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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喜欢你呀。”

    她说完,脸颊上渐渐染上了一层很淡的粉色。

    她很快就垂下眼,看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块小石子。

    “而且我妈妈也想看看,我喜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男孩。”

    顾满阳的大脑彻底停止了运转。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然后又豁然松开。

    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上脑门,把他整个人都烧得晕乎乎的。

    喜欢……他?

    他不是没有收到过女生的示好。

    但那些,都像夏日午后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甚至没在他心里留下一点痕迹。

    可徐芽不一样。

    她的“喜欢”,像她这个人一样,笨拙,直接,又认真。

    高兴吗?

    是有一点的。

    就像在寒冷的冬夜里,突然有人往你怀里塞了一个暖烘烘的烤红薯。

    可这个红薯,太烫手了。

    而且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回到那个泥泞的小村子了。

    这个红薯,他根本捧不住。

    短暂的温暖过后,只会剩下更刺骨的寒冷。

    他心里的那点热乎气,瞬间就被冷水浇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觉得,这份喜欢,对他来说是一种负担。

    他给不了任何回应,也承受不起。

    顾满阳沉默着。

    蝉声依旧聒噪,远处走廊里传来几个女生追逐打闹的尖叫声,一个篮球“砰,砰,砰”地砸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这些声音提醒着他,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不是什么荒诞的梦。

    小芽看他半天不说话,以为他还在为“见妈妈”这件事抗拒。

    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个她认为非常有说服力的理由。

    “而且,你妈妈给了我一根香蕉。”

    顾满阳愣了一下,思绪被她这句话从复杂的漩涡里强行拽了出来。

    香蕉?

    “所以,我想谢谢你。”

    小芽继续用她那套简单的逻辑解释着。

    “你到我家来,我家有好多好多好吃的,都可以给你吃。”

    她掰着手指头,很认真地数给他听:“有牛奶糖,有巧克力威化,还有......还有冰镇的西瓜。”

    她每说一样,眼睛就亮一分,好像那些好吃的已经摆在了面前。

    顾满阳看着她那副献宝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她,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在烦恼的是妈妈的工作,是未来的去向,是离别,是这份突如其来又注定没有结果的“喜欢”要如何处理。

    而她,想的只是“你妈妈给了我一根香蕉,所以我妈妈要给你好多好吃的”这种最简单直接的等价交换。

    他紧绷的神经,因为她这番话,莫名其妙地松懈了一点。

    那股因为“见家长”而产生的巨大恐慌,也被冲淡了不少。

    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这不一样。”

    他的声音有点干,还有点哑。

    “怎么不一样?”

    小芽歪着头看他,满脸都是纯粹的困惑。

    她的眼睛太清澈了,像山里的一汪泉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顾满阳在她这样的注视下,感觉自己那些复杂又阴暗的心思,无所遁形。

    他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其中的“不一样”?

    妈妈给来家里做客的女孩吃的,那叫礼貌,叫待客。

    可一个女孩邀请男孩去家里,还指明了要“见妈妈”,这性质就完全变了。

    这是只有在双方家庭默认了关系,准备更进一步时才会有的流程。

    那是女方长辈对未来“女婿”的第一次非正式面试,是审视,是考察,是从头到脚的打量。

    他才八岁!

    这些根植在社会观念里的,属于成年人世界的规则,他要怎么跟一个脑子里只有“香蕉换你来我家”的小女孩说清楚?

    “你妈妈给我吃的,我妈妈给你吃的,不是一样的吗?”

    小芽看他一脸为难,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又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理直气壮。

    “反正,我不去。”

    说完,顾满阳把头扭到一边,脖子梗得像一截僵硬的木头,用后脑勺对着她,摆出了一副“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的架势。

    他以为自己的拒绝足够坚决,能让她知难而退。

    可徐芽的思维,显然不在这条常规的轨道上。

    “来嘛,就一次。”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的,听不出一点被拒绝后的失落。

    “我妈妈就看看你。”

    顾满阳的后背绷得更紧了。

    “而且。”

    她完全没get到他的抗拒,自顾自地往下说。

    “我让我妈妈开车送你到你妈妈的工厂门口,不会耽误你等她的,真的。”

    她把他的后路都堵死了。

    他唯一的,也是最站得住脚的理由——“我妈妈等我吃饭”,就这么被她轻飘飘地化解了。

    顾满阳僵硬地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像两只手,把他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撕扯。

    理智告诉他,绝对不能去。

    这太荒唐了,也太危险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走进她家,面对她那个“很厉害的妈妈”时会是什么情景。

    他会被怎么盘问?

    会被怎么打量?

    光是想一想,他的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可另一个声音又在他心里说,要是不去呢?

    他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她一眼。

    她还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两条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但顾满阳知道,这副外表下,藏着的是一种多么惊人的执着。

    她能面不改色地当着他的面说出“我喜欢你”。

    她能理直气壮地提出“见妈妈”这种石破天惊的要求。

    这次他要是拒绝了,她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以她的行事逻辑,天知道她下次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来。

    万一......万一她跑到工厂去找自己妈妈怎么办?

    或者在学校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来一次“邀请”?

    顾满阳打了个寒颤。

    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他就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可以直接宣告结束了。

    在这个女多男少的学校里,男生本来就容易成为被审视和议论的对象。

    如果被爆出这种“见家长”的惊天新闻,他会被那些女生的目光活活吞掉的。

    他不敢往下想。

    远处,几个高年级的女生正勾肩搭背地从操场那边走过来,他们手里拿着汽水瓶,满头大汗,脸上是运动过后畅快的笑容,大声讨论着刚才的球赛。

    一个篮球“咚,咚,咚”地从走廊的另一头滚了过来,一个小女孩追着球跑过去,经过他们身边时,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所有的一切都那么正常。

    只有他这里,气氛诡异又凝重。

    他觉得自己快被这种气氛逼疯了。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问题:去她家,和被她继续用这种无法预测的方式“纠缠”,哪一个更可怕?

    好像......都挺可怕的。

    但前者是一次性的,短痛。

    后者却是长期的,未知的折磨。

    他又想,徐芽这个人,虽然奇怪是奇怪了点,但人不坏。

    她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吃,会在他最难过的时候默默陪着他。

    她的喜欢,虽然直接得吓人,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却又是他从没见过的。

    一个这样的人,她的妈妈......应该也不会太离谱吧?

    也许她妈妈也跟她一样。

    奇怪,但是个好人?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

    去就去吧。

    就当是去一个奇怪同学的家里,做一次奇怪的客。

    见一个奇怪的妈妈。

    总比明天被她堵在教室里,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邀请”要好。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闷又沉,仿佛把心里所有的挣扎和纠结都吐了出去。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徐芽。

    女孩见他回头,眼睛亮了一下,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顾满阳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最后,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就……就一会儿。”

    说完,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徐芽的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神情。

    她点了点头,说:“嗯。”

    然后,她就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好像这件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顾满阳看着她,心里一片悲凉。

    下午的课,顾满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像一具木偶,机械地翻书,做笔记,但魂早就不知道飘去了哪里。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平静的视线,不灼热,也不逼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他不敢回头。

    他满脑子都是放学后该怎么办。

    装病?说肚子疼?还是趁乱从前门溜走?

    他抱着一种悲壮的心情,熬着这节课。

    而他身后的徐芽,心里却是一片宁静的欢喜。

    她已经用公共电话联系了妈妈,妈妈答应她会早点过来。

    她觉得,只要妈妈来了,一切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叮铃铃——”

    最后的下课铃声响起,像是一道催命符。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同学们像出笼的鸟,尖叫着,推搡着,涌向门口。

    “顾满阳,值日!”

    值日生扯着嗓子喊。

    顾满阳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他今天的逃跑计划,还没开始就宣告破产。

    小芽已经拿起了扫帚,开始扫地。

    她扫得很认真,一排一排,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顾满阳磨磨蹭蹭地拿起抹布,走向讲台。

    他的动作很慢,擦一下,停一下,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去她家,见她妈妈。

    她的妈妈会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徐芽在书包里塞那么多钱,一定是个很厉害的女人。

    说不定是哪个大厂的厂长,或者是什么干部。

    一想到要面对那样一个人物,顾满阳就觉得手心冒汗。

    他会被怎么“看”?会被从头到脚地审视,评判他的长相,他的成绩,他的家庭......然后决定,他配不配得上她的女儿。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屈辱。

    他擦完黑板,又去擦窗台。

    小芽已经扫完了地,正在倒垃圾。

    两个人全程没有一句话,但顾满阳能感觉到,她的视线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

    那不是一种监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还在,没有跑掉。

    “我妈妈应该快到了。”

    小芽倒完垃圾回来,站在门口说。

    顾满阳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拎着自己的书包,像拎着千斤重担,慢吞吞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教学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往校门口走。

    夏天的傍晚,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校门口挤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自行车,三轮车,还有零星几辆小轿车,把不宽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喧闹声扑面而来。

    “我妈说她会开车来。”小芽在他身后轻声说。

    顾满阳“嗯”了一声,并不觉得意外。

    能随手在书包里塞那么多钱当零花,家里有辆车,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只是在想,等会儿见到了她的妈妈,他该说什么?

    是该像个大人一样问好,还是该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缓缓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身擦得锃亮,在傍晚的余晖里,反射着一层流畅的光。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因为这辆车的出现而小了一些。

    不少学生和家长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顾满阳认得这个牌子,等了妈妈好多次,也见过厂长的座驾,也是这个牌子。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他看着小芽熟练地走到后座车门旁,等着车窗降下。

    顾满阳紧张地攥紧了书包带子,准备迎接一场审判。

    他想象过小芽的妈妈会是什么样子,贵妇人那样,穿着体面的套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带着挑剔。

    车窗,无声地滑了下来。

    顾满阳看见了。

    他看见了人生中,从未想象过的一幕。

    车窗里露出的,不是什么穿着套裙的贵妇。

    那是一个女人,一头利落的短发,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冷白色。

    她的眉眼很锋利,看人时眼皮微微耷拉着,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狠劲。

    最骇人的是她的脖子。

    在她修长的脖颈侧面,纹着一只黑色的蝎子。

    那蝎子张牙舞爪,尾巴高高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毒刺扎进人的皮肉里。

    整个人的气质,和“妈妈”这个词汇,没有半点关系。

    如果非要找个词形容,那只能是——凶悍。

    周围有几个眼尖的男生倒吸了一口凉气,拉着自己的家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妈妈!”

    徐芽清脆的,带着喜悦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片诡异的寂静。

    顾满阳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看起来乖巧的徐芽,对着车里那个女人,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而那个被叫做“妈妈”的女人,脸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息,在看到小芽的瞬间,奇迹般地融化了。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

    “上车。”

    她的声音很低,有点哑,但并不难听。

    “好!”

    小芽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回过头,朝僵在原地的顾满阳招了招手。

    “顾满阳,快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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