西探路,或者布置警戒。”林薇补充道,她以愿力感知过那片区域,捕捉到极其稀薄的、充满阴冷怨恨的残余意念碎片,但很快就消散了,难以追踪源头。

    这些迹象,显然与文墨,或者他背后的“雅集”脱不了干系。对方在被明确拒绝后,并未罢休,反而开始了更实质性的动作。而且,手段颇为诡秘阴柔,不像是要立刻强攻,更像是在……布局,或者施加某种持续的压力。

    就在这种山雨欲来的氛围中,第三天傍晚,一个风尘仆仆、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的汉子,踉踉跄跄地冲进了茶馆。

    是镇子上一个经常进山采药、为人颇为仗义的猎户,姓周。

    “夏、夏老板!”周猎户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眼神里满是惊魂未定,“不、不好了!后山……后山出怪事了!”

    茶馆里还有两桌客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夏树示意阿福给周猎户倒碗水,沉声道:“周大哥,别急,慢慢说,后山怎么了?”

    周猎户灌了一大碗水,喘匀了气,才心有余悸地压低声音道:“我今日去后山老林子里,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点年份久的山参。结果……结果在野狼沟那边,撞见了一伙人!打扮得古里古怪,黑衣服,蒙着脸,在沟里一个废弃的山神庙前头,摆弄些邪门的东西!地上用血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还插着些黑乎乎的旗子,冒着绿惨惨的光!我吓得躲在山石后面,大气不敢出。听见他们好像在念叨什么‘归墟余烬’、‘魂引’、‘标记’……还说……还说什么‘那茶馆有结界护着,直接进去容易打草惊蛇,先用‘幽冥蚀界香’慢慢磨,等里头的人心神不宁,自会露出破绽’……”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恐惧更甚:“我听着不对,想悄悄退走,结果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被他们发现了!其中一个家伙抬手就朝我打过来一道黑气,又快又毒!我拼命躲,还是被擦了一下脸,火辣辣地疼,感觉魂儿都要被冻僵了!我啥也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山,直接就奔您这儿来了!夏老板,那些人……那些人不像是善茬啊!他们说的茶馆,是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指的正是“古今茶馆”。

    归墟余烬!魂引!幽冥蚀界香!

    这些词汇,充满了不祥与邪异。再结合之前镇上的异状,毫无疑问,这是另一股势力——很可能是归墟议会的残党——也开始动手了!而且手段更加直接、阴毒,竟是想用邪法慢慢侵蚀茶馆的防御,从内部瓦解!

    两股暗流,几乎同时逼近。一方是神秘莫测、意图不明的“雅集”文墨,一方是阴狠毒辣、报复心切的归墟残党。

    茶馆,这个刚刚从惊天劫难中喘过气来的小小港湾,瞬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的最中心。

    夏树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左眼的暗红深处,仿佛有冰冷的旋涡开始缓缓旋转;右眼的暗金,也敛去了所有温润,只剩下不容侵犯的凛然。

    他站起身,对惊魂未定的周猎户道:“周大哥,多谢报信。你这伤……”他看了一眼周猎户脸上的疤痕,那疤痕处隐隐有极淡的黑气缠绕,透着阴寒。

    “阿福,带周大哥去后面,用我柜子最下面那瓶青色药膏。”夏树吩咐道,那药膏是他用几种阳性灵草调配,专克阴邪之气。

    他又看向茶馆里那两桌面露惊疑的客人,拱手道:“各位,对不住,茶馆今日有些私事要处理,恐怕要提前打烊了。今日茶钱免了,诸位请回吧,近日也请多加小心。”

    客人们虽好奇,但也看出气氛不对,不敢多问,纷纷起身离开。

    很快,茶馆里只剩下了自己人。

    楚云、林薇、阿木、王胖子、夏明都聚了过来,脸色凝重。

    “树哥,怎么办?”夏明急切道,“两伙人,一明一暗,都冲着咱们来了!”

    “来得正好。”夏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冰封的寒意,“正愁找不到那些阴沟里的老鼠。既然他们自己跳出来了,也省得我们再去费力找。”

    他看向楚云和林薇:“他们想用‘幽冥蚀界香’磨我们的结界?楚云,你的阵法,加上林薇的愿力,能不能反向锁定施术者的位置,或者……给他们加点‘料’?”

    楚云眼中厉色一闪:“可以试试!那‘蚀界香’原理应是阴魂怨力结合特殊毒素,缓慢侵蚀灵性结界。我对结界做了多层嵌套和冗余设计,一时半会破不了。若能捕捉到其侵蚀的‘通道’,或许能反向追溯!”

    林薇也点头:“我的愿力对这类阴邪魂力感应敏锐,可以配合楚云,尝试干扰甚至‘污染’他们的施法媒介。”

    “阿木,胖子。”夏树又看向两人,“你们去后山野狼沟那边,不要靠近,远远盯着。如果发现有黑衣人从那边出来,或者有别的异动,不要打草惊蛇,立刻传讯回报。重点是摸清他们有多少人,大致什么修为,老巢可能在哪。”

    “明白!”阿木和王胖子摩拳擦掌。

    “夏明,你守好茶馆,照顾奶奶。阿福,你机灵点,留意镇子上有没有其他生面孔异常靠近。”夏树最后安排。

    众人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夏树走到茶馆门口,望着外面逐渐降临的夜色。小镇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一片安宁。但这安宁之下,毒蛇已露出獠牙,阴影已蔓延至门前。

    他轻轻关上了茶馆的门板,插上门闩。

    “想玩阴的,想慢慢磨?”夏树低声自语,左眼的暗红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深邃,“那就看看,是你们的香厉害,还是我这‘茶馆’的‘茶’,更能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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