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酒与泪，疯子与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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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罗川。
一条在堪舆图上并不起眼的河流，此刻却成了大唐远征军的伊甸园。
河谷背风，水草丰美。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甲胄，清洗身上凝固的血污和汗渍。伤兵营里，呻吟声依旧，但少了绝望，多了几分对生的渴望。伙夫们架起了成排的大锅，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胜利的喜悦，像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了疲惫的阴云。
然而，本该主持大局的高自在，却不见了踪影。
中军大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张画着“移动长城”草图的桌案，记录着前几日的疯狂。
李秀宁找遍了几个主要的营区，最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河湾的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背靠着冰冷的崖壁，身前散落着七八个空了的酒坛。
往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嘴里正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念叨着什么。
李秀宁走近了，才听清。
那不是诗，也不是什么作战计划。
是一个个，鲜活的名字。
“张二狗……临安府的，说好了回去娶村口的翠花……”
“王麻子……剑南道的老斥候，能在大雪天里趴三天三夜，他说他闺女今年该及笄了……”
“刘三……炮兵营的，库山冲锋的时候，被滚石砸中了，他娘的，老子让火炮别放那么前……”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李秀宁的心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直到高自在拿起最后一个半满的酒坛，仰头将浑浊的酒液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气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都死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她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遭遇伏击那一战，看上去我们赢了，可我带来的剑南道老班底主力，折损了近半。”
“库山……库山防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把剑南道的老班底，那些跟着我从龙兴之地一路杀出来的弟兄，全都压了上去。他们信我，我让他们用命去填，去给你的骑兵创造机会……”
“你知道吗？”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秀宁，“剑南道出来的四万人，现在……能喘气的，连一万都凑不齐了。”
“我安身立命的本钱，没了。”
他像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颓然地靠在崖壁上，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算无遗策、指点江山的影子。
李秀宁的心，没来由地一抽。
她见过无数生死，也曾亲手将自己的部下送上绝路。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
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像个无赖、疯子，却在无人的角落里，为死去的每一个士兵流泪的男人。
她的铁石心肠，裂开了一道缝。
鬼使神差地，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高自在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秀宁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有过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宫，护你周全。”
……
夜，更深了。
李秀宁喝了几杯高自在剩下的烈酒，脸颊上泛起少见的红晕，眉宇间的英气，也被酒意融化了几分，添了些许属于女人的柔和。
她觉得有些头晕，准备回自己的营帐。
刚转身，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是高自在。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酒坛，人也跟着晃，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李将军。”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七分酒后的疯癫，三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了襄城，如今又对你……乱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李秀宁心头一跳，随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高总监醉了。你是立宪功臣，陛下倚重，三妻四妾本是寻常。我与你，不过是奉旨同征的袍泽，何来动心一说？”
“袍泽？”
高自在忽然笑了，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袍泽，会在我中箭昏迷时，守在帐外彻夜不眠？”
“袍泽，会在我被那帮宗室老头弹劾构陷时，暗中调动娘子关的旧部，为我洗刷冤屈？”
“袍泽，看人的眼神，会是那样？不像看同僚，不像看上官，倒像在看……一个能把性命托付过去的人？”
他一句句地问，一步步地逼近。
李秀宁被他问得节节败退，心中那道用身份、用伦理、用国法家规筑起的高墙，在他的逼问下，轰然倒塌。
这些日子以来的并肩作战，那些疯狂计划里的默契，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她为他安抚后方的操劳……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涌。
她早已对这个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深沉如海，永远坦荡热烈的男人动了心。
却因为是李世民的皇姐，因为是柴绍的前妻，因为那该死的身份和年纪，死死地压抑着。
她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秀宁！”
高自在忽然不再叫她李将军，而是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酒后的灼热。
“李世民登基，削你的兵权，把你当成一块功高震主的牌坊，他负你！”
“柴绍那个废物，为了攀附权贵，与你和离，转头就对你落井下石，他害你！”
“这世上的人，敬你，畏你，忌你！有谁懂你？有谁真正疼你？！”
“可我懂！”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平阳公主，也不是什么铁血无情的娘子军统帅！”
“你只是个被伤透了心，想为自己，真正活一次的女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李秀宁所有的伪装。
酒精上头，连日血战的疲惫，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再也撑不住了，反手一把死死抱住高自在，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肩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哭声。
高自在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头在风雪中舔舐伤口，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巢穴的孤狼。
那晚的风，很大。
吹得营帐的帘布猎猎作响。
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两人在极致的沉默中，走进了那方小小的天地。
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与滚烫的体温。
仿佛要将这十数年来所有的孤独、痛苦、压抑与不甘，都在这最原始、最极致的亲密中，彻底融化，焚烧殆尽。
帐外，是冰冷的草原与无尽的黑暗。
帐内，是两个疯子，在用彼此的身体，点燃了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盛大的、绝望的、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
盛宴。
伏罗川。
一条在堪舆图上并不起眼的河流，此刻却成了大唐远征军的伊甸园。
河谷背风，水草丰美。
劫后余生的士兵们，终于可以卸下沉重的甲胄，清洗身上凝固的血污和汗渍。伤兵营里，呻吟声依旧，但少了绝望，多了几分对生的渴望。伙夫们架起了成排的大锅，煮着热气腾腾的肉汤，浓郁的香气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与死亡气息。
胜利的喜悦，像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了疲惫的阴云。
然而，本该主持大局的高自在，却不见了踪影。
中军大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张画着“移动长城”草图的桌案，记录着前几日的疯狂。
李秀宁找遍了几个主要的营区，最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靠近河湾的一处断崖下，发现了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背靠着冰冷的崖壁，身前散落着七八个空了的酒坛。
往日里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与戏谑光芒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嘴里正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地念叨着什么。
李秀宁走近了，才听清。
那不是诗，也不是什么作战计划。
是一个个，鲜活的名字。
“张二狗……临安府的，说好了回去娶村口的翠花……”
“王麻子……剑南道的老斥候，能在大雪天里趴三天三夜，他说他闺女今年该及笄了……”
“刘三……炮兵营的，库山冲锋的时候，被滚石砸中了，他娘的，老子让火炮别放那么前……”
每一个名字，都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进李秀宁的心里。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直到高自在拿起最后一个半满的酒坛，仰头将浑浊的酒液灌进喉咙，辛辣的酒气混着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都死得差不多了。”
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她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遭遇伏击那一战，看上去我们赢了，可我带来的剑南道老班底主力，折损了近半。”
“库山……库山防线……”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我把剑南道的老班底，那些跟着我从龙兴之地一路杀出来的弟兄，全都压了上去。他们信我，我让他们用命去填，去给你的骑兵创造机会……”
“你知道吗？”他转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秀宁，“剑南道出来的四万人，现在……能喘气的，连一万都凑不齐了。”
“我安身立命的本钱，没了。”
他像个输光了所有家当的赌徒，颓然地靠在崖壁上，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算无遗策、指点江山的影子。
李秀宁的心，没来由地一抽。
她见过无数生死，也曾亲手将自己的部下送上绝路。她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
可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像个无赖、疯子，却在无人的角落里，为死去的每一个士兵流泪的男人。
她的铁石心肠，裂开了一道缝。
鬼使神差地，她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搂住了他颤抖的肩膀。
高自在的身体僵了一下。
李秀宁俯下身，在他耳边，用一种自己都未曾有过的郑重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本宫，护你周全。”
……
夜，更深了。
李秀宁喝了几杯高自在剩下的烈酒，脸颊上泛起少见的红晕，眉宇间的英气，也被酒意融化了几分，添了些许属于女人的柔和。
她觉得有些头晕，准备回自己的营帐。
刚转身，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
是高自在。
他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酒坛，人也跟着晃，眼神却清明得吓人。
“李将军。”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七分酒后的疯癫，三分不容置疑的认真，“你是不是觉得，我娶了襄城，如今又对你……乱来，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
李秀宁心头一跳，随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高总监醉了。你是立宪功臣，陛下倚重，三妻四妾本是寻常。我与你，不过是奉旨同征的袍泽，何来动心一说？”
“袍泽？”
高自在忽然笑了，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霸道地侵占了她所有的呼吸。
“袍泽，会在我中箭昏迷时，守在帐外彻夜不眠？”
“袍泽，会在我被那帮宗室老头弹劾构陷时，暗中调动娘子关的旧部，为我洗刷冤屈？”
“袍泽，看人的眼神，会是那样？不像看同僚，不像看上官，倒像在看……一个能把性命托付过去的人？”
他一句句地问，一步步地逼近。
李秀宁被他问得节节败退，心中那道用身份、用伦理、用国法家规筑起的高墙，在他的逼问下，轰然倒塌。
这些日子以来的并肩作战，那些疯狂计划里的默契，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她为他安抚后方的操劳……一幕一幕，在脑海里翻涌。
她早已对这个时而玩世不恭，时而深沉如海，永远坦荡热烈的男人动了心。
却因为是李世民的皇姐，因为是柴绍的前妻，因为那该死的身份和年纪，死死地压抑着。
她想后退，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李秀宁！”
高自在忽然不再叫她李将军，而是连名带姓地吼了出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酒后的灼热。
“李世民登基，削你的兵权，把你当成一块功高震主的牌坊，他负你！”
“柴绍那个废物，为了攀附权贵，与你和离，转头就对你落井下石，他害你！”
“这世上的人，敬你，畏你，忌你！有谁懂你？有谁真正疼你？！”
“可我懂！”
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生疼。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战无不胜的平阳公主，也不是什么铁血无情的娘子军统帅！”
“你只是个被伤透了心，想为自己，真正活一次的女人！”
最后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李秀宁所有的伪装。
酒精上头，连日血战的疲惫，积压了半生的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她再也撑不住了，反手一把死死抱住高自在，将脸深深埋进他宽阔坚实的肩头，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幼兽悲鸣般的哭声。
高自在的身体，猛地一僵。
随即，他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不住颤抖的后背。
像是在安抚一头在风雪中舔舐伤口，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依靠的巢穴的孤狼。
那晚的风，很大。
吹得营帐的帘布猎猎作响。
帐内的烛火，摇曳不定。
两人在极致的沉默中，走进了那方小小的天地。
没有多余的言语。
只有彼此急促的呼吸，与滚烫的体温。
仿佛要将这十数年来所有的孤独、痛苦、压抑与不甘，都在这最原始、最极致的亲密中，彻底融化，焚烧殆尽。
帐外，是冰冷的草原与无尽的黑暗。
帐内，是两个疯子，在用彼此的身体，点燃了一场只属于他们的，盛大的、绝望的、却又充满了生命力的……
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