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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月十六,晨光清冽。

    谢莹画室里的灯亮了一夜。尹明毓推门进去时,小姑娘正伏在案前,眼睛盯着宣纸,手里捏着的笔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地上散着七八张画废的稿纸,墨迹未干。

    “画不进去?”尹明毓轻声问。

    谢莹肩膀一颤,抬起头,眼里有血丝:“伯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画。”

    案上铺着的,正是要给松风斋的那幅《春山烟雨图》。纸上已有了大致的轮廓——远山层叠,近水微澜,亭台半隐。技法无可挑剔,可就是……缺了点什么。

    尹明毓走到案前,俯身细看。

    “太工了。”她道。

    谢莹一愣:“太……工了?”

    “你看这山,”尹明毓指尖划过纸面,“皴法一丝不苟,脉络清晰,像先生批改过的课业。再看这水,波纹匀整,连浪花的大小都差不多。”

    她抬起头,看着谢莹:“松风斋要的,不是一幅完美的画,是一幅有‘气’的画。气在哪儿?在山的险峻里,在水的奔腾里,在云烟的变幻里——不在规矩里。”

    谢莹怔怔地看着画,又看看自己磨出薄茧的手指。

    “可我……我怕画坏了。”她声音很低,“李博士那样看重,松风斋那样的地方……我若画得不好,丢的不只是我的脸,还有伯母您的脸,谢家的脸。”

    尹明毓沉默片刻。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料峭寒意,吹得案上宣纸哗啦作响。

    “莹姐儿,你来看。”

    谢莹走过去。窗外是谢府的后园,假山嶙峋,池塘结着薄冰,几株老梅还在开着,红得倔强。

    “你看那山石,”尹明毓指着假山,“可有规矩?东歪西斜,窟窿裂缝,可它立在那儿,就是一座山。你看那冰面,”她指池塘,“裂痕纵横交错,毫无章法,可阳光一照,碎金万点,比镜面还好看。”

    她转回身,看着谢莹:“这世上最动人的东西,从来不是最工整的。是你的画要说话,不是你的笔要听话。”

    谢莹望着窗外,许久,忽然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说。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这次她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站在那里,闭上眼,静静地站了许久。

    尹明毓没有打扰,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拿起昨日没看完的账册。

    晨光一寸寸移动,从窗棂爬到案头。

    忽然,谢莹睁开眼。

    笔尖蘸墨,落下。

    不再是工整的皴法,而是泼洒般的墨色,浓淡相破,干湿相生。山不再是规矩的山,有了险峻,有了奇崛;水不再是平缓的水,有了急湍,有了回旋。她在山腰添了道飞瀑,在瀑边点了座茅亭,亭中一个极小的人影,负手而立,似在观瀑。

    最后一笔落下,她搁下笔,退后两步。

    画面上烟岚升腾,山色空蒙。明明是静止的纸墨,却仿佛能听见水声,感受到湿意。

    “好。”尹明毓放下账册,走到案前,“这幅画,成了。”

    谢莹看着画,又看看自己的手,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

    “伯母……谢谢您。”

    “谢我做什么?”尹明毓拍拍她的肩,“画是你画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兰时进来,手里捧着封信:“夫人,扬州来的急信。”

    是金娘子的笔迹。信写得很短,语气却急:“绣屏遭人做手脚,金线被换,绣面污损。春娘急病,恐误工期。请夫人示下。”

    尹明毓看完,脸色未变,只将信折好:“备车,我去趟悦己阁。”

    “现在?”兰时一怔,“您还没用早膳……”

    “回来再用。”尹明毓已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谢莹道,“画晾干了就收好,三日后我陪你去松风斋。”

    “是。”谢莹应下,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总是从容的伯母,肩上的担子,其实很重。

    ---

    悦己阁后院,气氛凝重。

    金娘子站在绣架前,脸色发白。架上那幅“江山永固”绣屏,本该流光溢彩的金线,如今黯淡无光,有几处甚至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更严重的是,绣面中央被泼了不知名的污渍,墨汁般晕开,毁了整幅画面。

    “什么时候发现的?”尹明毓问,声音平静。

    “今早。”金娘子声音发颤,“昨夜绣娘们做到子时,收工时还好好的。今早春娘来看时,就……就这样了。春娘当时就晕了过去,大夫说是急火攻心。”

    尹明毓走到绣架前,俯身细看。

    金线是被浸过药的,药性慢慢发作,腐蚀了丝线。污渍是后泼的,下手的人很急,泼得毫无章法。

    “守夜的人呢?”

    “两个婆子,都说昨夜没听见动静。”金娘子咬牙,“可门窗都锁得好好的,除非……”

    “除非是内鬼。”尹明毓接话。

    金娘子猛地抬头:“夫人,我……”

    “不怪你。”尹明毓直起身,“千日防贼,总有疏漏。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她环视屋里。几个绣娘都垂着头,秋穗眼睛红肿,云姑咬着唇,手指绞在一起。春娘的绣架空着,人还在隔壁躺着。

    “绣屏还能救吗?”尹明毓问。

    云姑抬起头,怯生生道:“金线……全毁了。绣面……污渍已渗进去,洗不掉。”

    “那就是不能用了。”尹明毓语气依旧平静,“重新绣,要多久?”

    屋里一片死寂。

    许久,秋穗哑声道:“这绣屏……我们四人绣了整整三十七日。如今只剩……只剩不到二十日。”

    二十日,绣一幅三尺见方、工艺繁复的绣屏。

    不可能。

    金娘子闭上眼睛,肩膀垮了下去。

    尹明毓却走到空着的绣架前,伸手抚过光洁的绣绷。

    “换题材。”她忽然说。

    众人一怔。

    “万寿节贡礼,要的是‘好’,不是‘大’。”尹明毓转身,看向她们,“既然大绣屏来不及,就绣小的。绣一套——四幅小品,春夏秋冬,每幅一尺见方。题材……就绣‘四时佳兴’。”

    “四时佳兴?”云姑喃喃。

    “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尹明毓道,“不必繁复,但要精致。绣出意趣,绣出雅致。”

    她顿了顿:“二十日,绣四幅小品,来得及吗?”

    秋穗和云姑对视一眼。秋穗咬牙:“来得及!我们日夜赶工,一定来得及!”

    “不用日夜赶工。”尹明毓摇头,“该睡睡,该吃吃。春娘病着,就让她好好养病。你们三个分着绣,一人主绣一幅,另一幅合力。每日做工四个时辰,多了不行。”

    “可时间……”

    “时间够。”尹明毓打断她,“小品绣得快,二十日绰绰有余。我要的,是你们绣的时候心是静的,手是稳的。心急绣不出好东西。”

    她看向金娘子:“从今日起,绣房加派守卫,两班倒,十二时辰不离人。所有进出的人、物,都要查。绣线颜料,全部换新的,你亲自去采买。”

    “是。”金娘子重重点头。

    “至于内鬼……”尹明毓眼神微冷,“先不声张。你暗地里查,看看近日有谁行为异常,有谁接触过可疑的人。查出来了,也别急着动手。”

    “夫人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尹明毓淡淡道,“这次毁了绣屏,下次呢?总要揪出根来,才能安心。”

    交代完,她又去看望了春娘。春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见尹明毓来,挣扎着要起身。

    “躺着。”尹明毓按住她,“好好养病,绣屏的事不必操心。”

    “夫人,我……”春娘眼泪滚下来,“是我没看好……”

    “不怪你。”尹明毓替她掖了掖被角,“有人存心要害,防不胜防。你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从春娘屋里出来,已是午时。尹明毓没在悦己阁用饭,直接回了府。

    马车上,兰时小声问:“夫人,您说……会是谁?”

    “还能是谁。”尹明毓闭目养神,“咱们碍了谁的路,就是谁。”

    “云绣坊?”

    “或许。”尹明毓睁开眼,“也或许是别家。江南绣坊林立,想争万寿节贡礼的,不止我们一家。”

    “那咱们……”

    “兵来将挡。”尹明毓语气平淡,“他们毁咱们一幅绣屏,咱们就绣四幅小品。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打垮咱们,那是小瞧人了。”

    马车驶进谢府时,谢景明已经回来了。

    他今日下朝早,此刻正坐在正厅,手里拿着封信,眉头微皱。见尹明毓进来,他放下信:“悦己阁出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嗯,绣屏毁了。”

    “要紧吗?”

    “不要紧。”尹明毓给自己倒了杯茶,“换了题材,改绣小品。二十日,来得及。”

    谢景明看着她。她脸上没有焦躁,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担忧,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淡漠的从容。

    这让他想起通州清淤时,钱粮短缺,民工怠工,她也只是平静地说:“事在人为,尽力便好。”

    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好像再大的事,都不算事了。

    “今日朝会上,”他转了话题,“调令下来了。二月十五,我到户部上任。”

    “这么快?”尹明毓抬眼。

    “嗯。”谢景明点头,“陛下亲自下的旨。王侍郎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自然不会好看。”尹明毓喝了口茶,“不过你既要去,就只管去。户部这潭水再浑,总有清澈的法子。”

    “你有什么法子?”谢景明问。

    “我哪懂户部的事。”尹明毓笑了笑,“但道理是相通的——水浑,是因为有人搅。想水清,要么把搅水的人清出去,要么……让水自己静下来。”

    谢景明若有所思。

    “对了,”尹明毓想起什么,“永昌侯府的寿桃图,今日该送去了。我让莹姐儿题了款,用了‘竹心居士’的印。”

    “永昌侯府那边,我昨日去过。”谢景明道,“侯爷透了个消息——王侍郎有个远房侄子,在江南经营绣庄,好像……就是云绣坊的东家之一。”

    尹明毓动作一顿。

    原来如此。

    绣屏被毁,朝堂施压——这是一套组合拳。既要毁了谢家在织造局的前程,又要打击谢景明在户部的威信。

    “倒是周全。”她轻声道。

    “你打算怎么办?”谢景明问。

    “怎么办?”尹明毓放下茶盏,“绣咱们的绣,画咱们的画。他们出招,咱们接招。但接招不是硬碰硬——”

    她抬眼,眼里有光:“是让他们知道,谢家这块骨头,不好啃。”

    午后,尹明毓小憩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谢莹已在门外候着了。她捧着晾干的《春山烟雨图》,小心翼翼地问:“伯母,您看看,可还妥当?”

    尹明毓展开画,细细看了。

    烟岚如纱,山色空灵。那道飞瀑画得极好,水势奔腾,仿佛能听见轰鸣。亭中的人影虽小,却笔意洒脱,有出尘之姿。

    “可以送去了。”她道,“不过,再加一行小字。”

    “加什么?”

    “‘壬寅正月,竹心居士写意’。”尹明毓道,“不必谦虚,也不必张扬。就是告诉看画的人——这是我画的,我敢认。”

    谢莹眼睛一亮:“好!”

    画被仔细卷起,装入锦盒。三日后,它将挂在松风斋最显眼的位置,接受京城文人的品评。

    尹明毓站在廊下,看着谢莹抱着锦盒离开的背影。

    春日阳光正好,积雪消融,檐下滴着水,叮叮咚咚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

    可那又如何?

    雨来了,就打伞。风大了,就添衣。

    日子总得过下去。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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