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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仓场外凝固般的死寂才被细微的骚动打破。

    百姓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看向官员们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有惊惧,有怀疑,也有了一丝被那极端手段强行点燃的、渺茫的希望。

    “周……周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一名知府几乎站不稳,凑到周廷芳身边,声音发颤。

    周廷芳仿佛没听见,他死死盯着永王消失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回……回衙门!”

    声音干涩嘶哑。

    钱佑宽猛地一甩袖,脸色铁青,也不看同僚,径直走向自己的轿子,步伐却略显虚浮。

    他脑中反复回荡着永王最后那番话,尤其是“弑杀天潢贵胄”几个字,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神。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事情的性质已经彻底变了。

    永王用最粗暴的方式,撕开了所有温情的、虚伪的遮羞布,把一场官场博弈,强行提升到了你死我活的悬崖边。

    赵存玖被带入总署后院时,天已黑透。

    他被关进一间无窗的厢房,唯有一扇厚重的铁门与外界隔绝。

    屋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不安地跃动,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出张牙舞爪的暗影。

    他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膝盖早失了知觉,却丝毫不敢挪动——

    纪怀廉就坐在他对面那张简朴的木椅上,沉默地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空气凝滞,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着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殿、殿下……”赵存玖终究捱不过这无声的凌迟,喉头滚动,挤出的声音干涩发颤,“下官、下官愿招……什么都招……”

    纪怀廉仍是不语。昏黄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寒意凛冽,仿佛能穿透皮囊,直窥神魂。

    赵存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他必须开口,但不能和盘托出。

    全招了,便失了价值;说太少,又过不了眼前这关。

    他得试探和权衡,得看看这位永王殿下究竟想要什么。

    “下官……下官确与王通利那奸贼勾结,”他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

    “在、在城南老君观的地窖,还有城西那座废弃的砖窑里……私、私藏了两批粮食,约莫……约莫五千石……”

    他说到此处便顿住,偷眼去觑永王的神色。

    纪怀廉依旧沉默,只是那目光未曾移开半分。搭在扶手上的指节,极轻、极缓地叩击着木质表面。

    嗒。嗒。嗒。

    那细微的声响,在死寂的囚室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下都像重锤砸在赵存玖濒临崩溃的心防上。

    冷汗瞬间沁透内衫,顺着额角滑落,冰凉黏腻。

    不对……他猛然惊醒。纪怀廉如今要的,已不止这几千石粮食!

    “殿下,”他嗓音里添了哭腔,身体伏得更低,“下官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见、见利忘义,想趁着灾年……囤、囤积居奇,牟取暴利……下官知罪,下官罪该万死……”

    他以额触地,冰冷的砖石刺痛肌肤。

    他在赌,赌永王会接受这个相对罪名——囤积居奇虽亦是重罪,但比起“勾结上官、构陷钦差、转移国粮”这等泼天罪过,毕竟不同。

    只要他认下此罪,上面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或许……或许还会念及旧情,设法周旋,至少保他不死。

    纪怀廉终于开口了。

    声线平稳无波,却比怒斥更令人胆寒。

    “赵存玖,你是当本王乃三尺稚童,可随意欺瞒,还是觉得……太原府的铡刀,不够锋利?”

    赵存玖如遭电击,瘫软的身子剧烈一抖。

    “囤积居奇?”纪怀廉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透森然,

    “太原城外内,饥民嗷嗷,已几欲易子而食;本王奉旨赈灾,开仓见底,几成天下笑柄。而你,区区四品同知,竟敢勾结奸商,将足以活人数万的救命粮,藏匿起来,待价而沽?”

    他起身,踱步至赵存玖面前,缓缓蹲下,与他视线齐平。

    那双深渊般的眼眸近在咫尺,其中翻涌的,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与讥诮。

    “按《大奉律》,灾时囤粮惜售,哄抬物价,致民变者——斩立决,家产抄没,妻女没入贱籍。”

    赵存玖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音节。

    “你方才认的罪,足够你死上十次。而且,是证据确凿,立时可判,立时可斩的死罪。你的家宅,你的亲眷,此刻皆在本王掌控之中。”

    纪怀廉复又站起,阴影笼罩住抖如筛糠的赵存玖。

    “所以,你想用这板上钉钉的死罪,来换那两处……本王片刻之间便能查实的藏粮?赵大人,”

    他微微倾身,语调冰冷如铁,“你这算盘,打得未免太拙劣了些。”

    最后一丝侥幸,轰然碎裂。赵存玖彻底瘫倒在地,灵魂仿佛已被抽离。

    纪怀廉垂眸看着他,如同审视砧板上一条濒死的鱼。片刻沉寂后,他给出了最终的选择,亦是最后的通牒。

    “赵存玖,本王只给你这最后一次机会。话,也只听这最后一遍。”

    “本王要的,不是你那几处鼠窃狗偷的粮窖,更非你这条无足轻重的性命。”

    “本王要的,是那只在幕后翻云覆雨,将赈灾粮变为杀人刀,意欲将本王和这满城灾民统统置于死地的手。”

    “告诉本王,那是谁的手?”

    “除了这几千石,其余粮食,究竟在何处?”

    “他们下一步,还打算如何将这太原城的天,彻底捅个窟窿?”

    纪怀廉再次俯身,逼近赵存玖失神的双眼,声音压得极低:

    “说清楚,你便是戴罪立功,迷途知返。你的命,可留。你的家人,可保。甚至……你这张嘴,往后或许还有用处。”

    “若再有一句虚言、半字搪塞,”纪怀廉眸光骤然锐利如刀,“你,连同你的至亲骨肉,便一同下去,向那城外饿殍,好生谢罪吧!”

    “甲一。”纪怀廉直起身,头也未回。

    铁门应声而开,一名精悍侍卫无声步入。

    “带他去写。将他所知一切,从头至尾,事无巨细,统统笔录画押。何时写完,何时……再议。”

    铁门再次紧闭。

    赵存玖独坐于冰冷地面,望着眼前粗糙的纸笔,望着那盏飘摇欲灭的油灯。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富贵乃至原先幻想的一切,都已完了。

    但他也看到了一线微光——那根从纪怀廉指缝间垂下、细若游丝、随时可能绷断的“生”之线索。

    他颤抖着,伸出僵直的手,握住了那支笔。

    门外庭院中,纪怀廉负手而立,仰首望向太原城晦暗的夜空。

    今夜无月,唯有几粒寒星,疏淡地缀于墨色天幕,洒下清冷微光。

    甲一悄步近前,低声禀报:“殿下,城南老君观、城西砖窑两处,已遣最得力之人前往查探。半个时辰内,必有准信。”

    永王望着星空,只淡淡应了一声。

    “嗯。”

    那声音融入夜色,听不出丝毫波澜,却仿佛比这秋夜更寒,比那铁门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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