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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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顾满阳醒了。
他翻了个身，妈妈还在熟睡。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顾沛芸也醒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早饭很简单，是昨天剩下的米饭，用开水泡了泡，配着咸菜。
顾满阳三两口就吃完了，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跟妈妈道别。
“路上小心点。”
顾沛芸在后面叮嘱。
“知道了。”
他走出家门，清晨的巷子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快步走到公交站台，没一会儿，那辆熟悉的，车身有些掉漆的公交车就“嘎吱”一声停在了面前。
车上人不多，还有空位。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车子发动，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公交车在“市一小”站停下。
顾满阳跟在几个大人身后挤下车，走去。
路旁边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
一处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小身影。
是徐芽。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背着书包。
她没有东张西望，就只是看着他下车的方向，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从这里出现一样。
徐芽确实在等他。
妈妈说了，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要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她今天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可不知道顾满阳会坐哪一班公交车，也不知道他具体会什么时候到。
她只是想，如果她一直在这里等，总能等到他的。
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公交车上挤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顾满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他定了定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目不斜视地朝校门口走。
他能感觉到，那个身影动了，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他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不要去看她。
一步，两步。
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顾满阳停下脚步，头也没回，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声音有点干，还有点不自然。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嗯”。
顾满阳松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他能听到身后跟上来的，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走进了校门。
正是上学的高峰期，校园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学生。
有追逐打闹的，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的。
顾满阳从来没觉得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这段路有这么长过。
他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小的影子。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她跟不上；又不敢走得太慢，怕显得太刻意。
终于，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到了。
顾满阳快走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里。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胡乱地翻开。
徐芽也跟着他进了教室，走到他身后的空位上，安安静静地坐下。
教室里很吵，早到的同学都在说话。
顾满阳把书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了一眼。
徐芽正从书包里拿东西，动作很慢，也很轻。
她把作业本，文具盒，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叮铃铃——”
早读的预备铃响了。
班主任夹着教案从前门走了进来。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
“都安静！拿出语文书，翻到第十五课，开始早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翻书声。
很快，朗朗的读书声就响成了一片。
顾满阳也跟着大家一起念，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他努力地，想从一片嘈杂的读书声里，分辨出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软软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几十个人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可顾满阳就是能感觉到。
忽然，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笔尖？
顾满阳身子一僵。
他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被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扭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干嘛？”
徐芽正襟危坐，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握着笔，就是那支笔的笔尖，刚才碰到了他的后背。
她见他回头，也不说话，只是把一样东西，从桌肚里拿出来，侧身往前，悄悄地，飞快地，塞到了他的桌肚里。
顾满阳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桌肚里一摸。
摸到了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茶叶蛋。
还带着温度，蛋壳剥得干干净净，光滑的蛋白上，有着茶叶和酱油煮出来的漂亮花纹，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卤香味。
顾满阳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又窘又气。
他捏着那个茶叶蛋，像捏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想把东西还回去，可徐芽已经转过头去，装作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他甚至能看见她耳朵尖上，那一点点可疑的红色。
周围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顾满阳捏着那颗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回去？好像太不给面子。
吃了？那不就又欠了她一点吗？
他看着手里的茶叶蛋，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他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香味。
他把书立得更高了些，低下头，飞快地咬了一小口。
蛋白q弹，蛋黄沙糯，卤汁的咸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真香。
他一边唾弃自己没出息，一边三两口就把整个茶叶蛋都塞进了嘴里。
囫囵咽了下去。
嘴里还留着那股香味，胃里暖烘烘的，脸上的热度却一点没降。
他偷偷拿眼角余光往后扫，徐芽坐得笔直，捧着书，嘴巴一张一合，正跟着大家念课文，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出卖了她。
下一节语文课，顾满阳上得魂不守舍。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茶叶蛋的味道，还有徐芽通红的耳朵尖。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顾满阳刚松了口气，想趴在桌上歇会儿，旁边就围过来几个女生。
为首的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叫李静，平时挺活跃的一个人。
“顾满阳，”李静脆生生地开口，“昨天放学，我好像看见你了。”
顾满阳心里“咯噔”一下。
“你在校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对不对？”另一个女生紧跟着问。
“那车看着好气派啊，是你家亲戚来接你吗？”
“我爸说那种车很贵的，得要好多好多钱呢！”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里闪着好奇和羡慕的光。
顾满阳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那不是他家的车。说不是？那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坐上去？
他抿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
“哎呀，你们问那么多干嘛，”一个尖细的男生声音插了进来，是班里最爱起哄的张浩，“那还用问吗？肯定是被人养着了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几个男生的哄笑。
“养着”这个词，对一个男孩来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顾满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浩，你胡说什么！”
李静皱着眉呵斥了一句。
“我胡说了吗？你们自己看，他身上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书包都洗得发白了。他家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
张浩的声音很大，半个班的人都看了过来。
顾满阳垂着头，双手在桌肚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哟，生气了？”
张浩笑得更得意了。
“攀上高枝了不起啊？以后是不是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坐着小轿车上学了？”
“就是，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
顾满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想离开这里，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可张浩一伸手，拦在了他面前，另外两个男生也嘻嘻哈哈地堵住了另一边。
“别走啊，跟我们说说，对你好不好？”
羞辱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顾满阳抬起头，眼睛里烧着火。他受够了。
他张开嘴，正要骂回去——
这一切，徐芽都看在眼里。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几个男生围住顾满阳。
她看着他们脸上恶意的笑容，听着他们嘴里吐出的难听的话。
顾满阳的脸，从红到白，再到涨红。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吵闹声，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
徐芽的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阴暗潮湿的小黑屋，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是汗味和绝望的味道。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一个比她大的女孩抢走了她藏了半天的馒头，把她推倒在地上，还和别人一起嘲笑她。
那种被围困的，无助的，窒息的感觉，又一次笼罩了她。
妈妈说过，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往死里打。
打了，他们就怕了。
顾满阳很好。
他会陪着她，会跟她说话。
他吃了她给的蛋。
他们是朋友。
所以，不能让他们欺负他。
在顾满阳积攒的怒火即将喷发的那一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拦着顾满阳的张浩，捂着脑袋，一脸不敢相信地缓缓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徐芽。
那个全班最安静，从来不大声说话的女生。
她手里还保持着往前挥的姿势，她的书包，刚刚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浩的后脑勺上。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徐芽丢开书包，猛地往前一冲，撞在张浩的身上。
张浩本来就有点发懵，被她这么一撞，站立不稳，“咚”地一声向后倒去，连带着撞翻了一张椅子。
然后，在全班同学惊掉下巴的注视下。
徐芽小小的身子，敏捷地跨了过去，直接骑在了张浩的肚子上。
她扬起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张浩的脸上。
张浩被打懵了。
“啪！”
又一个。
“啪！”
“啪！”
“啪！”
徐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机械地，一下接一下地，左右开弓。
巴掌声在死寂的教室里回响，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顾满阳彻底傻了。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那个刚才还羞涩地塞给他一个茶叶蛋，连耳朵尖都会红的小女孩。
此刻，正骑在一个比她高大半头的男生身上，把对方的脸当鼓一样敲。
那股狠劲，那股疯劲......
顾满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那不是小孩子打闹。
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张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一开始还想挣扎，还想骂，可徐芽的巴掌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又密集又疼，打得他彻底蒙了圈，只剩下呜呜的哼唧声。
顾满阳就站在一旁，离得最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徐芽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狰狞，什么都没有。她那张小脸是木的，眼睛是空的，好像魂魄飞走了一样。只有那只扬起又落下的小手，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闻到了一股灰尘的味道，是刚才张浩倒下时撞翻椅子扬起来的。
他甚至能看见，徐芽那只打人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节泛起白色，然后手掌落下，再扬起时，已经通红一片。
她不疼吗？
这个念头刚从顾满阳脑子里冒出来，就听见“哇”的一声尖叫。
是李静。她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捂着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这一声尖叫像个开关，整个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打，打人了！”
“快去叫老师！”
离门口最近的两个女生冲了出去。
没过半分钟，班主任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隔壁班的体育老师，人高马大。
“怎么回事！”
班主任的声音又尖又利。
当她看清地上的景象时，整个人也愣住了。
体育老师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徐芽的胳膊。
“小同学，快住手！起来！”
他的手刚碰到徐芽的肩膀，徐芽就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挣扎。
阴暗的小黑屋里，发霉的味道混着汗臭。
有人在抓她的头发，有人在抢她怀里发硬的馒头。
他们把她按在地上，冰冷的，肮脏的地面。好多只手，好多张嘲笑的脸。
不要碰我！
放开我！
“滚开！”
徐芽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声音完全不像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她扭动着身子，张嘴就朝体育老师的手臂咬了过去。
体育老师“嘶”地抽了口冷气，但没敢松手，反而加大了力气，想把她从张浩身上提起来。班主任也赶紧上来帮忙，去拉她的另一只手。
被两边同时架住，那种被围困的，无法挣脱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徐芽。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地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
“不许你说顾满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咆哮出这句话。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狠戾得吓人。
在两个老师把她彻底提离地面的前一秒，她挣脱了束缚，凝聚了所有混乱和愤怒，用那只已经红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小手，再一次，狠狠地挥了下去。
“啪！！！”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响。
沉闷，厚重。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张浩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睛一翻，彻底不动了。
徐芽被体育老师整个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她停下了所有的挣扎，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娃娃。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手掌红得发紫，高高地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疼得钻心。
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把那只疼得厉害的手，慢慢地，藏到了另一只手后面。
“快！快看看张浩！”
班主任的声音都在发抖。
体育老师把徐芽往班主任那边一放，赶紧蹲下去查看张浩的情况。
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是晕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变得无比难看，抬头看着徐芽，眼神复杂。
班主任抓着徐芽的肩膀，看着这个自己印象里最文静，最胆小的学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芽被带走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她走过顾满阳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顾满阳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张浩被体育老师抱了起来，往医务室跑。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窃窃私语声，惊魂未定的抽气声，搬动桌椅的刺啦声，混杂在一起。
“天哪，她也太吓人了吧……”
“张浩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她刚才喊什么来着？为顾满阳？”
“……”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顾满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却感觉什么也听不清。
他的眼前，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背影。
那个温热的，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
她微红的耳廓。
然后，是那双空洞的，木然的眼睛。
是那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巴掌。
最后，是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不许你说顾满阳！”
羞辱的感觉早就消失了。
被那些难听的话刺痛的心，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徐芽的座位。
座位是空的。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语文书和文具盒。
她的书包，还掉在地上，就在张浩刚才躺着的位置旁边，拉链摔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本练习册的角。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顾满阳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桌肚里，摸了摸。
里面空空如也。
茶叶蛋的香味，好像还残留在指尖。
那股暖烘烘的感觉，也还留在胃里。
可现在，那股暖意，却像一团火，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脸上，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站起身，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个书包。
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它放回了徐芽的椅子上，摆得端端正正。
第二天，顾满阳醒了。
他翻了个身，妈妈还在熟睡。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穿好衣服，去院子里洗漱。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
顾沛芸也醒了，正在厨房里忙活。
早饭很简单，是昨天剩下的米饭，用开水泡了泡，配着咸菜。
顾满阳三两口就吃完了，他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跟妈妈道别。
“路上小心点。”
顾沛芸在后面叮嘱。
“知道了。”
他走出家门，清晨的巷子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他快步走到公交站台，没一会儿，那辆熟悉的，车身有些掉漆的公交车就“嘎吱”一声停在了面前。
车上人不多，还有空位。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
车子发动，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公交车在“市一小”站停下。
顾满阳跟在几个大人身后挤下车，走去。
路旁边种着几棵高大的香樟树。
一处树底下，站着一个小小身影。
是徐芽。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背着书包。
她没有东张西望，就只是看着他下车的方向，仿佛笃定了他一定会从这里出现一样。
徐芽确实在等他。
妈妈说了，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知道，要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她今天特意早起了半个小时，可不知道顾满阳会坐哪一班公交车，也不知道他具体会什么时候到。
她只是想，如果她一直在这里等，总能等到他的。
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公交车上挤下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很安定的感觉。
顾满阳的脚步顿了一下。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地乱跳。
他定了定神，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目不斜视地朝校门口走。
他能感觉到，那个身影动了，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他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不要去看她。
一步，两步。
离她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快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顾满阳停下脚步，头也没回，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走吧。”
声音有点干，还有点不自然。
身后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嗯”。
顾满阳松了口气，重新迈开步子。
他能听到身后跟上来的，细碎的脚步声。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起走进了校门。
正是上学的高峰期，校园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学生。
有追逐打闹的，有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的。
顾满阳从来没觉得从校门口到教学楼的这段路有这么长过。
他走在前面，背挺得笔直，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那道小小的影子。
他不敢走得太快，怕她跟不上；又不敢走得太慢，怕显得太刻意。
终于，三年级二班的教室到了。
顾满阳快走几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肚里。
他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胡乱地翻开。
徐芽也跟着他进了教室，走到他身后的空位上，安安静静地坐下。
教室里很吵，早到的同学都在说话。
顾满阳把书立在桌上，挡住自己的脸。
他偷偷地，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了一眼。
徐芽正从书包里拿东西，动作很慢，也很轻。
她把作业本，文具盒，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叮铃铃——”
早读的预备铃响了。
班主任夹着教案从前门走了进来。
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拍了拍手。
“都安静！拿出语文书，翻到第十五课，开始早读！”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哗啦啦的翻书声。
很快，朗朗的读书声就响成了一片。
顾满阳也跟着大家一起念，可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
他努力地，想从一片嘈杂的读书声里，分辨出那个属于她的，小小的，软软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几十个人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
可顾满阳就是能感觉到。
忽然，后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笔尖？
顾满阳身子一僵。
他没回头。
过了一会儿，又被戳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气，扭过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干嘛？”
徐芽正襟危坐，一只手拿着书，另一只手握着笔，就是那支笔的笔尖，刚才碰到了他的后背。
她见他回头，也不说话，只是把一样东西，从桌肚里拿出来，侧身往前，悄悄地，飞快地，塞到了他的桌肚里。
顾满阳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桌肚里一摸。
摸到了一个温热的，圆滚滚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个茶叶蛋。
还带着温度，蛋壳剥得干干净净，光滑的蛋白上，有着茶叶和酱油煮出来的漂亮花纹，散发着一股诱人的卤香味。
顾满阳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又窘又气。
他捏着那个茶叶蛋，像捏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他想把东西还回去，可徐芽已经转过头去，装作一副认真读书的样子，只留给他一个乌黑的后脑勺。
他甚至能看见她耳朵尖上，那一点点可疑的红色。
周围的读书声还在继续。
顾满阳捏着那颗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还回去？好像太不给面子。
吃了？那不就又欠了她一点吗？
他看着手里的茶叶蛋，心里五味杂陈。
最后，他还是没能抵挡住那股香味。
他把书立得更高了些，低下头，飞快地咬了一小口。
蛋白q弹，蛋黄沙糯，卤汁的咸香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真香。
他一边唾弃自己没出息，一边三两口就把整个茶叶蛋都塞进了嘴里。
囫囵咽了下去。
嘴里还留着那股香味，胃里暖烘烘的，脸上的热度却一点没降。
他偷偷拿眼角余光往后扫，徐芽坐得笔直，捧着书，嘴巴一张一合，正跟着大家念课文，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微微泛红的耳廓，出卖了她。
下一节语文课，顾满阳上得魂不守舍。
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那个茶叶蛋的味道，还有徐芽通红的耳朵尖。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老师前脚刚走，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
顾满阳刚松了口气，想趴在桌上歇会儿，旁边就围过来几个女生。
为首的是班上的文娱委员，叫李静，平时挺活跃的一个人。
“顾满阳，”李静脆生生地开口，“昨天放学，我好像看见你了。”
顾满阳心里“咯噔”一下。
“你在校门口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对不对？”另一个女生紧跟着问。
“那车看着好气派啊，是你家亲戚来接你吗？”
“我爸说那种车很贵的，得要好多好多钱呢！”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问题一个接一个，眼睛里闪着好奇和羡慕的光。
顾满阳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那不是他家的车。说不是？那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坐上去？
他抿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烧了起来。
“哎呀，你们问那么多干嘛，”一个尖细的男生声音插了进来，是班里最爱起哄的张浩，“那还用问吗？肯定是被人养着了呗。”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接着就是几个男生的哄笑。
“养着”这个词，对一个男孩来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顾满阳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浩，你胡说什么！”
李静皱着眉呵斥了一句。
“我胡说了吗？你们自己看，他身上这件衣服，穿了多久了？书包都洗得发白了。他家什么情况，谁不知道啊？”
张浩的声音很大，半个班的人都看了过来。
顾满阳垂着头，双手在桌肚里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哟，生气了？”
张浩笑得更得意了。
“攀上高枝了不起啊？以后是不是就有穿不完的新衣服，坐着小轿车上学了？”
“就是，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学啊。”
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
顾满阳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他想离开这里，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可张浩一伸手，拦在了他面前，另外两个男生也嘻嘻哈哈地堵住了另一边。
“别走啊，跟我们说说，对你好不好？”
羞辱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
顾满阳抬起头，眼睛里烧着火。他受够了。
他张开嘴，正要骂回去——
这一切，徐芽都看在眼里。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那几个男生围住顾满阳。
她看着他们脸上恶意的笑容，听着他们嘴里吐出的难听的话。
顾满阳的脸，从红到白，再到涨红。
他垂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那一瞬间，教室里的吵闹声，窗外的蝉鸣声，都消失了。
徐芽的眼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阴暗潮湿的小黑屋，一群孩子挤在一起，空气里是汗味和绝望的味道。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一个比她大的女孩抢走了她藏了半天的馒头，把她推倒在地上，还和别人一起嘲笑她。
那种被围困的，无助的，窒息的感觉，又一次笼罩了她。
妈妈说过，谁欺负你，你就打回去。
往死里打。
打了，他们就怕了。
顾满阳很好。
他会陪着她，会跟她说话。
他吃了她给的蛋。
他们是朋友。
所以，不能让他们欺负他。
在顾满阳积攒的怒火即将喷发的那一刻。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拦着顾满阳的张浩，捂着脑袋，一脸不敢相信地缓缓转过身。
他身后，站着徐芽。
那个全班最安静，从来不大声说话的女生。
她手里还保持着往前挥的姿势，她的书包，刚刚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张浩的后脑勺上。
不等任何人反应过来。
徐芽丢开书包，猛地往前一冲，撞在张浩的身上。
张浩本来就有点发懵，被她这么一撞，站立不稳，“咚”地一声向后倒去，连带着撞翻了一张椅子。
然后，在全班同学惊掉下巴的注视下。
徐芽小小的身子，敏捷地跨了过去，直接骑在了张浩的肚子上。
她扬起手。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张浩的脸上。
张浩被打懵了。
“啪！”
又一个。
“啪！”
“啪！”
“啪！”
徐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机械地，一下接一下地，左右开弓。
巴掌声在死寂的教室里回响，又快又狠，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劲儿。
顾满阳彻底傻了。
他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
那个刚才还羞涩地塞给他一个茶叶蛋，连耳朵尖都会红的小女孩。
此刻，正骑在一个比她高大半头的男生身上，把对方的脸当鼓一样敲。
那股狠劲，那股疯劲......
顾满阳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那不是小孩子打闹。
每一巴掌，都用足了力气，又快又狠，带着风声。
张浩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他一开始还想挣扎，还想骂，可徐芽的巴掌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又密集又疼，打得他彻底蒙了圈，只剩下呜呜的哼唧声。
顾满阳就站在一旁，离得最近。
他能清楚地看到徐芽的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狰狞，什么都没有。她那张小脸是木的，眼睛是空的，好像魂魄飞走了一样。只有那只扬起又落下的小手，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疯狂。
他闻到了一股灰尘的味道，是刚才张浩倒下时撞翻椅子扬起来的。
他甚至能看见，徐芽那只打人的手，手背上的皮肤因为用力而绷紧，指节泛起白色，然后手掌落下，再扬起时，已经通红一片。
她不疼吗？
这个念头刚从顾满阳脑子里冒出来，就听见“哇”的一声尖叫。
是李静。她终于从惊骇中反应过来，捂着嘴，眼泪都快吓出来了。
这一声尖叫像个开关，整个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打，打人了！”
“快去叫老师！”
离门口最近的两个女生冲了出去。
没过半分钟，班主任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隔壁班的体育老师，人高马大。
“怎么回事！”
班主任的声音又尖又利。
当她看清地上的景象时，整个人也愣住了。
体育老师反应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去抓徐芽的胳膊。
“小同学，快住手！起来！”
他的手刚碰到徐芽的肩膀，徐芽就像被电了一下，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是一种完全失控的挣扎。
阴暗的小黑屋里，发霉的味道混着汗臭。
有人在抓她的头发，有人在抢她怀里发硬的馒头。
他们把她按在地上，冰冷的，肮脏的地面。好多只手，好多张嘲笑的脸。
不要碰我！
放开我！
“滚开！”
徐芽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那声音完全不像她，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她扭动着身子，张嘴就朝体育老师的手臂咬了过去。
体育老师“嘶”地抽了口冷气，但没敢松手，反而加大了力气，想把她从张浩身上提起来。班主任也赶紧上来帮忙，去拉她的另一只手。
被两边同时架住，那种被围困的，无法挣脱的窒息感，瞬间淹没了徐芽。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疯狂地搅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清晰无比的声音。
“不许你说顾满阳！”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咆哮出这句话。
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狠戾得吓人。
在两个老师把她彻底提离地面的前一秒，她挣脱了束缚，凝聚了所有混乱和愤怒，用那只已经红肿得像馒头一样的小手，再一次，狠狠地挥了下去。
“啪！！！”
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下都响。
沉闷，厚重。
整个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张浩的脑袋猛地往旁边一歪，哼都来不及哼一声，眼睛一翻，彻底不动了。
徐芽被体育老师整个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她停下了所有的挣扎，整个人软了下来，像个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娃娃。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手。
手掌红得发紫，高高地肿了起来，火辣辣地疼，疼得钻心。
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她把那只疼得厉害的手，慢慢地，藏到了另一只手后面。
“快！快看看张浩！”
班主任的声音都在发抖。
体育老师把徐芽往班主任那边一放，赶紧蹲下去查看张浩的情况。
探了探鼻息，又翻了翻眼皮。
“是晕过去了。”
他松了口气，随即脸色又变得无比难看，抬头看着徐芽，眼神复杂。
班主任抓着徐芽的肩膀，看着这个自己印象里最文静，最胆小的学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芽被带走了。
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跟着班主任，走出了教室。
她走过顾满阳身边的时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顾满阳还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张浩被体育老师抱了起来，往医务室跑。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
窃窃私语声，惊魂未定的抽气声，搬动桌椅的刺啦声，混杂在一起。
“天哪，她也太吓人了吧……”
“张浩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她刚才喊什么来着？为顾满阳？”
“……”
所有的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到顾满阳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却感觉什么也听不清。
他的眼前，反复播放着刚才的画面。
那个小小的，安静的背影。
那个温热的，剥得干干净净的茶叶蛋。
她微红的耳廓。
然后，是那双空洞的，木然的眼睛。
是那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巴掌。
最后，是那一声撕心裂肺的，“不许你说顾满阳！”
羞辱的感觉早就消失了。
被那些难听的话刺痛的心，此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看向徐芽的座位。
座位是空的。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摆着她的语文书和文具盒。
她的书包，还掉在地上，就在张浩刚才躺着的位置旁边，拉链摔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本练习册的角。
一切都好像是一场荒诞的梦。
顾满阳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下意识地伸手到桌肚里，摸了摸。
里面空空如也。
茶叶蛋的香味，好像还残留在指尖。
那股暖烘烘的感觉，也还留在胃里。
可现在，那股暖意，却像一团火，在他的胸口，在他的脸上，在他的四肢百骸里，疯狂地燃烧起来。
烧得他坐立不安。
他站起身，在所有同学的注视下，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那个书包。
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它放回了徐芽的椅子上，摆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