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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错人了,这怎么可能?”灵童皱起了眉头。

    “红尘观寻的是因果,你写的是苏绯桃的名字,它便会循着因果线去找她,缘在哪里,路就指向哪里。”

    “可眼下就是找错了呀。”陈阳指着甲板上的秦秋霞,连声叹气。

    “此人叫秦秋霞,乃是凌霄宗白露峰剑主,苏绯桃是她的弟子,二人虽然有关系,可因果线总不能把师徒搞混了吧?”

    “你不信任我吗?”灵童眼神冷了下去。

    “我不是不信任小师傅,我是说……”陈阳话说到一半,忽然注意到秦秋霞的目光,似乎动了一下。

    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原本正直直地望着前方的海面,可此刻却侧了过来,落在了陈阳和十四难所在的方向。

    二人同时一愣。

    陈阳瞳孔一缩:“我怎么感觉,秦剑主在看着我们?”

    灵童也不太确定了:

    “她应该看不见我们才对,你刚才去找你师尊,跟她打招呼,她不是都没反应吗?那这个人肯定也一样。”

    他满心不解……

    按理说,没有修行过红尘观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察觉到这种心念遁法的存在。

    哪怕是元婴修士也不行。

    陈阳和十四难,一动不动。

    片刻后,秦秋霞终于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眺望。

    陈阳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误会。”

    灵童同样悄悄松了口气。

    这一出小插曲,把他们吓了一跳。

    陈阳稍稍平缓了心绪后,打量起四周:

    “这艘楼船,想必是我师尊买来找我的,秦剑主跟随我师尊一道出海来寻人。”

    “绯桃是秦剑主的徒弟,彼此因果深厚。”

    “你说红尘观寻的是因果……或许她们师徒二人一同修行时间久了,因果沾染上了,小师傅找错人了。”陈阳试着分析。

    灵童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你什么意思?我研读经书这么多年,因果线怎么走我会看不出来?你行你来啊!”

    恰在此时。

    一道身影从船舱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似乎是一个妇人,穿着一身极寻常的素色布衣,面貌在暗处看不清。

    可她的身子却甚是丰腴,腰肢一扭,迈开碎步,宽松的衣袍晃晃悠悠。

    陈阳正想看清那妇人的模样,那妇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陈阳只听见了一声……

    “滚!”

    淡淡的一个字。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柄巨锤当胸砸中,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顺着每一根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

    本能的恐惧!

    陈阳瞪大了双眼,眼前浮现出一双巨大的眼睛,遮天蔽日。

    密密麻麻的全是复眼,那些复眼齐齐注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穿透。

    “什么东西?”陈阳大惊。

    灵童也感受到了威压。

    好歹看了几百年经书,他很快就做出了反应:

    “快走!”

    一瞬之间,他带着陈阳疯狂后退。

    白雾翻涌着吞没了他们,二人飞速倒卷,远离这艘楼船。

    ……

    秦秋霞回过头去,看着身后那道从阴影中走出的丰腴妇人……

    蜜娘。

    她当初上船时说自己是个做买卖的生意人,顺道回西洲。

    可到了外海之后,哪儿也不去,就待在船上不走,这一住就是两三个月。

    她平日里性格温和,还会熬汤,各种各样的汤羹甜滋滋的,每日变着花样端到秦秋霞面前。

    秦秋霞一开始还很抗拒,可架不住对方那股子自来熟的热情,便也渐渐习惯了。

    “怎么了,临道友不打坐,跑到甲板上来做什么?”秦秋霞问道。

    “我来看看秦妹妹呀。”蜜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腰肢一扭一扭地走上前来,伸手牵起秦秋霞的手。

    指尖在秦秋霞手背上,若有若无地刮了一下。

    秦秋霞脸色一变,猛地抽回手,背到身后去:“啊,那个……你刚才说,谁滚?”

    “哎呀!”蜜娘笑着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

    “秦妹妹可别误会,我那话哪是对你说的呀,我怎么舍得对你说那样的话呢。”

    “不是对我说的?”秦秋霞皱了皱眉,目光在空荡荡的甲板上扫了一圈。

    这甲板附近只有她们二人,不是对她说的……

    那是对谁说的?

    蜜娘依旧笑盈盈的:“我感觉这船上,来了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秦秋霞眉头又皱紧了几分。

    她方才,确实隐约感觉到甲板附近不对劲,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让她本能地警觉。

    那感觉转瞬即逝,很快就不见了。

    蜜娘笑了笑:“没什么呀。”

    “这外海便是如此,海上有很多亡魂,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底下不知埋了多少尸骨。”

    “偶尔有些残余的神念魂魄飘上来,也是常有的事。”

    “我在海上也遇到过几次,不打紧的,妹妹莫怕,有姐姐在。”

    她笑着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随即变戏法似的从身后端出一碗糖水。

    那糖水盛在一只青花瓷碗里,色泽金黄透亮,表面飘着花蕊,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她将碗递到秦秋霞面前,关切道:

    “这糖水我专门为妹妹熬的,里面加了好些滋补的灵材,你在海上漂了这么久,气色都差了,快些趁热喝吧。”

    秦秋霞接过那只青花瓷碗,无奈道:“你不用老为我熬这些。”

    蜜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咱们都在船上相处好几个月了,还跟我客气什么呀。”

    秦秋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那就多谢……临道友了。”

    “什么道友呀,叫我蜜娘便是了。”蜜娘笑着摆了摆手,眼角弯弯。

    她站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胸前,看着秦秋霞喝汤。

    秦秋霞捧着那只青花瓷碗,慢慢地小口抿了起来。

    蜜娘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来,上前一步,凑近秦秋霞面前。

    秦秋霞还没反应过来,素白的手帕已经按在了自己唇角。

    蜜娘的动作轻柔,手指隔着帕子在她的嘴角擦过,将那一滴不小心溢出来的糖水拭去。

    “妹妹慢些,你看,吃得太急都溢出来了。”蜜娘轻声道。

    她替秦秋霞擦完嘴角,便将手帕收了回来,折好重新放回袖中。

    动作自然,仿佛做过了无数遍。

    秦秋霞愣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微妙之色,低声道了一句:

    “哦,那谢谢……我……我回去船舱打坐了。”

    说罢,秦秋霞折身返回船舱。

    蜜娘没跟上去,默默地转过头,望向了远方的海面。

    她站在船舷边,若有所思。

    方才那一瞬间,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在窥探这艘船。

    那手段极为隐秘,像是有人在万里之外朝这边望了一眼。

    可惜对方来得快,去得也快。

    还没等她细看,对方就匆匆逃走了。

    “这方向,我记得,好像是……红尘寺。”

    蜜娘望着远方,喃喃自语。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海,落在了那座孤悬山巅的古寺上。

    “红尘寺?莫不是苏无烬那个老不死的在搞什么名堂?”

    蜜娘脸上闪过一丝警觉。

    ……

    与此同时。

    红尘寺深处,大藏经书海。

    陈阳和十四难瘫坐在蒲团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涔涔。

    “那是什么东西?”陈阳的声音还在发颤。

    他见过元髓大妖,更见过妖王,可做梦都没想到,仅仅是被看了一眼,他的魂魄就差点被震散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那妇人的面容。

    “啊,太可怕了。”灵童心有余悸。

    他在这红尘寺里看了几百年经书,从来都是心如止水,波澜不惊,可那妇人一声呵斥下来,他是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

    陈阳转过头来,见灵童这副狼狈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小师傅也知道怕?”

    “当然知道啊。”灵童神色凝重。

    “一眼便能将你我震退,如果不快点逃,我们就回不来了。”

    “回不来?”陈阳一脸茫然。

    十四难点了点头:“对啊,我们肉身还在这里,意识却被震散了,到时候便成了一具活死人。”

    陈阳听闻此言,心头一震:“那妇人到底是何人?”

    “我也不知道,你不是说那是你师尊的船吗?”灵童想了想,“那女人,该不会是你师尊请来的帮手?”

    “帮手?不大可能吧。”陈阳摇了摇头。

    他记得赫连战说过来了三位真君。

    但那个从暗处走出的妇人,给陈阳的感觉,已然不像是平日里见过的元婴真君了。

    “我师尊不会遇上什么麻烦吧?”陈阳担心起来。

    灵童闻言宽慰道:“麻烦不至于,那楼船上又没有血腥气。”

    陈阳点了点头,仔细回忆一番……

    对方从船舱里走出来,看样子似乎是随船的修士。

    他暂且宽了心,但很快又想起了重要的事:

    “怎么,你不是说找苏绯桃吗?怎么到我师尊船上去了?小师傅,你绝对是找错了。”陈阳埋怨道。

    灵童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我没有找错。”

    “红尘观寻的是因果,不是方位。”

    “你写的是苏绯桃的名字,它只会带你去找苏绯桃,这是经书上说过的!”

    “可苏绯桃不在那儿呀。”陈阳急了。

    “因果在,人未必在。”灵童试图辩解。

    “这世上因果牵连千丝万缕,一个人的因果不光牵在自己身上,也牵在与她有牵连的人身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好半天,谁也说服不了谁。

    陈阳坚持认为是灵童搞错了方向。

    灵童则觉得红尘观不会出错。

    争到后来,他们都有些乏了,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灵童又抬起手来挠了挠头。

    陈阳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

    “好了,还有宣纸没有?我换个名字吧,这次我写清楚些。”

    “有啊。”灵童从桌案上又取出一张宣纸来铺在桌面上,将笔递了过来。

    陈阳接过笔。

    下一刻,灵童却冷冷道:

    “不过,你不是不信我吗?怎么还要再来?”

    陈阳一愣,没料到灵童突如其来的不满。

    回想起刚才与灵童争辩时的情形,气氛着实尴尬,尤其说到后面,灵童明显动了怒。

    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随口说几句好话缓和气氛,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只因为……

    十四难最近像是开了智一样,一天比一天生出更多的小心思。

    “是我太过心急,小师傅你的手段我是相信的。”陈阳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主动将姿态放低了。

    灵童闻言,神色稍稍缓和。

    他轻轻点了点头,静静地等着陈阳落笔。

    陈阳提起笔来悬在宣纸上方,脑海中翻涌过无数张面孔。

    方才见到了师尊,师尊平安无事,他心中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想见苏绯桃却莫名其妙被震了回来,至今后背发凉。

    那下一个该写谁呢?

    他低下头,在宣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欧阳华。

    灵童接过宣纸,低头看着纸上的名字,好奇道:“此人是?”

    陈阳犹豫了一下。

    灵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顾忌,温声道:

    “施主放心,你写的名字我不会告知他人。”

    陈阳琢磨片刻,红尘寺的师傅一个个都很少说话,自然明白说多错多的道理,也就点了点头:

    “他是我早年第一位师尊。”

    “他原本在东土,后来被掳来了西洲,到了西洲之后便……”

    陈阳默然片刻,声音低了几分:

    “可能陷入了某些凶险,我也不知他如今是生是死。”

    根据小师叔的说法,欧阳华一旦被掳来西洲,很大可能会落入猪皇手中。

    这些年来陈阳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得到什么确切的消息。

    灵童沉默不语,只是将宣纸平铺在桌案上,如同方才一般……

    手印起落,宣纸泛光。

    陈阳将手按在了那名字上面。

    “这指引的方向……我师尊是生是死?”陈阳飘在半空中,望着眼前,隐隐有一条路延伸。

    “放心,你师尊还活着,如果死了便没有方向了,因果断了,红尘观便寻不到了。”灵童语气肯定。

    陈阳点了点头,跟着灵童一起顺着路向前方飘去。

    这一次的方向,跟他们之前去的两个方位完全不同。

    没有往海上走,而是径直朝着西洲深处,大陆腹地飘去。

    两人越飞越远。

    脚下的景物先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渐渐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荒原上寸草不生,连天空都成了压抑的暗灰色,空气里隐隐约约透着一股血腥味。

    然后……

    砰!砰!

    二人同时猛地往后一仰,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弹了回来。

    陈阳瘫坐在蒲团上,大汗淋漓,后背的僧衣湿了一片。

    灵童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张圆圆的小脸满是惊魂未定的神色。

    “这是什么东西?”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对视一眼。

    “真是太凶了。”灵童打了个寒颤。

    方才,二人向着西洲某个方向飘去,抵达某处灰暗之地后,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便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朝他们注视了过来。

    那感觉比在楼船上更加可怕。

    若不是灵童反应快,及时往回缩,两个人恐怕就真的回不来了。

    “是啊,差一点死了。”陈阳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说罢,他的心又揪了起来:

    “那地界……师尊岂不是很危险?”

    “不一定很危险,只是那灰暗之地咱们进不去,就被对方先一步察觉,将我们震退,仅此而已,不代表你师尊也有凶险。”

    陈阳听着这番解释,觉得有些道理。

    仔细一琢磨,师尊好歹也是天香花郎……

    陈阳打听过,师尊的花名轩华,在西洲何等响亮,让无数女妖迷恋痴狂。

    陈阳心想,就算是凶险之地,至少凭借轩华的容颜,活命应当问题不大。

    “小师傅,我们刚才,究竟到了什么地方?”陈阳问道。

    “我也不知晓。”灵童摇了摇头,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

    前后两次都是如此,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模样便被震了回来。

    陈阳坐在蒲团上,好半天才缓过来,终究还是没忍住,弱弱地问道:

    “那小师傅,要不我们……再看一眼?”

    灵童闻言,满脸惊恐:“你想死可别拉上我。”

    话音落下之后,灵童自己先愣住了……

    这语气,这措辞,与红尘教僧人该有的端庄肃穆,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阳眨了眨眼,心生狐疑:“小师傅,你是不是被吓坏了啊?”

    灵童沉默许久,才恢复了淡淡的口吻:“反正我不会再为你找欧阳华了。”

    陈阳摇头失笑,只能就此作罢。

    方才所见已经足够让他明白,那不是他现在能够涉足的地方。

    他暂且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从长计议。

    平复了一下心情,他从灵童手中接过笔来,又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还有什么人你想见呢?”灵童问道。

    陈阳悬着笔想了许久。

    风轻雪已经见过了,平安无事。

    苏绯桃找到她师尊那边,被挡了回来。

    欧阳华找到了位置,却靠近不了。

    那还有谁是他最想见的呢?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头银发,一张脸……

    沈红梅。

    他提起笔来,在宣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字。

    墨迹在青灯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灵童接过宣纸,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随口问道:

    “这人又跟你有何关系?”

    陈阳的神色一怔。

    沈红梅算什么?

    前辈?

    这是他常用的称谓,可那是过去……

    后来两人有了鱼水之欢。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又想用故人,道友,师叔之类的称谓来搪塞。

    可忽然之间,他隐约有一个感觉……

    这些称呼都是在遮掩!

    他看着十四难空明的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大方坦白道:

    “恋人。”

    话音落下,书海一片安静。

    青灯的光芒摇曳了一下。

    灵童一下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

    “恋人?你有未婚妻,还有恋人?”

    陈阳轻轻点头。

    “未婚妻有了,恋人也有了,你该不会还有妻子吧?”这话冷不防地从灵童嘴里冒出来,把陈阳问了个措手不及。

    灵童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像是要把陈阳这个人从头到脚,重新审视一遍。

    陈阳被这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悻悻地笑了笑:“小师傅说笑了。”

    灵童又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在陈阳脸上停顿,像是难以置信。

    片刻后。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低下头去开始了仪式。

    可这一次,陈阳等了很久,却始终没有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好端端地坐在蒲团上,手还按在那张宣纸上,周围依旧是那片纯白的虚空,青灯依旧是悠悠地燃着……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陈阳问道,语气里带着不安。

    灵童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如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死了。”

    陈阳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像是忽然之间忘了该怎么说话。

    过了好半晌,他才艰涩地挤出一句:“什么……死了?”

    “纸上写的这个叫沈红梅的人,死了呀。”灵童语气平淡。

    他说完之后,静静地看着陈阳,等着他的反应。

    陈阳怔怔地坐在那里,手指还按在沈红梅的名字上。

    前辈死了?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从东土到西洲,从地狱道到天地宗,他一路都在找,一路都在问……

    委托过江凡,委托过曹山河,成了丹师之后又借着去凌霄宗送丹药的机会,探查白露峰上下。

    每一次都是毫无下落。

    一个剑修,死在哪里,葬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剑修本就喜欢与旁人比剑,好勇斗狠,死在外头是常有的事。

    尸骨无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陈阳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只是从来没有人,当面告诉他这个结果。

    “你很灵验吗?”陈阳忽然问道。

    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也许十四难搞错了呢?

    找苏绯桃的时候不就找错了方向吗?

    红尘观也有失灵的时候。

    灵童轻轻地摇了摇头,字字分明:

    “此人找不到,说明没有因果。”

    “没有因果,要么是你二人本无交集,要么便是……”

    “因果早已落定!”

    “就像树上结的果,熟了,落了,入了土,此生缘灭,便再也寻不着了。”

    “这不是找不找得到的问题,是根本就没东西可寻了。”

    陈阳沉默了。

    他坐在蒲团上,腰背佝偻着,像是有什么重物猛地压在了肩头。

    周围的纯白虚空依旧白茫茫一片,青灯的光芒悠悠地燃着,浩如烟海的书架看不到边际。

    这一切落在陈阳眼中,令他心中生出一种荒芜之感。

    他将那张宣纸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怀中。

    那张纸轻飘飘的,不过几钱重,可陈阳将它放入怀中的时候,手指却在发颤,似乎拿不住。

    “你怎么了?”灵童轻声询问。

    陈阳心念一动,一本经书飞来。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的经书,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沈红梅不光是恋人,更是我的……贵人。”

    “贵人?”灵童狐疑道。

    “嗯。”陈阳应了一声。

    “当年我在炼气,是她为我提供筑基丹。”

    “我筑基的第一枚丹药,就是她给我的,她教我筑基的高低区别,带我去观摩她弟子的百日筑基,又给我讲修行的种种。”

    “我能一路走来,都是沈红梅早年给我的扶持。”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目光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流淌,一点一点地动着,像一条冰河,表面瞧着冻住了,可底下的水流从未停歇。

    过了好一会儿,灵童才重新开口:“那你还有没有,想见的人呢?”

    陈阳接过那支笔,低下头看着那张空白的宣纸。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动着。

    “想见的人吗?”

    他想了一会儿,落笔下去……

    先是一道短横,然后是一竖。

    可就在这笔画刚写了两笔的时候,他顿住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他看着那两笔不成形的笔画,看了好一会儿,将笔搁下了。

    “没有了。”陈阳说道。

    他将那张纸从桌案上拿起来,揉成一团,塞进了袖中。

    “这几人,便是我许久未曾见面,心中想念的人。”

    灵童默默看着,等陈阳将纸团塞好之后,才悠悠问道:

    “那你原本是想写谁呢?”

    陈阳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

    “哦,我还有位师兄,不过他在那一叶岛上,应当是没有什么事情,也就不劳烦小师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灵童坚持地问:

    “除了他,真没有了?我看施主好像还有想见的人呢。”

    他连声追问,那双澄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阳……

    像是在等他改口。

    陈阳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发急,加重了语气:

    “我说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态度不好,便又将声音放缓了些,解释道:

    “我还有其他想见的人,不过她们都过得很好。”

    柳依依在云裳宗平平安安的,无需去见。

    至于岳秀秀,她是搬山宗千金,更不用陈阳担心。

    想来想去,没什么人想要借助红尘观再见了。

    灵童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桌案。

    陈阳看着灵童,忽然问道:“小师傅,你有想见的人吗?”

    灵童目光一怔:

    “没有啊,我没有这么多牵挂,不过我劝施主,你既然入了空门,还是将这些放下为好。”

    陈阳听到这句话,一阵轻笑:

    “我这算哪是入空门?只是穿了一身僧衣罢了,你看看你,头发都剃光了,才叫真正的入空门呢。”

    灵童闻言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手指在头皮上轻轻摩挲着。

    半晌之后他才将手放下来,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看经书。

    但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发飘,心不在焉。

    陈阳将目光从灵童身上收回来,也重新低下头去翻开了面前那册经书。

    但和灵童一样,在刚才接连用红尘观寻人之后,陈阳的心也无法保持安宁了。

    他将手中的经书合上,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往旁边看一眼,却发现灵童也没有在看经书……

    十四难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在青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着。

    “嗯?小师傅,你在看什么?”陈阳问道。

    灵童闻言,像是被惊到了一般,猛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似乎想要将那东西藏起来。

    陈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盯着灵童手里的东西,好奇道:

    “这是小师傅的储物袋吗?”

    “这不是储物袋,这是……锦囊。”灵童见藏不住了,便将那东西放在了桌案上。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锦囊,布料的颜色已经旧得看不出本色了,系口的绳子倒是新的,像是换过了好几次。

    锦囊上绣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

    看不出是什么图案,大约是随手绣上去的。

    “什么锦囊?”陈阳问道。

    灵童低头看着那只锦囊,手指在布料上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复杂:

    “我的……往生锦囊。”

    “往生?”陈阳心头一颤。

    “对呀,这里面就是我入红尘寺前,俗世的身份。”灵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悄悄话。

    “师父说过,这锦囊上面有着我的名字。”

    陈阳心中猛地一动,脱口问道:“名字?”

    “是啊……师父说过,我拜入空门,如同重入轮回,上面写的,便是我前世的名字。”灵童说完,又将那只锦囊紧紧攥回手心,丝毫没有要打开的意思。

    陈阳看着那锦囊,好奇心已经被勾了起来:“那看一看呗?”

    “不好吧……”灵童摇了摇头,有些犹豫。

    “看一看嘛,就一眼!”陈阳往前凑了凑。

    “真的不好啊,万一我看了……我怕我研读经书会走神。”灵童眼中浮现一丝挣扎。

    陈阳指了指那锦囊上的系口,循循善诱:

    “你看这锦囊上面,也不像是一直没有解开过的样子,这系带也是新的,说不定你已经看过无数次了,再看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灵童被他这番话说得愣了一下,低下头去看着锦囊上那条崭新的系带,脸上闪过一丝动摇。

    “就看一眼,一个名字罢了,有什么好在意的呢?”陈阳又补了一句。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中却在暗暗嘀咕着另一件事……

    他总觉得这小师傅给他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莫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陈阳在心中反复琢磨着。

    可这灵童在红尘寺看了几百年经书,自己满打满算才活了不到百年,怎么可能认识?

    “嗯,你想看?那就你来解。”灵童说着,一把将锦囊推到陈阳面前。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我解了便是我的错,你解了便是你的错。”

    灵童沉默了。

    这意思,陈阳懂!

    若是他自己拆开,那就是破了戒,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可若是由陈阳来解,他便能把这笔账算在陈阳头上,自己也就心安理得了。

    陈阳笑了笑,也没推辞。

    左右不过是看一眼名字,一个俗家姓名罢了,能有什么大碍。

    他接过锦囊,指尖捏住系口的细绳,随手一拉。

    绳子松开,锦囊的口便敞了开来。

    里面是一张纸,纸已经发黄发干,边缘都起了毛边,脆得像是随时都会碎成齑粉。

    陈阳不敢用手直接去碰,只是用灵气小心翼翼地将它托举了出来,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中。

    灯火的光芒,透过那张薄薄的纸,将上面写着的字照得一清二楚。

    灵童凑了过来,看着纸上那个名字。

    陈阳也在看着那三个字,低声念道:

    “木翠云。”

    他念完之后便抬起头来看着灵童:

    “这是你的俗世姓名?”

    灵童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说罢,他又反问陈阳:

    “你之前总说和我见过,那你见过我吗?”

    陈阳在脑海中仔仔细细地翻找了一遍,将所有他打过交道的人全都过了一遍。

    木翠云……这个名字他确确实实从来不曾见过。

    他失望地摇了摇头:

    “看来我是认错了,我还以为小师傅是我什么故人呢。”

    他说到这里,又盯着名字看了一会儿:

    “这像是女子姓名,小师傅,你该不会拜入空门之前是女子吧?”

    灵童闻言猛地抬起头来,急声道:“你莫要胡说!我是男子,怎会变作女子?”

    陈阳忍不住笑了笑,也没有再继续逗他。

    他将那张纸重新放入锦囊中,手指捏住系口的绳子,仔仔细细地打了个结。

    “好了,快把锦囊给我,万一被师父发现了就麻烦了。”灵童催促道。

    陈阳将锦囊递还给灵童。

    灵童接过来之后飞快地将它塞入怀中,贴身放好,还用手在胸口按了按。

    陈阳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哭笑不得,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了下来。

    之后他又看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的经书,估摸着外面天快亮了,便将手中的经书合上,起身朝灵童双手合十。

    陈阳推开木门,迈步走了出去。

    他独自走在那条蜿蜒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往上走。

    晨风不知从何处吹来,带着攒了一夜的凉意,将他的思绪吹得格外清醒。

    “木翠云,木翠云……”

    陈阳翻来覆去地小声念叨。

    他能肯定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可那小师傅怎么给他一种熟悉之感?

    “木?青木门?有点联系……”

    他越想越觉得古怪,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又是几步迈出。

    他走在石阶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明亮。

    他忽然顿住了,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猛地跳了一下。

    “翠……翠宝印。”陈阳喃喃念了一声。

    他抬起手来,灵气在掌心一转,一道法印便浮现在了掌心上……

    那法印通体碧绿,温润如玉,泛着幽幽的青色光芒。

    这是他当年从祖师那里得到的传承,万森印,他用了不知多少年,闭着眼都能将它凝聚出来。

    而这万森印的第一招式,即为翠宝印。

    有一个翠字。

    念及此处,陈阳的脚步越来越快,脑海中无数的念头翻涌来去。

    “青木门……翠宝印……”

    他将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叨着。

    这一步落下,陈阳已然走完了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天上白云飘荡,他莫名想到了在欧阳华洞府养伤的那年……

    青木门的大峰!

    那座大峰本来无名,传闻开宗立派后,才有了名字。

    “青云峰!”

    陈阳站在石阶上方,双眼失神,不敢置信。

    “青木门,翠宝印,青云峰……”

    他低声喃喃,慢慢回头,望向那条蜿蜒向下,没入山体深处的石阶。

    “木翠云……等一下,这小名该不会叫阿翠吧?”

    这个名字从陈阳嘴里说出来,他自己都呆住了。

    ……

    与此同时,在那片纯白空间之中,灵童十四难正独自坐在长案前。

    青灯的光芒依旧是那般悠悠地燃着,将他那张圆圆的小脸,照得明暗交加。

    他面前摊着一册经书,却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在陈阳走后许久,他才悄悄地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了那只往生锦囊。

    他没有打开它……

    陈阳替他系好的那个绳结,还完好地系着。

    他只是将锦囊握在手里,指尖在布料上来回摩挲。

    “木翠云……木翠云……”

    他低声念了两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下意识地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来,想要在笔记上写下这个名字。

    可笔尖刚触到纸面,他便又觉得不妥……

    这笔记是记录佛经心得的地方,写这些东西似乎不太好。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在纸上落笔,只是抬起手来,在虚空中默默地写着。

    横,竖,撇,捺……

    木翠云。

    写着写着,他忽然又觉得头上好痒。

    他放下笔,抬起手来在光溜溜的脑门上挠了挠。

    可刚挠到一半,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指尖触及之处,不再是往日那种光滑如镜的触感……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底下往外拱,密密麻麻的,短短的,硬硬的,有点扎手。

    灵童瞪大了眼睛。

    他将手指在头上又摸了一圈……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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