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倒数六十小时
收藏【零一小说www.01xiaoshuo.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萧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有人但都没说话的安静。他先听到呼吸声——自己的，平稳绵长；旁边林晚的，轻而均匀，带着一点睡梦中的鼻息；稍远一点面具人的，沉而缓，偶尔因为伤口疼痛而停顿一下；还有维修师的，有点乱，时深时浅，像睡不安稳。
然后他闻到味道。灰尘味，金属冷却后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像铁锈混合着药膏的气味。这些味道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以前总能闻到一些别的东西，能量流动时那种微弱的臭氧味，地脉深处传来的泥土腥气，甚至自己体内那些混乱力量互相撕扯时散发出的、类似烧焦塑料的怪味。
现在都没了。
他睁开眼睛。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他看到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像干涸河床的纹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是记录仪屏幕发出的淡绿色微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人影。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听话地蜷缩，又张开。手腕转了转，关节有点僵硬，但能活动。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要用上力气。肌肉酸痛，骨头也酸，像大病初愈后的那种虚弱。
但这虚弱……很干净。没有那种随时要炸开的能量胀痛，没有皮肤底下暗流涌动的撕裂感，没有脑子里无数声音在尖叫的混乱。就是单纯的、肉体上的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苍白，皮肤干燥，指节因为之前的紧握还有些发红。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但里面流动的只是普通的血液，没有暗金色的光，没有暗红色的锈迹，没有幽蓝色的冰丝。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眉心。那里一片光滑，没有任何印记，连一点凸起或凹陷都没有。就像那里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
“感觉怎么样？”
林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直没睡，只是闭着眼睛休息，听到动静就立刻睁开眼。她坐起来，挪到他身边，借着记录仪的光仔细看他的脸。她的眼睛很红，眼皮有点肿，但眼神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饿。”萧衍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好多了，“还有……渴。”
不是假话。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这种纯粹的生理需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了——以前总是被那些更强烈的、能量层面的痛苦掩盖过去。
林晚立刻转身去拿东西。记录仪之前提供的营养剂还剩几包，她撕开一包递给他。萧衍接过来，仰头喝下去。液体粘稠微甜，流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胃里很快暖和起来，像冻僵的身体泡进了温水。
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感受身体的变化。很细微的变化——力气在一点点恢复，头没那么晕了，视线也更清晰了。但这恢复的速度……慢得让他不适应。以前只要能量稍微补充一点，体力就会快速回升。现在不行，现在要靠这具肉体自己慢慢吸收、转化。
“还有多久？”他问，眼睛看向记录仪的屏幕。
林晚知道他在问什么。“六十四小时五十分钟。”她说，“我们被导向了一个叫‘遗忘河谷’的地方，是隐峰计划早期的地面观测站，废弃四十多年了。”
遗忘河谷。萧衍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废墟和地底挣扎，对地面上的地名知道得不多。
“那地方……”他顿了顿，“安全吗？”
“不知道。”林晚摇头，“记录仪说最后的数据显示有严重锈蚀感染，人都撤走了。但既然契约守护者把我们导向那里，应该……比完全随机的地方要好一点。”
萧衍点点头，没再问。他喝完营养剂，把空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第一次没成功，林晚扶了他一把。第二次他站稳了，扶着墙，慢慢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能走。
他走到透明墙壁前，看向外面。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光点闪烁，但现在能明显看出整个房间在缓慢移动——不是直线运动，是沿着一个很平缓的弧线，朝某个方向滑行。那个方向，光点更密集，亮度也更高。
“我们就像坐在一颗流星上。”面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正靠墙坐着，检查肩膀的伤口。绷带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伤口似乎没再恶化。“被扔出去，掉到某个地方。希望别掉进火山口。”
萧衍回头看他：“你的伤？”
“死不了。”面具人说，语气很平淡，“但短期内没法剧烈活动了。右手使不上劲，左手还能用。”
维修师也醒了。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没什么变化，还是之前的样子，但眼神很空，像在发呆。听到他们说话，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暗红色血丝已经褪了大半，但眼白还是有些浑浊。
“我……”他开口，声音很干，“我刚才……是不是……”
“你被裂缝里的东西影响了。”面具人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感觉怎么样？”
维修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知道。脑子里很乱，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但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很冷，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林晚问。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但有一个词……”维修师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隙，“‘回家’。一直在重复。”
回家。又是这个词。
萧衍想起之前在记忆匣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古老的存在，契约的订立，然后是灾难、破裂、逃亡。那些存在，它们所谓的“家”在哪里？地脉深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裂缝已经合上了。”林晚说，眼睛下意识地瞟向地面那道白痕，“那个东西……被契约守护者处理掉了。”
“但下面可能还有更多。”面具人说，“记录仪说过，契约网络在衰减，许多印记在消失。我猜……可能不止我们遇到的这一个地方出了问题。整个系统都在出问题。”
系统出问题。萧衍品味着这句话。如果契约系统这个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规则开始崩溃，会怎样？那些被契约约束的高位存在会怎么样？那些依赖契约生存的人又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系统崩不崩，他们都得活下去。
“六十四小时。”萧衍转过身，背靠着透明墙壁，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我们需要计划。”
“计划什么？”维修师问，“我们又控制不了落点，也控制不了落下后遇到什么。”
“但我们可以做准备。”萧衍说，“比如，确认我们还有什么能用。武器，工具，药品，食物和水。还有……每个人的状态。”
他看向面具人：“你的装备包里还有什么？”
面具人把包拖过来，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面前。东西不多：一把短刀，刀身有划痕，但刀刃还利；几个空了的能量武器电池盒；一小卷备用绷带；半管快用完的止血凝胶；一个已经坏了的手电筒；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有密码锁。
“这是什么？”林晚指着金属盒子。
“任务记录和加密资料。”面具人说，“本来是准备带回去上交的，但现在……没什么意义了。密码是动态的，一天一变，今天应该还能打开。”
他输入密码，盒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芯片，插在盒底的卡槽里。芯片表面有微弱的蓝光在闪。
“能读取吗？”萧衍问。
面具人摇头：“需要专用的解码器，我这里没有。但芯片本身有基础防护，一般手段破坏不了，也许以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萧衍又看向维修师：“你呢？有什么？”
维修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工装的口袋很多，但大部分都空了。他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扳手，一把小螺丝刀，几段断裂的电线，还有……那个坏掉的黄铜罗盘。
罗盘已经完全变形了，外壳凹陷，指针断裂，表面刻痕模糊不清。维修师把它拿在手里，手指在破损的边缘摩挲，眼神复杂。
“这个……”他低声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罗盘指向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
“家？”林晚问，“你祖辈的家乡？”
“不是。”维修师摇头，“是守钥人世代守护的地方。但我从小到大，罗盘从来没真正指过方向，只是随机乱转。直到……直到我们找到钥匙，直到契约修复启动，它才第一次指向了正确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现在它坏了。也许……永远也修不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记录仪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无声跳动：64:32。
“我们还有记录仪。”林晚打破沉默，“它知道很多信息，也许能帮我们。”
“但它也说了，很多资料没权限访问。”面具人说，“而且弹出过程中，它可能会损坏，甚至彻底停机。”
“那就在那之前，把能问的都问清楚。”萧衍说，“关于遗忘河谷，关于隐峰计划，关于契约系统……所有可能对我们有用的信息。”
他走到记录仪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记录仪，你能提供遗忘河谷的详细资料吗？地形，气候，可能的危险，还有……那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记录仪的屏幕闪了闪，字符开始滚动：
“资料检索中……”
“权限审核……通过。”
“遗忘河谷，位于大陆东部边缘，地理坐标：E112°47‘，N31°05’。平均海拔：约八百米。气候：温带季风性，年均降水量：约九百毫米。地形：河谷地带，两侧为石灰岩山体，中部有河流穿过，但根据最后记录，河流可能已干涸或改道。”
“危险因素：一，可能存在残留锈蚀污染源；二，河谷内曾有大量实验性植物培育，部分植物可能已变异；三，观测站建筑结构老化，存在坍塌风险；四，未知。”
“遗留物品：根据撤离记录，观测站内可能遗留以下物品：基础医疗物资，应急食品（保质期未知），部分研究资料备份（存储介质可能已损坏），以及……‘初始观测阵列’核心组件（状态未知）。”
“初始观测阵列？”萧衍重复这个词，“那是什么？”
“隐峰计划早期用于监测地脉能量波动的设备阵列。”记录仪解释，“由十二个感应节点和一个中央处理器组成，可实时绘制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地脉能量图谱。阵列核心组件包含高纯度能量晶体及原始数据存储单元。”
能量晶体？数据存储？
面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能拿到那个核心组件，也许我们能知道更多关于地脉、关于契约的信息。甚至……也许能修复契约系统？”
“可能性很低。”记录仪说，“但核心组件本身具有价值。能量晶体可作为临时能源，数据存储单元可能包含未公开的研究记录。”
“怎么找到它？”林晚问。
“观测站主体建筑地下二层，中央控制室。”记录仪说，“但警告：根据最后记录，控制室入口可能在撤离时被封锁，且内部可能存在结构损坏或污染。”
也就是说，要进去，得先想办法打开封锁的门，还得冒险进入一个可能塌了或者被污染了的地下室。
“风险很大。”维修师说，“我们现在的状态……”
“但值得一试。”萧衍打断他，“如果什么都不做，落下之后我们只能被动应对。如果能提前拿到一些资源，一些信息，生存概率会提高。”
他顿了顿，看向记录仪：“弹出后，我们有多大可能直接落在观测站附近？”
“根据当前轨迹模拟，落点距离观测站直线距离：约三到五公里。具体方位无法预测。”
三到五公里。不算远，但也不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过去可能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而且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们需要地图。”面具人说，“河谷的地形图，观测站的位置，还有可能的安全路径。”
记录仪的屏幕闪了闪：“地图数据：有，但为四十年前版本，与实际地形可能存在差异。”
“有总比没有强。”萧衍说，“显示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简略的地图。线条粗糙，像手绘的，但能看清大概：一条弯曲的河谷，两侧是代表山体的阴影区域，中间有一条细细的蓝线，应该是河流。在河谷中段，有一个红色的方块标记，旁边标注着“观测站”。周围还有一些小的符号，标注着“实验田”“储存库”“信号塔”之类。
地图边缘有比例尺，大概估一下，整个河谷长度超过二十公里，宽度在两到三公里之间。观测站在河谷偏北的位置，靠近一侧山体。
“弹出后，我们需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萧衍说，手指在地图虚影上比划，“然后尽快前往观测站。路上要避开可能的风险区域——比如实验田，那里可能有变异植物；还有河流，如果没干涸，水可能被污染。”
“食物和水怎么办？”林晚问，“营养剂只剩四包了，省着喝也只能撑一两天。”
“观测站的应急储备里可能有。”面具人说，“就算过期了，有些密封包装的应该还能吃。水……如果河流被污染，就得找别的来源。雨水，或者地下渗水。”
“但雨水可能也带污染。”维修师低声说，“锈蚀污染会随着大气循环扩散，整个区域都可能受影响。”
又是一道难题。没有安全的食物和水，他们就算安全落地，也活不了多久。
“先到观测站再说。”萧衍说，“那里是研究设施，应该有净水设备，或者至少……有收集和检测水质的工具。”
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
记录仪的屏幕又闪了一下，倒计时跳了一格：64:00。
整整六十四小时。
“我们轮流休息。”萧衍说，“每人睡八小时，其他人保持清醒，注意房间状态和外面情况。第一班我来。”
“你刚醒，需要休息。”林晚说。
“我睡够了。”萧衍摇头，“而且……我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这具没有力量的、普通人的身体。
林晚看着他，没再坚持。她知道自己也需要休息，透支的精神还没完全恢复。面具人和维修师更需要——一个伤重，一个刚被侵蚀过。
“那第二班我来。”面具人说，“八小时后叫醒我。”
“第三班我。”维修师说。
“第四班我。”林晚说。
安排好了。萧衍走到房间角落坐下，背靠着墙，眼睛看向透明墙壁外。星空还在缓缓移动，光点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
林晚在他旁边躺下，闭上眼睛。面具人也躺下了，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维修师还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个坏掉的罗盘，然后也慢慢躺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萧衍一个人坐着，看着星空。他试着像以前那样，去感应能量的流动——什么都没有。没有地脉的脉动，没有龙脉的共鸣，没有蚀污染的躁动，没有观察者秩序的冰冷。就像突然聋了，瞎了，被关进了一个隔音隔光的盒子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空，有点不安，但同时也有一点……轻松。
至少，不用再担心体内的力量突然暴走。至少，不用再被那些混乱的声音折磨。至少，他能像正常人一样，感受到纯粹的疲惫，纯粹的饥饿，纯粹的困倦。
他抬起手，在眼前张开，又握紧。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骨骼的摩擦，皮肤的温度。这些最基础的、肉体层面的感觉，现在变得无比清晰。
也许……这样也不错。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闭目养神。耳朵里听着其他人的呼吸声，脑子里开始梳理接下来的步骤：落地，定位，前往观测站，寻找资源和信息，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也许在观测站休整一段时间，等体力恢复，再想办法离开河谷，去更安全的地方。也许能找到其他幸存者，或者别的什么。也许……也许契约系统真的在崩溃，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变化，他们得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太多未知了。
但至少，他们还有时间。六十四小时。
至少，他们还活着。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记录仪的屏幕。倒计时数字在跳动：63:57。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闪烁，是那种信号受到干扰时的、不稳定的跳动。字符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倒计时数字没变，还是63:56。
但萧衍注意到，屏幕角落，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很小的红色光点，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再发生。
可能是错觉。或者只是记录仪内部的信号波动。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星空。
但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点。
屏幕角落，那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又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萧衍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是有人但都没说话的安静。他先听到呼吸声——自己的，平稳绵长；旁边林晚的，轻而均匀，带着一点睡梦中的鼻息；稍远一点面具人的，沉而缓，偶尔因为伤口疼痛而停顿一下；还有维修师的，有点乱，时深时浅，像睡不安稳。
然后他闻到味道。灰尘味，金属冷却后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像铁锈混合着药膏的气味。这些味道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好像少了点什么。他以前总能闻到一些别的东西，能量流动时那种微弱的臭氧味，地脉深处传来的泥土腥气，甚至自己体内那些混乱力量互相撕扯时散发出的、类似烧焦塑料的怪味。
现在都没了。
他睁开眼睛。视野先是模糊，然后慢慢清晰。他看到灰白色的天花板，上面有一些细微的裂纹，像干涸河床的纹路。光线从侧面照过来，是记录仪屏幕发出的淡绿色微光，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人影。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听话地蜷缩，又张开。手腕转了转，关节有点僵硬，但能活动。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每一个动作都要用上力气。肌肉酸痛，骨头也酸，像大病初愈后的那种虚弱。
但这虚弱……很干净。没有那种随时要炸开的能量胀痛，没有皮肤底下暗流涌动的撕裂感，没有脑子里无数声音在尖叫的混乱。就是单纯的、肉体上的累。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苍白，皮肤干燥，指节因为之前的紧握还有些发红。手背上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但里面流动的只是普通的血液，没有暗金色的光，没有暗红色的锈迹，没有幽蓝色的冰丝。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眉心。那里一片光滑，没有任何印记，连一点凸起或凹陷都没有。就像那里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存在过。
“感觉怎么样？”
林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直没睡，只是闭着眼睛休息，听到动静就立刻睁开眼。她坐起来，挪到他身边，借着记录仪的光仔细看他的脸。她的眼睛很红，眼皮有点肿，但眼神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饿。”萧衍说，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之前好多了，“还有……渴。”
不是假话。胃里空得发疼，喉咙干得像要裂开。这种纯粹的生理需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清晰地感受过了——以前总是被那些更强烈的、能量层面的痛苦掩盖过去。
林晚立刻转身去拿东西。记录仪之前提供的营养剂还剩几包，她撕开一包递给他。萧衍接过来，仰头喝下去。液体粘稠微甜，流过喉咙时带来一阵舒缓的凉意。胃里很快暖和起来，像冻僵的身体泡进了温水。
他喝得很慢，一边喝一边感受身体的变化。很细微的变化——力气在一点点恢复，头没那么晕了，视线也更清晰了。但这恢复的速度……慢得让他不适应。以前只要能量稍微补充一点，体力就会快速回升。现在不行，现在要靠这具肉体自己慢慢吸收、转化。
“还有多久？”他问，眼睛看向记录仪的屏幕。
林晚知道他在问什么。“六十四小时五十分钟。”她说，“我们被导向了一个叫‘遗忘河谷’的地方，是隐峰计划早期的地面观测站，废弃四十多年了。”
遗忘河谷。萧衍在心里重复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他以前大部分时间都在废墟和地底挣扎，对地面上的地名知道得不多。
“那地方……”他顿了顿，“安全吗？”
“不知道。”林晚摇头，“记录仪说最后的数据显示有严重锈蚀感染，人都撤走了。但既然契约守护者把我们导向那里，应该……比完全随机的地方要好一点。”
萧衍点点头，没再问。他喝完营养剂，把空袋子放在地上，然后试着站起来。腿有点软，第一次没成功，林晚扶了他一把。第二次他站稳了，扶着墙，慢慢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但能走。
他走到透明墙壁前，看向外面。星空还是那片星空，光点闪烁，但现在能明显看出整个房间在缓慢移动——不是直线运动，是沿着一个很平缓的弧线，朝某个方向滑行。那个方向，光点更密集，亮度也更高。
“我们就像坐在一颗流星上。”面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醒了，正靠墙坐着，检查肩膀的伤口。绷带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但伤口似乎没再恶化。“被扔出去，掉到某个地方。希望别掉进火山口。”
萧衍回头看他：“你的伤？”
“死不了。”面具人说，语气很平淡，“但短期内没法剧烈活动了。右手使不上劲，左手还能用。”
维修师也醒了。他坐在地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没什么变化，还是之前的样子，但眼神很空，像在发呆。听到他们说话，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暗红色血丝已经褪了大半，但眼白还是有些浑浊。
“我……”他开口，声音很干，“我刚才……是不是……”
“你被裂缝里的东西影响了。”面具人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现在感觉怎么样？”
维修师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知道。脑子里很乱，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但记不清内容。只记得……很冷，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林晚问。
“很多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但有一个词……”维修师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隙，“‘回家’。一直在重复。”
回家。又是这个词。
萧衍想起之前在记忆匣里看到的那些画面——古老的存在，契约的订立，然后是灾难、破裂、逃亡。那些存在，它们所谓的“家”在哪里？地脉深处？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裂缝已经合上了。”林晚说，眼睛下意识地瞟向地面那道白痕，“那个东西……被契约守护者处理掉了。”
“但下面可能还有更多。”面具人说，“记录仪说过，契约网络在衰减，许多印记在消失。我猜……可能不止我们遇到的这一个地方出了问题。整个系统都在出问题。”
系统出问题。萧衍品味着这句话。如果契约系统这个维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规则开始崩溃，会怎样？那些被契约约束的高位存在会怎么样？那些依赖契约生存的人又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系统崩不崩，他们都得活下去。
“六十四小时。”萧衍转过身，背靠着透明墙壁，看向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我们需要计划。”
“计划什么？”维修师问，“我们又控制不了落点，也控制不了落下后遇到什么。”
“但我们可以做准备。”萧衍说，“比如，确认我们还有什么能用。武器，工具，药品，食物和水。还有……每个人的状态。”
他看向面具人：“你的装备包里还有什么？”
面具人把包拖过来，拉开拉链，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面前。东西不多：一把短刀，刀身有划痕，但刀刃还利；几个空了的能量武器电池盒；一小卷备用绷带；半管快用完的止血凝胶；一个已经坏了的手电筒；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表面有密码锁。
“这是什么？”林晚指着金属盒子。
“任务记录和加密资料。”面具人说，“本来是准备带回去上交的，但现在……没什么意义了。密码是动态的，一天一变，今天应该还能打开。”
他输入密码，盒子咔哒一声弹开。里面没有实物，只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芯片，插在盒底的卡槽里。芯片表面有微弱的蓝光在闪。
“能读取吗？”萧衍问。
面具人摇头：“需要专用的解码器，我这里没有。但芯片本身有基础防护，一般手段破坏不了，也许以后……”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萧衍又看向维修师：“你呢？有什么？”
维修师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工装的口袋很多，但大部分都空了。他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扳手，一把小螺丝刀，几段断裂的电线，还有……那个坏掉的黄铜罗盘。
罗盘已经完全变形了，外壳凹陷，指针断裂，表面刻痕模糊不清。维修师把它拿在手里，手指在破损的边缘摩挲，眼神复杂。
“这个……”他低声说，“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他说，罗盘指向的地方，就是‘家’的方向。”
“家？”林晚问，“你祖辈的家乡？”
“不是。”维修师摇头，“是守钥人世代守护的地方。但我从小到大，罗盘从来没真正指过方向，只是随机乱转。直到……直到我们找到钥匙，直到契约修复启动，它才第一次指向了正确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现在它坏了。也许……永远也修不好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记录仪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在无声跳动：64:32。
“我们还有记录仪。”林晚打破沉默，“它知道很多信息，也许能帮我们。”
“但它也说了，很多资料没权限访问。”面具人说，“而且弹出过程中，它可能会损坏，甚至彻底停机。”
“那就在那之前，把能问的都问清楚。”萧衍说，“关于遗忘河谷，关于隐峰计划，关于契约系统……所有可能对我们有用的信息。”
他走到记录仪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字符：“记录仪，你能提供遗忘河谷的详细资料吗？地形，气候，可能的危险，还有……那里有没有留下什么有用的东西？”
记录仪的屏幕闪了闪，字符开始滚动：
“资料检索中……”
“权限审核……通过。”
“遗忘河谷，位于大陆东部边缘，地理坐标：E112°47‘，N31°05’。平均海拔：约八百米。气候：温带季风性，年均降水量：约九百毫米。地形：河谷地带，两侧为石灰岩山体，中部有河流穿过，但根据最后记录，河流可能已干涸或改道。”
“危险因素：一，可能存在残留锈蚀污染源；二，河谷内曾有大量实验性植物培育，部分植物可能已变异；三，观测站建筑结构老化，存在坍塌风险；四，未知。”
“遗留物品：根据撤离记录，观测站内可能遗留以下物品：基础医疗物资，应急食品（保质期未知），部分研究资料备份（存储介质可能已损坏），以及……‘初始观测阵列’核心组件（状态未知）。”
“初始观测阵列？”萧衍重复这个词，“那是什么？”
“隐峰计划早期用于监测地脉能量波动的设备阵列。”记录仪解释，“由十二个感应节点和一个中央处理器组成，可实时绘制方圆五十公里内的地脉能量图谱。阵列核心组件包含高纯度能量晶体及原始数据存储单元。”
能量晶体？数据存储？
面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如果能拿到那个核心组件，也许我们能知道更多关于地脉、关于契约的信息。甚至……也许能修复契约系统？”
“可能性很低。”记录仪说，“但核心组件本身具有价值。能量晶体可作为临时能源，数据存储单元可能包含未公开的研究记录。”
“怎么找到它？”林晚问。
“观测站主体建筑地下二层，中央控制室。”记录仪说，“但警告：根据最后记录，控制室入口可能在撤离时被封锁，且内部可能存在结构损坏或污染。”
也就是说，要进去，得先想办法打开封锁的门，还得冒险进入一个可能塌了或者被污染了的地下室。
“风险很大。”维修师说，“我们现在的状态……”
“但值得一试。”萧衍打断他，“如果什么都不做，落下之后我们只能被动应对。如果能提前拿到一些资源，一些信息，生存概率会提高。”
他顿了顿，看向记录仪：“弹出后，我们有多大可能直接落在观测站附近？”
“根据当前轨迹模拟，落点距离观测站直线距离：约三到五公里。具体方位无法预测。”
三到五公里。不算远，但也不近。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走过去可能要几个小时，甚至更久。而且路上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
“我们需要地图。”面具人说，“河谷的地形图，观测站的位置，还有可能的安全路径。”
记录仪的屏幕闪了闪：“地图数据：有，但为四十年前版本，与实际地形可能存在差异。”
“有总比没有强。”萧衍说，“显示出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幅简略的地图。线条粗糙，像手绘的，但能看清大概：一条弯曲的河谷，两侧是代表山体的阴影区域，中间有一条细细的蓝线，应该是河流。在河谷中段，有一个红色的方块标记，旁边标注着“观测站”。周围还有一些小的符号，标注着“实验田”“储存库”“信号塔”之类。
地图边缘有比例尺，大概估一下，整个河谷长度超过二十公里，宽度在两到三公里之间。观测站在河谷偏北的位置，靠近一侧山体。
“弹出后，我们需要先确定自己的位置。”萧衍说，手指在地图虚影上比划，“然后尽快前往观测站。路上要避开可能的风险区域——比如实验田，那里可能有变异植物；还有河流，如果没干涸，水可能被污染。”
“食物和水怎么办？”林晚问，“营养剂只剩四包了，省着喝也只能撑一两天。”
“观测站的应急储备里可能有。”面具人说，“就算过期了，有些密封包装的应该还能吃。水……如果河流被污染，就得找别的来源。雨水，或者地下渗水。”
“但雨水可能也带污染。”维修师低声说，“锈蚀污染会随着大气循环扩散，整个区域都可能受影响。”
又是一道难题。没有安全的食物和水，他们就算安全落地，也活不了多久。
“先到观测站再说。”萧衍说，“那里是研究设施，应该有净水设备，或者至少……有收集和检测水质的工具。”
也只能这样了。走一步看一步。
记录仪的屏幕又闪了一下，倒计时跳了一格：64:00。
整整六十四小时。
“我们轮流休息。”萧衍说，“每人睡八小时，其他人保持清醒，注意房间状态和外面情况。第一班我来。”
“你刚醒，需要休息。”林晚说。
“我睡够了。”萧衍摇头，“而且……我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这具没有力量的、普通人的身体。
林晚看着他，没再坚持。她知道自己也需要休息，透支的精神还没完全恢复。面具人和维修师更需要——一个伤重，一个刚被侵蚀过。
“那第二班我来。”面具人说，“八小时后叫醒我。”
“第三班我。”维修师说。
“第四班我。”林晚说。
安排好了。萧衍走到房间角落坐下，背靠着墙，眼睛看向透明墙壁外。星空还在缓缓移动，光点闪烁，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凝视。
林晚在他旁边躺下，闭上眼睛。面具人也躺下了，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维修师还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个坏掉的罗盘，然后也慢慢躺下。
房间里安静下来。
萧衍一个人坐着，看着星空。他试着像以前那样，去感应能量的流动——什么都没有。没有地脉的脉动，没有龙脉的共鸣，没有蚀污染的躁动，没有观察者秩序的冰冷。就像突然聋了，瞎了，被关进了一个隔音隔光的盒子里。
这种感觉……很奇怪。有点空，有点不安，但同时也有一点……轻松。
至少，不用再担心体内的力量突然暴走。至少，不用再被那些混乱的声音折磨。至少，他能像正常人一样，感受到纯粹的疲惫，纯粹的饥饿，纯粹的困倦。
他抬起手，在眼前张开，又握紧。肌肉的收缩和舒张，骨骼的摩擦，皮肤的温度。这些最基础的、肉体层面的感觉，现在变得无比清晰。
也许……这样也不错。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闭目养神。耳朵里听着其他人的呼吸声，脑子里开始梳理接下来的步骤：落地，定位，前往观测站，寻找资源和信息，然后……
然后呢？
他不知道。也许在观测站休整一段时间，等体力恢复，再想办法离开河谷，去更安全的地方。也许能找到其他幸存者，或者别的什么。也许……也许契约系统真的在崩溃，整个世界都在发生变化，他们得找到新的生存方式。
太多未知了。
但至少，他们还有时间。六十四小时。
至少，他们还活着。
他重新睁开眼睛，看向记录仪的屏幕。倒计时数字在跳动：63:57。
时间，一秒一秒地走。
而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闪烁，是那种信号受到干扰时的、不稳定的跳动。字符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恢复正常。倒计时数字没变，还是63:56。
但萧衍注意到，屏幕角落，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很小的红色光点，亮了一下。
然后灭了。
他盯着那里看了几秒，什么都没再发生。
可能是错觉。或者只是记录仪内部的信号波动。
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星空。
但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一点。
屏幕角落，那个小小的红色光点，在无人注意的黑暗里，又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