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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芒种前后,雨水格外丰沛。

    天像漏了似的,一场雨接着一场,不大,却缠绵,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泡得水润润、绿汪汪的。园子里的石榴花被雨水打落了不少,混在泥里,红艳艳的一片,倒有种零落的热闹。池塘里的水涨高了,青蛙聒噪得厉害,从早到晚,不知疲倦。

    谢府上下却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朝廷的赏赐下来后,老夫人发了话,各房按例分了宫缎,又特意拨出一笔银子,给府里上下都添了一套夏衣。下人们得了实惠,干活更添精神,连扫地的婆子见了主子,腰都比往日弯得更低些。

    尹明毓这些日子,将大半精力都放在了理家上。三房那边,谢妍学得认真,如今已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的账目和日常用度。西郊田庄的陈大送来的条陈一次比一次简洁明了,庄上事务井井有条,春耕顺利,新疏通的井水清冽,连带着佃户们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少夫人,”秦嬷嬷捧着几本新誊好的账册进来,“这是上个月各房的用度总账,请您过目。”

    尹明毓接过,一页页翻看。账目清晰,笔迹工整,显然是用了心的。

    “不错。”她点头,“三房那边的账,是妍妹妹核的?”

    “是二小姐核的,老奴又复核了一遍,分毫不差。”秦嬷嬷脸上带笑,“二小姐如今办事,越发稳妥了。”

    “那就好。”尹明毓合上账册,“嬷嬷,库里还有多少冰例?”

    “按往年的份例,各房都分下去了。公中留用的,约莫还能支撑半月。”秦嬷嬷道,“今年天热得早,怕是耗得快。是否要提前去冰窖司打点?”

    “嗯,去办吧。”尹明毓想了想,“多备两成。各房若有额外所需,只要不过分,也可酌情添些。”

    “是。”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走到廊下。雨暂时住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湿热的空气黏在皮肤上,不太舒服。几个小丫鬟正忙着将廊下的缸栽荷花搬到有阳光的地方,动作轻巧,说说笑笑。

    一切都平和得像一池静水。

    可尹明毓知道,静水之下,未必没有暗流。

    前日谢景明下朝回来,说钱郎中告了病,已连续五日未上值。而那位周振周主事,也在同一时间,请了“回乡探亲”的假。时间点微妙得令人起疑。

    户部那边,孙郎中悄悄递了话,说钱郎中病前,曾与一位扬州口音的男子在衙署后巷见过面,神色慌张。之后没两天,人就“病”了。

    这是要跑?还是躲?

    尹明毓揉了揉眉心。朝堂上的事,她不便多问,但心里总归是悬着的。

    “母亲!”谢策举着个竹编的小笼子跑过来,里面装着两只翠绿的蚂蚱,“看!我自己抓的!”

    孩子额头上都是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当心中暑。”尹明毓掏出帕子给他擦汗,“去洗把脸,喝碗绿豆汤。”

    “哦。”谢策乖乖应了,却没立刻走,仰着小脸问,“父亲今日回来吃饭吗?”

    “回的。”尹明毓摸摸他的头,“去玩吧,等父亲回来。”

    谢策高高兴兴地跑了。

    尹明毓看着他的背影,心头微软。孩子最是敏锐,这段日子府里气氛松快,他也活泼了不少。

    只希望,这样的日子能长久些。

    ---

    户部衙署里,却比外头还要闷热。

    冰盆里的冰化得很快,丝丝凉气勉强驱散些许暑意。谢景明坐在值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派去扬州的人传回的。

    周振的老家就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周家庄。探子回报,周振“探亲”是假,躲藏是真。他并未回老宅,而是住进了庄子上一处偏僻的别院,深居简出,但每日都有生面孔进出,像是在处理什么紧要事务。

    “生面孔?”谢景明问站在面前的谢青。

    “是。”谢青低声道,“有两人看着像是扬州本地的,还有一人……口音像是京城人士,举止气度,不像寻常百姓。”

    “可查到身份?”

    “尚未。那人极为谨慎,每次都是夜里来,天不亮就走。咱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打草惊蛇。”

    谢景明沉吟片刻:“继续盯着,重点查那京城来客的身份。还有,周振在别院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尽量探听。”

    “是。”

    谢青退下后,谢景明重新看向密报。周振躲回老家,钱郎中称病不出,永宁侯府刚刚倒台……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大网收紧前的躁动。

    他们怕了。

    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所以躲,所以藏,所以……或许还会狗急跳墙。

    他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雨水洗得碧绿,知了躲在枝叶间拼命嘶叫。

    风雨欲来,蝉鸣愈噪。

    ---

    三房西跨院里,气氛却比往日活络了些。

    王氏被送走后,起初人心惶惶,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但日子久了,见少夫人并未大肆清洗,反而让二小姐学着理家,赏罚分明,处事公允,那股惶然便渐渐散了。

    谢妍如今每日上午去“澄心院”学看账理家,下午便在自己院里处理三房的事务。她性子虽软,做事却仔细,又肯听人劝,倒将一应琐事打理得有条不紊。

    这日午后,她正在核对这个月下人的月钱发放,丫鬟春桃进来禀报:“小姐,浆洗房的张婆子求见,说是……有事回禀。”

    谢妍放下账册:“让她进来。”

    张婆子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面相老实,进来后先行礼,然后搓着手,欲言又止。

    “张妈妈,有什么事直说无妨。”谢妍温声道。

    “是……是这样的。”张婆子压低声音,“老奴今早去浆洗房后头的井边打水,看见……看见三老爷身边的小厮阿贵,鬼鬼祟祟地从后角门出去,怀里好像揣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看着挺沉。”

    谢妍心头一跳:“你看清了?”

    “看得真真的!”张婆子点头,“阿贵那小子平日最懒,这大热天的,怎么会主动往外跑?老奴觉得奇怪,就多留意了一眼。他出了角门,往西边去了,那边……可没什么正经地方,净是些当铺、赌档。”

    当铺?赌档?

    谢妍眉头微蹙。父亲这段时间闭门不出,情绪低落,她是知道的。难道……

    “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老奴一人看见。”张婆子忙道,“老奴没敢声张,想着还是先来回禀小姐。”

    “你做得好。”谢妍想了想,“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对旁人提起。”

    “是,是。”张婆子松了口气,退下了。

    谢妍独自坐在屋里,心绪不宁。父亲难道……又去赌了?

    王氏在时,就曾抱怨过父亲手散,偶尔会去小赌几把,但数额不大。如今王氏不在,父亲心情郁结,若真沉迷进去……

    她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前院书房。

    书房门关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谢景瑜有些沙哑的声音:“谁?”

    “父亲,是我。”

    片刻后,门开了。谢景瑜穿着家常的灰布长衫,头发有些乱,眼下乌青,看着憔悴了不少。

    “妍儿啊,有事?”他语气有些不耐。

    “父亲,”谢妍走进屋,斟酌着词句,“女儿方才听说……阿贵出去了?”

    谢景瑜眼神一闪:“我让他去办点事。怎么了?”

    “没什么。”谢妍垂下眼,“只是如今府里刚经了事,外头人多眼杂,父亲若有什么事,不妨让女儿去办,或者……跟大哥说一声也好。”

    “我的事,不用你管!”谢景瑜忽然提高声音,带着些恼羞成怒的意味,“你也学你大嫂,来管着我是不是?”

    谢妍眼圈一红:“女儿不敢。女儿只是担心父亲……”

    “担心什么?”谢景瑜烦躁地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你操心的地步!出去!”

    谢妍咬了咬唇,不再多说,福了福身,退了出来。

    站在廊下,她看着紧闭的书房门,心头沉甸甸的。

    父亲这般反应,怕是真有问题。

    她犹豫片刻,转身往“澄心院”走去。

    有些事,她处理不了,得让大嫂知道。

    ---

    “澄心院”里,尹明毓听完谢妍的叙述,神色平静。

    “我知道了。”她道,“这事你先别管,我来处理。”

    “大嫂,”谢妍担忧道,“父亲他……会不会又惹出麻烦?”

    “我会留意的。”尹明毓看着她,“你如今管着三房,做得很好。但有些事,尤其是长辈的事,不宜直接过问。下次若再有类似情况,直接来告诉我,不必自己去问。”

    “是,女儿明白了。”

    送走谢妍,尹明毓唤来秦嬷嬷:“嬷嬷,你让人去查查,三老爷近来的用度,可有异常?还有,他身边那个阿贵,常去哪些地方,接触哪些人。”

    “是。”秦嬷嬷应下,又道,“少夫人,三老爷那边……怕是不好管。”

    “是不好管,但不能不管。”尹明毓淡淡道,“王氏刚出事,三叔若再闹出什么,三房就真的完了。你悄悄去办,别惊动旁人。”

    “老奴明白。”

    秦嬷嬷退下后,尹明毓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又渐渐密起来的雨丝。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三房这本经,尤其难念。

    但愿,谢景瑜能及时醒悟,别真走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

    傍晚,谢景明回来时,带了一个消息。

    “周振别院那个京城来客,查到了。”他将一份薄薄的纸笺递给尹明毓,“是都察院一个姓刘的御史的家仆。这位刘御史,是陈炳的门生。”

    尹明毓迅速扫过纸笺上的内容,眉头微蹙:“陈炳的人?他还不死心?”

    “未必是陈炳的意思。”谢景明道,“陈炳刚被罚俸降级,自顾不暇。可能是他底下的人,慌了手脚,想通过周振,打探消息,或者……毁灭证据。”

    “那钱郎中那边……”

    “钱郎中称病在家,但府里进出的人不少。”谢景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让人盯着,发现刑部李侍郎府上的管家,昨日悄悄去过钱府。”

    李侍郎……

    尹明毓心头一沉。那可是刑部实权人物,若他也牵涉其中……

    “看来,这网比我们想的还大。”她轻声道。

    “是。”谢景明点头,“但网越大,破绽也越多。周振躲回老家,钱郎中称病不出,李侍郎派人接触……这些都是破绽。他们越动,暴露得越快。”

    他顿了顿,握住尹明毓的手:“只是,接下来一段日子,府里外头,怕是都不太平。你和策儿,要多加小心。”

    “我知道。”尹明毓回握他的手,“你自己也是。他们在暗,你在明,更要当心。”

    两人相对无言,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风雨同舟,不外如是。

    窗外,雨又下大了。

    哗哗的雨声淹没了一切杂音,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水幕。

    但雨总会停的。

    尹明毓想。

    就像这世上的风波,总会过去。

    而在那之前,他们要做的,就是站稳脚跟,守好这个家。

    ---

    夜深了。

    三房书房里,谢景瑜对着跳动的烛火,脸色变幻不定。

    桌上摊着几张当票,还有一小堆散碎银子。阿贵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就……就换了这些?”谢景瑜声音干涩。

    “老爷,那砚台……品相一般,当铺只肯给这个价。”阿贵小声说,“掌柜的还说,如今风声紧,这类东西,不好出手……”

    “废物!”谢景瑜低骂一声,烦躁地将当票扫到地上。

    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王氏的私产被充公,他自己的积蓄本就不多,前些日子手痒,又输了一笔。如今债主催得紧,他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拿些不甚起眼的物件去当。

    可这点钱,杯水车薪。

    他盯着那跳动的烛火,眼中渐渐浮起一丝狠色。

    或许……得想点别的法子。

    阿贵看着主子阴沉的脸色,心头一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窗外,雷声隐隐滚过。

    一场夏日的暴雨,即将来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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