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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十,卯时初刻。

    谢府门前,一辆青帷马车静静停着。车辕上挂了盏风灯,灯罩上绘着翠竹——是谢莹前几日新画的样式,说是“竹报平安”。

    谢景明已换了身简练的深蓝布袍,腰间束着革带,脚踩黑靴,一身行装利落。他站在廊下,看着尹明毓为他整理行囊——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常用药材,还有个小巧的檀木盒子,里头装着银票和印信。

    “湖广湿热,这些药材备着,以防万一。”尹明毓将盒子塞进包袱最里层,“江南商会那十万两,已派人先一步送往湖广,会在武昌府的钱庄等你。按察使司那边……可有接应的人?”

    “有。”谢景明接过包袱,“陈侍郎早我一日出发,先去打点。湖广按察使姓方,是我父亲当年的门生,为人刚直,信得过。”

    尹明毓点头,又取出个荷包:“这里头是二百两碎银,还有几张五十两的银票。官面上的银子走明账,这些你随身带着,应急用。”

    谢景明看着荷包上细密的针脚——那是她连夜赶出来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辛苦你了。”

    “分内的事。”尹明毓退后一步,看着他,“此去……万事小心。湖广官场水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

    两人对视片刻。晨光从东边漫过来,将庭院染成淡金色。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谢忠上前:“老爷,车备好了。”

    谢景明转身,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内院方向:“莹姐儿那边……”

    “放心,我会照看好。”尹明毓顿了顿,“太后昨日传话,让莹姐儿今日进宫。想来……也是知道了你要去湖广的事。”

    “太后……”谢景明沉吟,“也好。有太后庇护,她在宫里更安全。”

    他不再多言,上了马车。车夫扬鞭,马蹄声踏破清晨的寂静,渐渐远去。

    尹明毓站在门前,直到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府。

    “夫人,”兰时轻声问,“可要传早膳?”

    “先不急。”尹明毓往书房走,“去把悦己阁这十日的账册拿来。还有,让谢忠去打听打听,云绣坊这几日有什么动静。”

    “是。”

    书房里,尹明毓翻开账册。悦己阁这十日流水八百两,净利三百两,其中二百两来自云绣坊的订单。数字清晰,进出有序。

    她提笔在账册末尾批注:“盈余半数存银号,半数用于扩充绣娘。新招绣娘须严查来历,宁缺毋滥。”

    刚批完,外头传来脚步声。谢莹来了,一身浅碧色衣裙,发髻梳得整齐,眼里却带着忧色。

    “伯母,伯父他……”

    “已经出发了。”尹明毓放下笔,“你今日进宫,太后若问起,便说伯父奉旨办差,归期未定。其余的,一概不知。”

    “可我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担心无用。”尹明毓看着她,“你如今要做的,是安安稳稳待在太后身边,不给家里添乱。记住,在宫里,少说多听,谨言慎行。”

    谢莹深吸一口气:“我记住了。”

    送走谢莹,尹明毓又处理了几件府中琐事。巳时初,谢忠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打听到了。云绣坊那边……昨日进了批新料子,是从苏杭直接运来的,说是要赶制一批‘贡品级’的绣品。还有……”他压低声音,“他们东家,前日去了王侍郎府上,呆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出来。”

    尹明毓神色不变:“知道了。还有吗?”

    “还有就是……湖广堤坝溃决的事,京城里传开了。有人说是因为巡抚贪墨修堤款,有人说是因为老天爷不开眼,还有人说……”谢忠犹豫了一下,“还有人说,是谢大人之前在户部查账查得太狠,得罪了人,这才招来天灾。”

    “荒唐。”尹明毓冷笑,“去查查,这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

    “老奴已经查了。”谢忠道,“是从城西一家茶馆传出的,说书先生讲的。那茶馆……是王侍郎一个远房亲戚开的。”

    尹明毓沉默片刻:“知道了。你下去吧。”

    书房里又静下来。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案头的账册上,墨字分明。

    尹明毓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谢景明此去湖广,明面上是赈灾修堤,实则是一场硬仗。湖广官场盘根错节,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还有下头的知府知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那个刚直的性子,在京城尚且处处受制,到了地方……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

    担心无用。她能做的,是守好这个家,让他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提笔,她开始给江南商会的会长写信。信不长,只说谢景明已赴湖广,望商会代表全力协助,款项使用务必公开透明。另,悦己阁愿以成本价向商会提供一批绣品,作为谢礼。

    写完了,封好,叫来兰时:“派人送出去,要快。”

    ---

    六月十二,武昌府。

    谢景明抵达时,已是傍晚。连日的暴雨虽停,天空仍阴沉沉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味和……隐隐的腐臭味。

    马车驶入城门,街道冷清。两旁店铺大多关着门,偶有开着的,也门可罗雀。街边屋檐下,或坐或躺着衣衫褴褛的百姓,眼神空洞,面黄肌瘦。

    “大人,”随行的侍卫低声道,“这情形……比咱们想的还糟。”

    谢景明没说话,只掀开车帘看着外头。路过一处粥棚,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捧着破碗,眼巴巴地望着锅里稀薄的米粥。施粥的是几个僧人,面容疲惫。

    “停车。”

    他下了马车,走到粥棚前。僧人见来了官老爷,忙合十行礼。谢景明看着锅里那清可见底的粥,问:“一日施几次?”

    “回大人,早晚各一次。”一个年长的僧人答,“可米粮不够,一次只能煮三锅,每人只能分半碗。”

    “米从哪儿来?”

    “是本地的几家善人捐赠的。可……杯水车薪。”

    谢景明点头,从袖中取出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你们拿去多买些米粮。告诉那些善人,他们的善举,朝廷记下了。”

    僧人接过银票,激动得手都在抖:“谢大人!谢大人!”

    谢景明转身回了马车:“去按察使司衙门。”

    按察使司衙门在城东,门脸不大,显得有些破旧。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见马车来,忙上前询问。得知是京城来的谢大人,其中一个飞快跑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的官员匆匆迎出来,正是湖广按察使方严。他见到谢景明,深深一揖:“下官方严,恭迎谢大人。”

    “方大人不必多礼。”谢景明扶起他,“进去说话。”

    值房里点了灯,却依旧昏暗。桌上堆着厚厚的卷宗,墙上挂着湖广的地图,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都是堤坝溃决的地方。

    “灾情到底如何?”谢景明开门见山。

    方严苦笑:“比奏报上写的……严重数倍。武昌府下辖三县,堤坝溃了七处,淹没农田四万余亩,冲毁房屋两千余间。灾民……目前统计是一万三千余人,但还有很多人流散在外,无法计数。”

    “死伤呢?”

    “已确认死亡二百七十四人,失踪……不下五百。”方严声音发涩,“这还只是武昌府的。往下游的汉阳府、黄州府,灾情更重。”

    谢景明沉默。

    许久,他问:“官仓开了多少?”

    “开了三成。”方严叹气,“不是下官不想全开,是……开不了。官仓的钥匙,一半在巡抚衙门,一半在布政使司。巡抚大人说,要等朝廷旨意。布政使大人说……要等巡抚大人点头。”

    “所以你们就干等着?”

    “下官……下官也在想办法。”方严从案头取出一本册子,“这是下官这几日筹措的粮款,多是本地乡绅捐赠,加上按察使司能动用的存银,拢共……不到一万两。”

    一万两,对一万三千灾民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

    “江南商会的款,到了吗?”谢景明问。

    “到了,十万两,存在武昌府最大的‘汇通钱庄’。可按规矩,这么大笔款项,须有巡抚衙门和布政使司的联署公文,才能支取。”方严摇头,“下官昨日去请示,巡抚大人说……要‘慎重’。”

    “好一个慎重。”谢景明起身,“方大人,你随我去一趟巡抚衙门。”

    “现在?”

    “现在。”

    巡抚衙门在城西,气派得多。朱漆大门,石狮守立,檐下挂着“湖广巡抚衙门”的匾额,鎏金大字在暮色里依旧醒目。

    门房见是按察使司的人,态度倨傲:“巡抚大人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客。”

    方严正要说话,谢景明已上前一步,取出腰牌:“京城户部左侍郎谢景明,奉旨办差,要见巡抚大人。”

    门房一愣,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谢景明,脸色变了变:“大人稍候,小的这就去通报。”

    这一通报,就是半个时辰。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门房才出来:“巡抚大人有请。”

    巡抚姓周,五十来岁,体态微丰,穿着常服坐在花厅里,手里端着杯茶,见谢景明进来,只抬了抬眼:“谢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坐。”

    谢景明没坐:“周大人,本官奉旨赈灾,时间紧迫。江南商会的十万两款项,须立即支取用于救灾,请大人出具联署公文。”

    周巡抚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谢大人莫急。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总要……走个程序。况且,这钱是商贾所出,若使用不当,恐惹非议啊。”

    “程序?”谢景明看着他,“灾民等米下锅,等药治病,周大人却在这里谈程序?江南商会的款,是朝廷默许的赈灾专款,每一笔支出都会有商会代表监督,何来使用不当之说?”

    周巡抚脸色沉了沉:“谢大人,这里是湖广,不是京城。湖广有湖广的规矩。”

    “规矩?”谢景明从袖中取出圣旨,“皇上的旨意,就是最大的规矩。周大人若是不愿配合,本官只好……如实上奏了。”

    圣旨展开,明黄绢帛,朱红御印。周巡抚脸色一变,起身跪下:“臣……接旨。”

    “周大人请起。”谢景明收起圣旨,“公文之事,还请大人即刻办理。明日卯时,本官要见到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用于救灾。若做不到……”

    他顿了顿:“周大人这顶乌纱帽,恐怕就戴不稳了。”

    周巡抚额角沁出汗:“下官……遵命。”

    从巡抚衙门出来,已是戌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冷冷地挂在天边。

    方严跟在谢景明身后,低声道:“谢大人,您这样……怕是彻底得罪周巡抚了。”

    “得罪便得罪。”谢景明脚步不停,“方大人,你明日一早,带人去官仓,把剩下的七成粮食全调出来。若有人阻拦,就说是我谢景明的命令。出了事,我担着。”

    “可……”

    “没有可是。”谢景明停下脚步,看着他,“方大人,你为官多年,该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灾民在挨饿,堤坝在溃决,咱们在这儿多耽搁一刻,就多死一个人。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方严看着谢景明沉静的眼,那眼里有不容置疑的决然。良久,他深深一揖:“下官……明白了。明日一早,下官亲自去开仓。”

    “好。”谢景明点头,“还有一事——堤坝为何二次溃决?修堤的款项、材料、人工,都要彻查。这件事,交给你。”

    “下官定当查个水落石出。”

    回到驿馆,已是亥时。

    谢景明简单用了些饭菜,便坐在灯下看方严提供的卷宗。堤坝修筑的记录、款项拨付的凭证、材料采购的清单……一页页,一条条,他看得仔细。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是灾民在哀悼死去的亲人。那声音断断续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卷宗,走到窗边。

    远处有星星点点的火光,是灾民露宿时燃起的篝火。近处驿馆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摇曳。

    这条路,很难。

    但再难,也要走下去。

    因为身后,是万千灾民期盼的眼。

    也因为……家里有人在等他回去。

    他想起尹明毓送他出门时的眼神,平静,坚定,含着不舍,却无半分犹疑。

    有她在,家就在。

    有家在,路就不孤单。

    深吸一口气,他回到案前,重新拿起卷宗。

    夜还长。

    而黎明,终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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