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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人那句话像块冰,砸进耳朵里,冻得人脑子都木了一下。

    不止一个。刚刚可能从身边走过去了。

    林晚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走廊深处那片黑暗,又猛地转回来,看向大厅墙角那件破衣服和地上的“眼睛”。手电光晃过,那符号在潮湿的污迹里,好像微微反了一下光,错觉一样。

    “走!”面具人已经侧身滑出了门缝,短刀指向大厅通往外面的大门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回头,别停,直接冲出去!”

    没时间犹豫了。林晚咬紧牙关,几乎是把萧衍半抱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医疗室的门。萧衍的脚拖在地上,几乎使不上力,全部重量都压在林晚肩上,她感觉自己肩膀的骨头都在嘎吱作响。维修师连滚爬爬地跟在后面,呼吸又急又乱。

    大厅比来时感觉空旷得多,也阴冷得多。手电光柱扫过,灰尘在光里狂乱地飞舞,像是受惊的蝇群。墙角那团破衣服和那个符号,静静地待在光影边缘,像个恶意的嘲讽。

    面具人打头,速度很快,但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他像一道贴地的影子,迅速掠过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杂物,眼睛死死盯着大门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灰白的光亮。

    林晚拼命跟上,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萧衍的身体越来越沉,她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他移动。离大门还有十几米,十米,五米……

    门外雾气翻涌,看不清外面的残骸堆。但就在他们即将冲出大门的那一刻,面具人突然刹住了脚步,猛地抬手,握拳。

    所有人硬生生停住,林晚差点带着萧衍摔倒,连忙扶住旁边一个冰冷的金属架子才稳住。她顺着面具人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一停。

    大门外的雾气里,刚才还空荡荡的残骸堆边缘,多了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不高,佝偻着,像个人蹲在那里,又像是一堆杂物堆叠成的奇怪形状。雾气缠绕着它,看不清细节,但能隐约看出一个轮廓——头,肩膀,蜷缩的身体。它一动不动,面朝着大门的方向,仿佛一直在那里等着。

    面具人缓缓将手电光移向别处,不敢直接照射那个影子。他侧过头,用极低的气音说:“退回去。从另一边找路。”

    他们来时是从正门进来的,观测站后面或许有其他出口,或者窗户。面具人示意他们贴着墙壁,慢慢向后挪动,远离大门。眼睛始终不敢离开雾中那个模糊的轮廓。

    退回到大厅深处,光线更暗了。面具人用手电快速扫视四周。除了他们进来的走廊和正门,大厅另一侧还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厚重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锈蚀的圆形转盘把手,旁边钉着个牌子,写着“设备间/地下通道,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污渍盖住了大半。

    “试试这个。”面具人示意林晚和维修师警戒大门和走廊方向,他自己走到金属门前,试着转动那个把手。把手纹丝不动,锁死了。他用力推了推门,门框连灰尘都没震下来,结实得很。

    “需要钥匙,或者密码。”面具人低声道,声音里透出一丝焦躁。时间不多了,门外的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走廊深处的东西也可能随时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萧衍,忽然动了动。他靠在林晚身上,头很轻地摇了摇,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大厅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废弃的木质包装箱和散落的纸张。

    “那边……”萧衍的声音微弱得像风吹过裂缝,“箱子……后面……”

    林晚立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手电光扫过去,那些箱子堆得很乱,后面是墙壁,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萧衍既然指出,一定有原因。

    “看着门口!”林晚对维修师急促地说了一句,把萧衍小心地靠墙放好,自己快步走向那堆箱子。箱子很沉,散发着霉味。她用力挪开最外面两个,灰尘扑簌簌落下。箱子后面,墙壁上,果然不是平整的。

    那里有一块颜色稍浅的方形区域,像是一个被封死的窗户,或者是嵌在墙里的柜子。方形区域的边缘有细微的缝隙,中间有一个不起眼的、已经生锈的金属扣手。

    林晚抓住扣手,用力往外一拉。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大约半人高的金属板被拉开了,后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一股更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味和淡淡锈蚀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通道很陡,紧贴着墙壁,有简陋的金属梯子固定在侧面,一直通向下面的黑暗。

    “是维修通道,或者通风井!”面具人立刻靠了过来,用手电照了照下面。梯子锈蚀严重,但看起来还能承重。深度不明,下面一片漆黑。

    “能通到外面吗?”林晚问。

    “不确定,但总比困在这里强。”面具人当机立断,“我先下,你们跟上。快!”

    他收起短刀,反手咬住手电,双手抓住冰冷的梯子,试探了一下稳固性,然后迅速往下爬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口下方的黑暗里,只有手电光在下面晃动。

    “林晚,扶他下来!小心!”下面传来面具人压低的喊声,带着空旷的回音。

    林晚和维修师赶紧把萧衍扶到洞口。萧衍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眉头皱紧,但没说什么。林晚先下去几格,在梯子上站稳,然后抬头:“把他脚放下来,我抓住他,你们在上面慢慢送!”

    维修师在上面哆哆嗦嗦地抱住萧衍的腰,林晚在下面抓住萧衍的小腿,一点点引导他踩到梯子上。萧衍几乎用不上力,全靠林晚和上面的维修师支撑,动作缓慢而艰难。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林晚的胳膊酸得发抖,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终于,萧衍整个人都挪到了梯子上,林晚在他下方护着。维修师也战战兢兢地开始往下爬。

    上面洞口的光亮越来越远,下面的黑暗越来越浓。梯子冰冷粗糙,锈渣簌簌地往下掉。空气里的土腥味和锈味浓得让人想吐,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陈旧电缆烧焦后的淡淡臭味。除了他们爬梯子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四周一片死寂。

    向下爬了大概两层楼的高度,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和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面具人用手电照向四周。这里是一条低矮的、似乎是在建筑地基下方挖掘出来的通道,勉强能让人弯腰通过。通道一端被坍塌的土石堵死了,另一端弯弯曲曲地延伸向黑暗深处。墙壁是裸露的夯土和岩石,有些地方用发霉的木板简陋地支撑着。

    “往前走,看看能不能出去。”面具人示意方向,自己率先弯下腰,钻进那条矮道。手电光在狭窄的空间里乱晃,照亮潮湿的墙壁和头顶不时滴水的岩层。

    通道时宽时窄,有时需要完全匍匐才能通过。萧衍走得极其艰难,大部分时间都是被林晚半拖半抱着往前挪。维修师跟在最后,不停地用手去摸头顶的木板,好像怕它们随时会塌下来。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带路的面具人忽然停下了。

    “到头了。”他说。

    手电光照射下,前面出现了一扇门。不是他们进来的那种金属门,而是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橡木做的老式门板,镶嵌在石头墙壁里。门板上没有锁眼,只有一个简单的铁制门闩,从里面闩着。门缝里,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稳定的苍白光线。

    更重要的是,这扇门所在的位置,通道变得宽敞了一些,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石室。石室角落里,散落着一些东西:一个倾倒的、锈蚀的铁皮桶;几个空了的玻璃罐子;还有一把木柄已经腐烂、只剩下生锈铁头的旧镐。

    最关键的是,在靠近门边的石壁上,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刻下了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时间很久了,刻痕里都填满了黑色的污垢,但依然能辨认出来。

    不是契约文,也不是正规文字。

    更像是……某种极度慌乱或痛苦状态下,仓促留下的记号。

    面具人凑近,用手抹掉一些浮灰,仔细辨认。

    “不要……相信……眼睛……”

    “它在……墙里……”

    “回声……是假的……”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最后几个笔画拉得很长,像是刻写的人突然被拖走或者失去了力气。

    石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门缝里透出的那点苍白光线,此刻看起来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门后面是什么?”林晚的声音有点发干。

    面具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刻字的人警告‘不要相信眼睛’。”他看了看那扇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亲切的老式木门,“这扇门出现的位置太奇怪了。观测站的地下,怎么会有这样一扇门?”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去拉门闩,而是用手电仔细照了照门板和周围的石壁。门板很旧,但木料厚实,边缘和石壁贴合得很紧密,几乎没有缝隙。门闩上的铁锈是陈旧的暗红色,看不出最近是否有人动过。

    “我们……我们是不是往回走?”维修师缩在后面,声音发颤,“上面……上面说不定……”

    他话没说完,通道他们来的方向,那一片深沉的黑暗里,远远地,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嗒。

    嗒。

    嗒。

    清脆的,有节奏的敲击声。这次的声音,似乎比在走廊里听到时,离得更近了。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就是他们刚刚爬下来的那个维修通道附近。

    它跟下来了。

    面具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不再犹豫,伸手握住了冰冷的铁制门闩。

    “没得选了。”他说,手上用力。

    门闩发出“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拉开了。

    面具人用肩膀抵住门板,缓缓地,向里推开。

    苍白的、稳定的光线一下子涌了出来,并不刺眼,甚至有些昏暗。

    门后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不是想象中的出口,也不是另一个地洞。

    而是一个房间。

    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有点温馨的老旧房间。

    大约十几平米见方,墙壁刷着淡黄色的、有些剥落的涂料。一张铺着格子桌布的木桌摆在中间,桌上有一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旧式台灯,灯罩边缘积着灰。两把木头椅子随意地放在桌边。靠墙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上面零散放着几本看不清名字的旧书。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个很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炉子,旁边堆着几块黑乎乎的、像是煤块的东西。

    房间里空气不流通,有一股陈旧的灰尘和木头混合的气味,但相比外面通道里的土腥和锈味,简直可以说“清新”。

    这景象太突兀,太不合理了。在这荒废几十年的观测站地下深处,在这充满诡异和危险的河谷底部,怎么会存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像是有人曾经在此短暂生活过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房间?

    所有人都愣住了,站在门口,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面具人第一个踏了进去,短刀依旧握在手中,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房间里空空荡荡,除了这些简陋的家具,没有其他东西,也没有人。

    林晚扶着萧衍,也迟疑地跟了进去。萧衍虚弱的目光扫过房间,眉头蹙得更紧,似乎也感到了强烈的违和。

    维修师最后一个进来,他反手想关上身后的木门,却发现那扇门厚重得很,他一个人推着都有些费力。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通道的黑暗,也似乎将那隐约的敲击声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稳定的嗡嗡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

    “这……这是什么地方?”维修师结结巴巴地问,眼睛瞪得溜圆,看着桌上的台灯,“这灯……怎么还亮着?这么多年了……”

    面具人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台灯。灯座是老式的旋钮开关,灯丝发出柔和的白光。他伸手摸了摸灯罩,凉的。他又看了看桌子,桌布是普通的棉布,边缘有些磨损和污渍。他拉开一把椅子,椅子腿在地上摩擦,发出清晰的声响。

    一切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普通。

    但越是这样,越让人心底发毛。

    林晚让萧衍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则走向那个小书架。书架上落满了灰,她随手拿起一本,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她翻开,里面的纸张泛黄脆弱,印刷的字体是一种她不认识的古老语言,夹杂着一些简陋的图示,画的好像是山川和星象。

    她又看向那个铁皮炉子。炉子里很干净,没有灰烬,炉门紧闭。旁边堆着的“煤块”,她拿起一块掂了掂,很轻,质地不像煤,倒像是某种轻质多孔的石头,表面黑乎乎的。

    “没有食物,没有水。”面具人检查完房间,得出结论,“除了这盏灯,没有任何还在运转的东西。这个房间……像是被遗弃在这里的,但又保持得很……完整。”

    “刻字的人说‘不要相信眼睛’。”林晚放下那本旧书,看向面具人,“是不是指这个?这个房间是假的?幻觉?”

    “不知道。”面具人走到墙壁边,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闷,是实心的砖石。“墙是真的。家具也是真的。但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走到房间唯一的另一扇“门”前——那其实不是门,只是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深的方形区域,看起来像是个壁橱或者内嵌的柜子。他试着拉了拉,纹丝不动,似乎只是墙面的装饰。

    房间没有其他出口。除了他们进来的那扇木门。

    而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椅子上,似乎因为药效而昏昏沉沉的萧衍,忽然抬起头,眼睛看向房间的某个角落,瞳孔微微收缩。

    “声音……”他极其微弱地说。

    “什么声音?”林晚立刻凑过去。

    萧衍很慢地抬起手指,指向那个小铁皮炉子。

    “炉子……后面。”

    面具人立刻闪身过去,蹲下身,侧耳贴近炉子后面的墙壁。

    起初,什么也没有。

    但几秒钟后,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透过厚厚的砖石,隐约传了过来。

    那不再是清脆的敲击声。

    而是另一种声音。

    像是……很多人,在很遥远的地方,同时用很低的声音,重复地、含糊地念诵着什么。

    音节扭曲,意义不明。

    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窸窣低语,却比任何清晰的威胁,更让人头皮炸开,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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