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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阳没想到话题会转到苏绯桃身上。

    耳中听着苏绯桃的名字,却莫名又想起杨素,心绪一阵纷乱,但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

    “哦,绯桃啊,她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打坐。”

    “那岂不是和我一样?”赫连卉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陈阳愣了愣,干笑了一声:“差不多吧。”

    赫连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声音轻柔:“那除了打坐修行……你们难道不做些别的吗?””

    “别的?”陈阳不解。

    赫连卉支支吾吾:

    “就是……我听闻天地宗丹师和护丹剑修结成道侣后,会修行诸多……阴阳调和的功法。”

    这话一出口,陈阳就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赫连洪。

    只见赫连洪瞪大一双眼睛,看得人脊背发凉。

    陈阳连忙摇头:“我……我与绯桃尚未成婚,赫连道友说的调和功法,还没接触过呢。”

    “啊?”赫连卉惊讶道,“真的吗?”

    陈阳轻轻点头:“绯桃出身凌霄宗,师从剑主秦秋霞,向来遵守清规戒律。”

    “哦。”赫连卉应了一声。

    陈阳心中不解,赫连卉问这些做什么。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赫连卉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方才问话不妥,便主动解释道:

    “我想着,楚道友和苏道友,既已共结连理,许多事万一……生疏了也不好。”

    “我大爷爷那里,藏了几本调和功法,我小时候翻到过。”

    “回头可以送两本给楚道友。”

    陈阳顺势点头,可刹那间,又回过味来,莫名想到了赫连战在南天开画坊的事。

    他神色古怪起来,轻咳了两声:

    “那……多谢赫连道友好意了。”

    赫连卉向陈阳摆了摆手:

    “其实是我冒犯了楚道友,不知道你和苏道友二人,还未成婚之事,仔细想一想……”

    她说到此处,刻意停顿了片刻,扯了扯衣角,似有些不好意思:

    “我又穿着这般的衣裳,和楚道友日日相对,真是冒犯,若是让苏道友见着了,她会不会生气啊。”

    陈阳听到这话,脸色悄然变化了一下,干巴巴地笑了笑:

    “一件衣裳罢了,绯桃是剑修,应当不会……如同寻常女子一般拈酸吃醋。”

    赫连卉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尴尬,又继续问道:

    “那苏道友平日里喜欢穿什么款式,颜色的衣裳呢?”

    陈阳如实答道:“剑袍,红裳吧。”

    “哦。”赫连卉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身上这一身红嫁衣。

    “那不是和我很像吗?都穿着这一身喜庆的红色。”

    陈阳愣了一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却还是轻轻点头:

    “的确,和赫连道友衣衫颜色相似。”

    赫连卉又零零碎碎地问了一些,关于苏绯桃的事。

    也没问什么格外私密,会冒犯人的问题

    陈阳一一答了,只当作两个人之间的闲聊。

    不过渐渐地,他心中明白了过来……

    赫连卉问这些,未必全是对苏绯桃的好奇,应当只是想知道女修常穿的衣衫款式,以及种种妆容……

    毕竟赫连卉因血气衰败,借助古修之法,穿着这嫁衣,平日里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想到这里,陈阳心里便软了几分,尽量答得详细。

    两个人便这般一问一答,时间便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了。

    等到陈阳意识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赫连道友,今日我便先告辞了。”陈阳起身拱手,向赫连卉道别。

    赫连卉没有说话,静静地朝着他的方向坐着。

    隔着红盖头,陈阳看不到赫连卉的脸,只能感觉对方似乎一直注视着自己。

    他站在那儿,等了片刻。

    “咳!”赫连洪一声咳嗽。

    陈阳连忙补了一句:

    “那我明日再来,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红盖头下这才传来一声轻软的回应:“那就有劳楚道友了!”

    陈阳松了一口气,向二人拱了拱手,转身朝小苑外走去。

    走出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赫连卉依旧朝着他的方向。

    陈阳笑了笑,转身离去。

    接下来数日,陈阳每天都会来这小苑,为赫连卉引渡血气。

    当然也不像第一次那样,一天一夜了。

    通常白天过来,晚上便回去禅房休憩。

    血契牵丝期间,赫连卉也没闲着,经常和陈阳闲聊。

    问在东土的事,天地宗的景致,丹师炼丹的趣闻……诸如此类。

    偶尔也问几句,他小时候的事。

    陈阳也乐于回答,毕竟在这座沉默的寺里,赫连卉和赫连洪是他唯二能说话的人。

    只是偶尔说到一半的时候,他会忽然停下来。

    因为赫连卉在问及,关于一叶岛的诸多事情时,总有一个人影会不经意地冒出来……

    杨素!

    每次想到这里,陈阳的话便会断在半截,脸上的表情也会有一丝不自然。

    比如今日……

    赫连卉随意问道:

    “楚道友在一叶岛上,夜里打坐会不会觉得烦闷呢?”

    她说这话,是想交流打坐心得。

    陈阳神色一僵,耳边仿佛传来一阵哈啊……哈啊……的女子喘息声。

    那声音明明不太好听,又粗又重,像在抬着什么重物前行,却又莫名透出一股娇媚。

    他脑海中闪过杨素,那大大方方冲着自己挺胸的模样。

    于是,他走神了。

    赫连卉等了半天也没见陈阳回应,便试探着问道:“楚道友?”

    “没什么。”陈阳匆匆把话揭了过去。

    “夜里打坐还好,不算枯燥,我辈修士炼气更炼心,一点烦闷怎会放在心上!”

    赫连卉便不再追问,只是轻浅一笑:

    “有苏道友在岛上陪着楚道友,即便菩提教那般的龙潭虎穴,自然也不会烦闷呢。”

    陈阳听到这话,讪讪地笑了笑,无言以对。

    日子便这般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直到这一日。

    陈阳刚走进赫连卉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取出红线。

    忽然间……

    一阵沉浑的钟鸣声,轰然响起。

    当!当!当!

    那钟声与平日里清晨的钟声,截然不同,急促又洪亮,一声叠着一声。

    陈阳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震得心头一跳,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今日这钟声怎么回事?”

    赫连卉摇了摇头,红盖头跟着左右晃了晃:

    “不知道,这钟声不像是寺里师傅早课的钟。”

    赫连洪从石凳上弹起来,把琴往旁边一搁,撸起袖子正要放出神识去探查,可刚运转了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哎,不行,这红尘教寺庙里,苏教主特意提醒过,不能随意用神识探查。”

    陈阳侧过头朝外张望了一下,只见几个灰衣僧人,脚步匆匆地朝同一个方向赶去:

    “洪前辈,要不你出去看看?我先在这儿为赫连道友引渡血气。”

    赫连洪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院门外走去。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指着外面:

    “宝殿的广场上好多人,密密麻麻的,全都跪拜在地上!”

    “他们在跪拜什么?”陈阳追问道。

    “听说是……灵童!”赫连洪语气里满是兴奋。

    “楚宴,你有没有见过,就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小沙弥,我和小卉来到这红尘寺当天,就见过一面!”

    “见过啊。”陈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一动,眼前立刻浮现出那张圆嘟嘟的脸。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对方,可那位小师傅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他怎么可能错过。

    “我想去看一看。”陈阳说着,瞟了一眼两人指尖缠着的红线。

    “赫连道友,你……”

    “没什么,随我一起去吧。”赫连卉主动解开了指尖的红线,从石凳上站起身来。

    大红嫁衣的裙摆,垂落在地。

    陈阳将红线收好,三个人便一齐朝小苑外走去。

    陈阳和赫连卉两人并肩而行。

    走到门洞的时候,赫连卉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一斜,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陈阳这边靠了过来。

    陈阳赶紧伸手,手掌在她腰上轻轻一托,将她稳住了:

    “怎么了,赫连道友?”

    “楚宴你小子,也不知道走慢点!”赫连洪说着便要上前来搀扶。

    赫连卉偷偷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很轻……

    赫连洪听到孙女的这声轻咳,眨了眨眼,像是被点醒了一般。

    “这个……楚宴,你小子来牵着我家小卉!”

    赫连洪将伸出去搀扶的手,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在陈阳后背上重重拍了一掌。

    力道大得陈阳往前踉跄了半步,撞到了赫连卉身上。

    陈阳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赫连洪,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咳……咳。”赫连洪清了清嗓子。

    “这嫁衣阻拦神识,又遮挡视线,我家小卉看不清楚路,万一摔跤了,到时候怎么办?”

    陈阳愣了愣,转过身来看着赫连卉。

    的确,这嫁衣遮掩神识和视线,他早年便知晓。

    陈阳悻悻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地伸出手去:“那……赫连道友,我牵着你走吧。”

    赫连卉听到陈阳开口,浅浅颔首,右手从大红嫁衣的袖口里探出来。

    手掌白皙纤细,指尖微微蜷着。

    陈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有些凉,却格外的轻柔,仿若无骨。

    赫连洪看着两人手牵手,跨过门槛的背影,咧了咧嘴,快步跟了上去:

    “等等我!你们两个走那么快做什么!”

    三人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几重院落,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灰衣僧人,有香客,修士,凡人……

    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陈阳穿着一身红黄僧衣走在前头,赫连卉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跟在旁边,两人手牵着手。

    赫连洪跟在后面,光溜溜的脑袋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广场上已经聚了不知多少人,密密麻麻。

    那些香客跪了一地,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经文,全都望着大雄宝殿的方向。

    可当陈阳牵着赫连卉,穿过人群往里走的时候,周围那些灰衣僧人却是一个个大眼瞪小眼,齐齐愣住了。

    他们的目光落在陈阳身上那件僧衣上。

    又望了一眼赫连卉那身大红嫁衣……

    最后盯着两人,紧握的双手。

    寺中的僧人无不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看什么看?没见过吗?”赫连洪察觉到那些目光,立刻瞪圆了眼睛怼回去,嗓门大得压过了周围的诵经声。

    那些僧人被他吼得一脸茫然。

    纷纷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默默地转过头去。

    陈阳定了定神,踮起脚尖朝大雄宝殿的方向望去。

    广场正中央,铺着一条长长的毛毯,从大雄宝殿的殿门,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

    毛毯两侧跪满了香客,一个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地面。

    毛毯的尽头,一个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身影,比周围那些灰衣僧人,都要矮上一截。

    陈阳眸光一闪……

    正是他找了许久的灵童。

    可随着对方慢慢走近,陈阳发觉,今日的灵童……与记忆中那个机灵俏皮的小师傅截然不同。

    他身上穿的,不再是那件略显宽大的红黄僧衣,已经换上一件极为隆重的大红袈裟。

    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袈裟极长,长长的袍角拖在身后的毛毯上,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拖动,像是在他身后铺开了一道金河。

    小灵童走路的姿态也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蹦蹦跳跳的模样。

    他走得又慢又稳……

    每一步都踩在毛毯正中央,和两侧边缘的距离,像是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也没有过往那种对旁人的好奇,不去看左右两边跪拜的香客,以及双手合十的僧人。

    目光平平地望向前方。

    可最让陈阳心中震动的,是那双眼睛。

    前些日子,他见到对方的时候,那双眼睛圆溜溜,亮晶晶,满是机灵和好奇。

    可此刻,这双眼睛却是一片空洞,似在万丈高空,往下俯视。

    陈阳只觉得胸膛像被轻轻敲打了一下。

    他松开了牵着赫连卉的手,双手不自觉地动了动,竟有一种想要双手合十的冲动……

    不知不觉,心生朝圣之感!

    陈阳运转体内灵气,强行压下了那股冲动。

    “这位小师傅怎么了?”

    他望着毛毯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低声喃喃,眉头微微皱起。

    前些日子还活蹦乱跳的小沙弥,此刻却像是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泥塑木偶。

    一步一步走在毛毯上,步履平稳得不似活人。

    一旁的赫连卉闻言,偏过头来,红盖头朝着毛毯的方向侧了侧。

    她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只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影和远处模糊的殿宇轮廓:

    “小师傅?”

    “就是那个给你赐过字的灵童啊。”赫连洪凑过来解释道。

    “当初咱们刚到这寺里的时候,那小师傅还给你写了一个字呢,小卉,你不记得了?”

    赫连卉恍然大悟:“那位灵童大师……我记得啊。”

    陈阳也接过话头,语气复杂:

    “我当初也得了一个字。”

    赫连卉似乎对陈阳得了什么字颇为好奇,朝他这边转了转,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追问这个的时候。

    她又将脸转向灵童,问道:“那楚道友,听你口气,这位灵童,莫非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陈阳目光望去,惊疑道:

    “小师傅,和半个多月前我见到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我见他,虽有超脱凡俗之感,但总归还像个活人,可今日再瞧,他那眼神空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对呀。”赫连洪抢着帮腔。

    “这灵童看着太不对劲了,上次还晃着两条腿坐在蒲团上,跟咱们有问有答的,如今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陈阳点了点头,心中却在飞速地思索着。

    他还记得上一次,与这小师傅分别时的情景……

    对方临走前跟他说了一句话:

    “我要去看书了,脑袋装的东西有限,不能记忆太多事。”

    当时他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只当是随口一说的俏皮话。

    可如今看来,这话里分明藏着什么深意。

    “这位小师傅口中所说的书,究竟是什么书?看了之后竟然对人的影响这般大,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阳心中暗暗道。

    赫连洪也是满脸困惑:“这位灵童,莫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

    “不像。”陈阳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毛毯上的身影。

    “若是被夺舍,花费的时间很长,不大可能半个月这么快。”

    “哪怕缩短时长,眼中通常会有挣扎之色,或是两种神念交替的迹象。”

    “可这小师傅眼中一片空茫,没有半点神念冲突的痕迹。”

    赫连洪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我早年在外游历的时候,听闻过一些功法修到极处便会让人变得这般,太上忘情,修到最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这小灵童,说不定修行的也是红尘教中,类似的功法。”

    “我听过传闻,他已在红尘教修行几百年了。”

    陈阳没有接话,默默思索。

    灵童恰好走到了陈阳身侧不远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丈许。

    陈阳抬起手,朝那灵童唤了一声:

    “小师傅。”

    他运转了一丝灵力,让招呼声穿过了周围的诵经声,传到了灵童耳边。

    可那灵童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就那样望着前方。

    安静地走过去了。

    陈阳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诧……

    才过去半个月不到,对方竟然完全不认得他了。

    “这位小师傅,真的记不得我了?”他喃喃自语,眉头紧紧皱起,默默地将手收了回来。

    看着灵童一步一步,朝着大雄宝殿走去,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没入殿门深处的阴影之中。

    再也看不见了。

    可他还来不及消化心中的困惑,天边便骤然起了变化。

    远方的天际忽然浮现出一片血红色的云彩……

    不像是云霞。

    远远看去,只瞧见一种浓稠到近乎实质的暗红,像是有人在天空之上泼洒了一盆滚烫的鲜血。

    那云从极远的天际涌来。

    初时,只是一小团,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飞速膨胀。

    遮天蔽日!

    半边天空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红。

    云中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铺天盖地的压迫感碾压过来,陈阳只觉得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沉重了许多。

    “这是何物?”陈阳失声道,往后退了半步。

    赫连洪的脸色也变了。

    他眯起铜铃大眼,朝远方望了望,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凝重:

    “这是妖云!”

    “只有妖王才能修出这般的妖云,我两个月前在海上见过一次……”

    “一只孔雀驾着一朵血云从海上飘过来,方圆百里的海面都被它的妖气搅得翻江倒海,幸好只是路过,没有杀意。”

    “可那次只有一朵,代表一尊妖王。”

    “如今这妖云……”

    赫连洪抬起手指数了数:

    “你看那边,一朵,两朵,三朵……”

    陈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朵一朵地数过去:

    “……四,五,六,七……八!”

    数到最后一片云彩的时候,他的声音隐隐发颤。

    八朵妖云连成一片,将整片天空都染成了令人窒息的暗红。

    云中时不时传来几声低沉的嘶吼,震得脚下的青石地面,微微颤动。

    “八尊妖王!”赫连洪倒吸一口凉气,铜铃大眼里满是惊骇。

    “快啊,苏教主在哪儿?怎么还不出来?八尊啊,我的天!”

    陈阳也是心中大惊。

    他曾经感受过妖王的压迫感,但那时,只有一尊。

    如今八朵妖云同时压境,那股铺天盖地的妖气几乎要把人压垮。

    他扭头看向赫连卉……

    红盖头下的面容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哆嗦。

    可诡异的是……

    广场上那些跪拜的香客,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们依旧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神色平静如常。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抬起头来,慢悠悠地说道:

    “无需担心,有灵童在,他会将一切苦难磨平。”

    陈阳怔怔地看着这些神色平静的香客,又抬头看了看那铺天盖地的血色妖云。

    只觉得这一切,荒谬极了。

    就在他心生狐疑之际,大雄宝殿之中,忽然响起了一声沉浑的钟鸣。

    当!

    那钟声极沉极浑,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震得整座红尘寺都在颤抖。

    紧接着……

    诵经声响起了!

    起初只是殿中几个老僧的低低梵唱。

    然后……

    周围的灰衣僧人齐声相和。

    再然后,广场上所有跪拜的香客都跟着诵了起来。

    那声音初时如溪流潺潺,不过眨眼之间便汇成了浩瀚大海。

    木鱼声,诵经声……

    梵音层层叠叠,合拢在一起,化作一股金色的音浪,从大雄宝殿中轰然涌出。

    陈阳瞳孔骤缩,看着那梵音在空中化成了实质。

    一层一层的金光涟漪,像是水面上扩散的波纹,却远比水波更为浩荡。

    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涟漪越扩越广,如同一面巨大的金色盾牌,迎着天边那八朵血红色的妖云撞了过去。

    轰!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在天际炸开。

    最前面的那朵妖云被金色涟漪,撞了个正着,内里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惨叫,似野兽哀嚎。

    光是听着,便让人脊背发凉。

    下一刻……

    那朵妖云之中,猛然炸开了一团血雨,鲜血从云层深处喷涌而出,泼洒漫天。

    一条毛茸茸的手臂,从那朵妖云中无力地垂落下来,足有小山那般大。

    手臂上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爪子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

    那手臂只是在云外晃了两晃,便随着那朵妖云一起朝远方飞退而去。

    剩下的七朵妖云,显然也被这阵仗惊住了。

    它们在天边停了片刻,像是在犹豫,互相交流着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间,七朵妖云齐齐掉头,朝着来时的方向飞速退去。

    来得快,去得也快。

    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尽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血雾,还在空中悠悠飘散。

    “苏无烬,今日老娘饶你一命!”临走前,一朵妖云中,还传来了一声少女的怒吼。

    天地之间,清明了。

    那铺天盖地的血腥妖气,消散得无影无踪,从上至下,一片安宁祥和。

    阳光从散开的云层缝隙里重新洒下来,落在广场中跪拜的香客身上,为他们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陈阳只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心中那股震撼却久久无法平息。

    “哎,这红尘教看来也有一些底蕴呀。”赫连洪在一旁大大咧咧地说道,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语气里既有庆幸,也有敬佩:

    “八尊妖王,就这么被一群和尚念经给念跑了,放在东土都没人信。”

    陈阳望向天空,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从头到尾,苏无烬都没有露面。

    镇退这八尊妖王的,应当是……

    陈阳看向了那宝殿,想起了那些香客所说的话……

    灵童会抹平一切苦难。

    他之前还以为,若是妖王来犯,必定是苏无烬出手,就像那天在海上一样,一掌拍死。

    纵然妖王胜过大妖,但一掌拍残一个,应当也能做到。

    可现在看来,对付这几尊妖王,红尘教根本就不需要苏教主亲自出马。

    光是这些僧人在一起诵经梵唱,有那灵童主持,便足以将八尊妖王震退。

    这般的手段,与陈阳过去接触过的任何术法神通,截然不同……

    不是灵力,法诀,剑招,禁制……

    纯粹依靠梵音,将妖王硬生生地震退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红黄僧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感慨。

    这红尘教,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名副其实的万年大教。

    大雄宝殿中又传来一阵阵诵经声与木鱼声,比方才更加柔和绵长,安抚着每一个人的心神。

    广场上那些香客纷纷重新跪坐下来,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脸上满是沉醉与满足。

    陈阳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脱不下来的僧衣,莫名地也盘膝坐了下来。

    赫连洪见他坐下,跟着大大咧咧地往地上一坐,嘴里还在念叨:

    “这诵经声听着,让人心情平静,浑身舒坦,像泡在热泉里似的,楚宴,你说是不是?”

    说罢,他闭上了眼睛。

    赫连卉也安安静静地挨着陈阳坐了下来。

    她身上那件大红嫁衣铺在青石地面上,像是一朵绽开的大红花。

    三个人就这样盘膝坐在广场上,跟着那些香客一起,静静地聆听着从大雄宝殿中传来的梵音。

    时辰一点一点地过去,太阳从东升到正空,又偏到了西边。

    那梵音一直没有停,从大殿深处流淌出来。

    陈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洗涤了一遍。

    从神识到肉身,丹田,经脉……

    每一寸都在梵音的浸润下变得澄澈通透。

    不知过了多久。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梵音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广场上大部分人还闭着眼,沉浸在方才那种忘我的状态中,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

    大雄宝殿的殿门开启了,灵童从殿中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拖地的大红袈裟,脚步平稳,一步一步地走在毛毯上,朝广场另一头走去。

    陈阳站起身来,赫连卉察觉到他的动静,也跟着站了起来:“怎么了,楚道友?”

    陈阳犹豫了一下。

    他看着那灵童远去的背影,心中那股困惑又翻涌了上来……

    这小师傅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看了什么书?为什么记不得自己了?

    这些困惑堵在他胸口,不问不快。

    他便对赫连卉轻声道:“我去会一会那小师傅。”

    陈阳迈步朝那灵童走去。

    灰衣僧人们见他靠近,立刻就要上前阻拦。

    可他们的手刚抬起来,跟在灵童身旁的中年僧人,便做了个手势。

    那拦路的僧人默默地将手放下了,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赫连卉跟在陈阳身后。

    陈阳快步走到那灵童身旁,低头看着那张圆圆的侧脸,开口道:

    “小师傅,你还记不记得我?”

    灵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陈阳脸上停了片刻。

    这是陈阳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记得,方才在入宝殿之前,施主唤过一声小师傅,应当是在叫我。”灵童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得不染尘埃。

    陈阳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说更早之前。”

    “半月之前,你在菩提教的一叶岛上,为我们丹师赐过字。”

    “你给我写了一个明字,写得扁扁的,你说那是一个字,只是你写得扁了一点。”

    “这些,你都记不得了吗?”陈阳语气急切,试图唤醒灵童被遗忘的记忆。

    灵童沉默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

    “记不得了,可能是这些事情并不重要,便被我忘却了……远不及研读经书要紧。”

    “研读经书?什么经书?”陈阳追问道。

    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

    灵童抬起眼来,那双眼睛依旧澄澈空明,却比方才又多了几分柔和:

    “红尘大藏经。”

    陈阳心中猛地一震。

    果然……是这部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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