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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踏入旋涡的瞬间,一种奇特的失重感包裹了所有人。

    这并非寻常的空间传送,更像是一种“沉降”。

    仿佛从现实世界,坠入了一片古老的、被时光遗忘的深海。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天空相较于长乐天黯淡了几分,仿若水汽折射阳光,让整个世界都平添了几分朦胧。

    脚下的沙滩一望无际,远处波光粼粼的海水与天穹连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天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而又带着淡淡咸腥味的气息,混杂着植物的芬芳,闻之令人精神清明。

    “这里就是……古海?”

    三月七环顾四周,脸上满是惊奇。

    “书上说,这里是持明族的发源地和栖息之所,没想到是这个样子。”

    “更像是一个独立的洞天福地。”

    瓦尔特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

    “空间结构非常稳定,但与外界的物理法则存在细微的差异。这里似乎被建木的力量彻底改造了。”

    景元的脚步停在一片晶体浅滩上,他俯瞰着脚下清澈见底的“海水”,水中游弋着一些散发着微光的、形态奇特的生物。

    “这里是‘鳞渊境’,持明族的故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自饮月之乱后,此地便被彻底封锁,只有历代龙尊和少数得到许可的持明长老才能进入。”

    彦卿跟在景元身后,他紧握着剑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这里的环境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

    陆沉对此地的风景毫无兴趣。

    他的感知早已穿透了这片华美的“海洋”,直接锁定了那股庞大生命气息的源头——建木玄根。

    同时,他也捕捉到了那缕属于幻胧的、正在急速逃窜的气息。

    “别浪费时间了。”

    陆沉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观察。

    “那个东西,就在这片‘海’的最下面。”

    他准备直接动手,用最蛮横的方式,将这片碍事的“古海”分开,直取目标。

    然而,昔涟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陆沉,你看那边。”

    她指向远处。

    在光海与晶体浅滩的交界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人造建筑的轮廓。

    那是一片连绵的、风格古朴的宫殿群,白玉为梁,青石作瓦,与仙舟其他地方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更显古老与庄严。

    “是持明族的祖庭。”

    景元解释道。

    “看来,我们得从那里经过。”

    陆沉皱了皱眉,最终还是压下了直接掀翻这里的念头。

    昔涟想去看看,他便陪她去看看。

    一行人沿着晶体的堤岸,朝着那片宫殿群走去。

    越是靠近,就越能感受到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

    宫殿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广场。

    广场中央,一尊高达数十米的巨大雕像,正对着古海的深处,做出持枪遥指的姿态。

    那雕像刻画的是一位年轻的男子,面容俊朗,头生峥角,身披华美的战甲,神情肃穆,眉宇间带着一股悲悯与决绝。

    “哇!”

    三月七第一个跑了过去,她仰着头,绕着雕像转了一圈,然后发出了夸张的惊呼。

    “你们快来看!这个雕像……怎么跟丹恒长得一模一样!”

    星和瓦尔特闻言,也走了过去。

    仔细一看,那雕像的五官轮廓,确实与他们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同伴,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难道是丹恒的祖先?”

    星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过持明族不都有一些龙的特征吗,丹恒身上却没有?”

    “或许,这其中另有隐情。”

    瓦尔特凝视着那尊雕像,眼神变得深邃。

    他想起了丹恒在列车上时,偶尔会做的噩梦,以及他对自己过往那讳莫如深的姿态。

    景元看着那尊雕像,沉默不语。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那是……饮月君,丹枫。

    那个曾经与他并肩作战,一同被誉为“云上五骁”的挚友,也是那个一手掀起滔天罪业,让整个罗浮都为之动荡的罪人。

    他没想到,时隔数百年,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看”到他。

    陆沉只是瞥了一眼那雕像,便失去了兴趣。

    与他无关。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古海深处那越来越活跃的丰饶气息上。

    幻胧似乎正在做什么。

    “看够了就走吧。”

    陆沉不耐烦地催促道。

    “再拖下去,你们的建木就要变成别人的形状了。”

    他的话让景元回过神来。

    景元苦笑了一下,收回了目光。

    是啊,现在不是怀缅过去的时候。

    他亲手选择了一条最疯狂的道路,就必须走到底。

    就在他准备开口,让众人继续前进时。

    轰——!

    一声巨响,从古海的另一侧传来。

    紧接着,一股凌厉的剑气与一道狂暴的水流猛地冲天而起,在倒悬的光海之下剧烈碰撞,炸开漫天光雨。

    强烈的能量波动,让整个鳞渊境都为之震动。

    “有打斗声!”

    彦卿立刻做出反应,横剑在前。

    “是那边!”

    三月七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方的海面上,两道身影正在高速追逐、交战。

    其中一道身影,手持一把古朴的暗红色长剑,剑招大开大合,每一击都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将平静的晶体海面斩出深邃的沟壑。

    而另一道身影,则手持一杆青绿色的长枪,枪出如龙,卷起滔天巨浪,不断化解着对方的攻击,却显得狼狈不堪,节节败退。

    “是丹恒!”

    星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手持长枪的身影。

    “他在被谁追杀?”

    那个手持暗红长剑的身影,他们也认识。

    星核猎手的成员,刃。

    此刻的刃,双目赤红,脸上带着一种病态的疯狂,他完全放弃了防御,只是不断地挥剑,朝着丹恒猛攻。

    “付出代价!”

    他嘶吼着,声音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丹恒咬着牙,手中的长枪“击云”光芒大盛,幻化出无数水流,试图阻挡刃的攻击,但很快就被那霸道的剑锋撕碎。

    他的力量,在狂暴的刃面前,显得力不从心。

    “可恶……”

    丹恒一个不慎,被剑风扫中肩膀,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飞出去。

    而他倒飞的方向,正好就是陆沉一行人所在的广场!

    瓦尔特脸色一变,立刻上前一步,准备接住丹恒。

    刃看到这一幕,眼中的疯狂更甚。

    他高高跃起,双手握剑,汇聚了全身的力量,朝着坠落的丹恒,以及他身后的所有人,狠狠地劈了下去!

    “都得死!”

    这一剑,仿佛要将整个广场都一分为二。

    景元的瞳孔猛地一缩。

    彦卿更是惊呼出声,下意识就要拔剑迎击。

    然而,有一个人的动作,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陆沉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不耐烦地抬起了右手,对着那道毁天灭地的剑光,虚虚一弹。

    叮——

    一声清脆得如同玉石相击的轻响。

    那道足以斩开海面的恐怖剑光,在距离众人头顶还有数米的地方,骤然停滞。

    然后,就像一块脆弱的玻璃,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整个过程,轻描淡写得仿佛只是弹走了一只苍蝇。

    落下的刃,瞳孔剧震。

    他那被疯狂与仇恨占据的脑海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空白。

    怎么可能?

    他势在必得的一剑,就这么……没了?

    也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广场的两侧。

    左边,是一个身穿黑色风衣,脸上带着慵懒而又危险笑容的女人。

    她把玩着手中的冲锋枪,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正是卡芙卡。

    而右边,则是一个身穿蓝白长裙,白发如雪,双目被黑布蒙住的女人。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握着一把古朴的长剑,不发一言,却散发着一股连这古海之水都无法冻结的、彻骨的寒意。

    镜流。

    她“看”向景元的方向,虽然蒙着双眼,但景元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视线,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景元脸上的苦笑,彻底凝固了。

    他今天,是捅了“云上五骁”的窝吗?

    场面,在一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坠落的丹恒被瓦尔特稳稳接住,他捂着肩膀上的伤口,大口喘息着,看着不远处那个白发蒙眼的女人,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那是他记忆深处,最深刻的四人之一。

    三月七和星立刻围了上去,紧张地检查着丹恒的伤势。

    “丹恒,你没事吧?”

    “那个女人是谁?她和追杀你的人是一伙的吗?”

    丹恒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镜流,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彦卿也呆住了。

    他看着那个如同万年冰山般的女人,握着剑的手,因为太过用力,指节都有些发白。

    师祖……镜流。

    那个只存在于传说和师父口中的、罗浮最强的剑首。

    她竟然……还活着?

    而且,她和星核猎手站在一起?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这个少年的大脑几乎宕机。

    景元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看着镜流,又看了看不远处的卡芙卡和刃。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个“凿沉罗浮”的想法,似乎也不是那么疯狂了。

    这艘破船上,承载了太多不该存在的亡魂。

    卡芙卡打破了这片沉寂。

    她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场中,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玩味的笑容。

    “哎呀呀,真是热闹。”

    她环视了一圈,目光在景元、镜流,以及星穹列车的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陆沉身上。

    “神策将军,罗浮剑首,还有星穹列告的各位……没想到会在这里,开一场如此盛大的派对。”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不过,我们只是来处理一点‘家事’,无意打扰各位。”

    她说着,对愣在半空的刃招了招手。

    “阿刃,回来。今天的剧本里,可没有和这么多人为敌的桥段。”

    刃的视线,却死死地锁在陆沉身上。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轻易化解自己攻击的男人,体内蕴含着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无法理解的力量。

    那不是命途之力,而是某种更加高位、更加本质的东西。

    “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

    刃沙哑地开口,赤红的眼眸里,疯狂与理智正在剧烈交战。

    陆沉根本懒得理他。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卡芙卡,表情平淡。

    “你的剧本,我看腻了。”

    一句话,让卡芙卡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僵硬。

    “哦?”

    她挑了挑眉,似乎对陆沉的话很感兴趣。

    “那么,不知阁下,有什么更高明的剧本?”

    “我的剧本很简单。”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古海的深处。

    “把藏在下面的那个恶心的东西揪出来,捏死。”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向刃、卡芙卡,以及远处的镜流。

    “然后,按我的计划做我想做的事情。”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狂妄。

    极致的狂妄。

    彦卿听得眼角直抽,他觉得陆沉简直是疯了。

    那可是卡芙卡和镜流!

    任何一个,都是足以让整个仙舟需要认真起来的存在。

    卡芙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看着陆沉,那双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她身为星核猎手,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按照艾利欧编写的剧本行动。

    这是第一次,有人当着她的面,说要撕掉她的剧本。

    “艾利欧说这次剧本你会掀起一场大乱,我们只需随意表演。”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力量。”

    可话虽如此,卡芙卡却没有任何想要继续与陆沉对立的想法。

    “阿刃,我们的剧目还未开始,不如先行离开,如何?”

    卡芙卡的声音,打破了鳞渊境广场上,那凝重得仿佛要窒息的空气。

    她对刃发出的邀请,听上去轻松,但话语中,又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暗示。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陆沉身上,带着一丝玩味,一丝探究,也有一丝,前所未有的警惕。

    刃没有回答。他的双眼,依旧死死盯着陆沉。

    那种被轻描淡写化解自身攻击的经历,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即使之前已经见过一次,但对于那种力量,刃依然很是不解。

    他体内的“痛”,在陆沉展现力量的那一刻,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被激发出更深层的躁动。

    他想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

    而蒙着双眼的镜流,则像一尊冰雕,静默地伫立在卡芙卡对面。

    她的剑,仿佛与她的存在融为一体,散发着无声的威压。她没有看向任何人,但景元却感到,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正牢牢锁定着他。

    “这场剧本,我说的算。”

    陆沉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接刺破了卡芙卡精心编织的假象。

    他的话,让卡芙卡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艾利欧的剧本当中,可没说这个。

    陆沉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已经凌驾于[终末]之上了吗?

    “看来,我们触犯了一些底线。”

    卡芙卡轻叹一声,略带怜悯地看了一眼景元。

    惹怒这样一位存在,对如今的罗浮来说可不是个好消息。

    卡芙卡的声音轻柔,在凝滞的空气里漾开,试图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她向刃发出的邀请,更像是一种指令,一种基于“言灵”力量的无形束缚。

    但刃没有动。

    他赤红的眼瞳里,疯狂的恨意与一种新生的、纯粹的困惑在交战。

    他体内的魔阴身在咆哮,催促他向那个持枪的男人复仇。

    可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因不死而饱受折磨的神经末梢,都在对另一个男人发出极致的警告。

    那个只是随意一弹,就将他全力一击化为虚无的男人。

    “我们的剧目还未开始。”

    卡芙卡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她向前走了半步,巧妙地挡在了刃和陆沉之间,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慵懒而危险的笑容。

    “陆沉阁下,艾利欧的剧本里,你本该是掀起风浪的主角,而我们,只是舞台边缘的旁观者。”

    她坦然承认。

    “看来,是我们入戏太深,不小心踩到了主角的影子,我代他向你道歉。”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仿佛真的是一场无心的误会。

    瓦尔特镜片后的双眼微微眯起,这个女人,总能用最无害的言语,包裹最深沉的算计。

    “你的剧本?”

    陆沉终于将视线从古海深处收回,落在了卡芙卡身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我撕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刃那毁天灭地的一剑,更具压迫感。

    卡芙卡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

    她习惯了掌控,习惯了一切都按照艾利欧的预测发展。

    艾利欧的剧本,是[终末]命途行者对未来的窥视,是因果的丝线。

    可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因果,什么剧本。

    他要做的,就是用最直接的方式,把所有挡路的东西,全部碾碎。

    “看来,艾利欧也有算错的时候。”

    卡芙卡轻轻叹了口气,那双紫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真正的忌惮。

    她转头,不再用言语劝说,而是直接对刃下达了命令。

    “走。”

    这一次,刃的身体终于动了。

    不是因为他听从了命令,而是因为陆沉的视线,已经完全锁定了他。

    那并非杀意,而是一种更纯粹的、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的漠然。

    在这种审视下,刃感觉自己那不死的诅咒,那与丰饶的联系,都在被一种无法理解的力量解析、剥离。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瞬间退到了卡芙卡的身后。

    “明智的选择。”

    卡芙卡对陆沉优雅地行了一礼。

    “那么,我们就不打扰各位处理‘家事’了。”

    她说完,便准备带着刃离开。

    然而,那个始终沉默不语,如同冰雕般的白发女人,却在此时,终于有了动作。

    镜流。

    她缓缓抬起头,那被黑布蒙住的双眼,“看”向景元。

    “景元。”

    她的声音,像两块万年玄冰在摩擦,清冷,刺骨。

    “你变了。”

    景元脸上的苦笑,彻底凝固。

    他知道镜流说的是什么。

    是长生种那挥之不去的魔阴身业障,也是他身为神策将军,数百年来为了维持罗浮运转而沾染的权谋与妥协。

    “师祖……”

    彦卿看着这一幕,心头巨震。

    他从未见过师父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的剑,钝了。”

    镜流没有理会彦卿,她只是对着景元,说出了第二句话。

    然后,她转过身,握着剑,一步步走向远方,身影渐渐融入了鳞渊境朦胧的水汽之中,消失不见。

    她没有与任何人动手,但她留下的两句话,却像两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景元和彦卿的心里。

    卡芙卡看着镜流离去的背影,耸了耸肩,似乎对此并不意外。

    她对着星穹列车的众人,尤其是丹恒,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担心,我们的剧本,很快就会重新上演。”

    “下一次,希望你们能准备好迎接真正的主角。”

    说完,她与刃的身影也凭空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星核猎手,来得突兀,走得也干脆。

    他们掀起的波澜,却在每个人的心湖里,留下了久久不散的涟d荡。

    “丹恒,你没事吧?”

    三月七扶着丹恒,后者捂着肩膀,脸色依旧苍白。

    他不是因为伤势,而是因为镜流的出现。

    那个女人,是他噩梦中最清晰的几张面孔之一。

    “我没事。”

    丹恒摇了摇头,他看向景元,又看了看那尊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雕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彦卿则完全陷入了混乱。

    少年人的世界观,在今天,被彻底颠覆,然后碾碎重组。

    “好了,闹剧结束了。”

    陆沉不耐烦的声音,将所有人从各自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片看似平静的古海。

    “现在,该办正事了。”

    他抬起了手。

    紫色的数据流,开始在他掌心汇聚,那股要将一切都分解、吞噬的侵蚀权能,再次躁动起来。

    他要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把这片碍事的“海”掀开,把藏在下面的幻胧,连同那什么建木,一起揪出来。

    “等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急切地响起。

    是丹恒。

    他挣脱了三月七的搀扶,快步走到陆沉面前,拦住了他。

    丹恒站在陆沉面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下心中的恐惧与不安。

    “不能这么做!”

    他看着陆沉掌心中那团散发着毁灭气息的紫色能量,语气坚定。

    “这片古海,并非真正的海洋。”

    “它是持明族无数代先祖用自身的力量,与建木的力量交融,共同构筑的生态循环。”

    “它就是鳞渊境的‘生命’,也是镇压建木玄根的第一道防线。”

    瓦尔特在旁边听着,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你的意思是,这片古海与建木玄根是一体的?”

    “一旦暴力破开,不仅鳞渊境会崩溃,建木玄根也会因为失去压制,彻底失控?”

    “是。”

    丹恒重重地点头。

    陆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那双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丹恒,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所以呢?”

    他反问。

    “你的意思是,因为怕打碎一个花瓶,就连里面的臭虫也一起留着?”

    丹恒被他问得一窒。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忙解释。

    “一定有别的办法,有不需要毁掉鳞渊境,也能到达玄根所在之处的方法!”

    “呵。”

    陆沉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一定有’?”

    “这是你天真的幻想,还是你身为‘本地人’的自信?”

    “我……”

    丹恒的脸瞬间涨红。

    他确实不知道那个“别的办法”是什么。

    饮月之乱后,他被强行蜕生,剥夺了大部分的力量和记忆。

    他对鳞渊境的了解,甚至还不如那些持明族的古籍记载来得多。

    就在场面再次陷入僵局时。

    “陆沉阁下。”

    彦卿的声音响起。

    他走上前来,对着陆沉,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此前在工造司,因我等护卫不力,险些让昔涟小姐受到伤害,我代表云骑军,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这一举动,让三月七和星都有些惊讶。

    这个之前还一脸骄傲,看谁都不顺眼的少年将军,此刻竟然会如此郑重地道歉。

    陆沉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彦卿直起身,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冲动与傲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丹恒先生所言非虚。”

    “罗浮仙舟的整体结构,皆以建木为核心支柱。”

    “鳞渊境的稳定,关乎建木的存亡,也关乎整个罗浮的安危。”

    他看着陆沉,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知道,我的力量在您面前,不值一提。”

    “但若您执意要用毁灭性的方式解决问题,那么,即便拼上性命,我也必须拔剑。”

    “这是我作为云骑骁卫的职责。”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不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再是为了虚无的骄傲。

    在见识了种种远超自己想象的力量与疯狂之后,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应该守护的东西。

    不是将军的赞许,不是最强剑士的名号,而是他脚下这片土地,和他身后那亿万罗浮居民。

    景元看着自己的弟子,那双总是带着慵懒笑意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慰。

    这孩子,终于长大了。

    然而,陆沉对这一切,依旧无动于衷。

    职责?守护?

    这些东西,在他眼中,没有任何意义。

    他唯一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他感觉到,衣袖被轻轻地拉了拉。

    昔涟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湖蓝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恳求,没有劝阻,只有纯粹的信任与担忧。

    她在担心他。

    担心他被那股暴怒的律者意识所影响,再次陷入那种冰冷而漠然的状态。

    陆沉掌心的紫色能量,终于缓缓散去。

    他心中那股因为幻胧的挑衅而燃起的怒火,在女孩的注视下,被一点点抚平。

    他可以不在乎整个罗浮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她的感受。

    “唉。”

    陆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紧张的丹恒。

    “行。”

    “我不拆了。”

    听到这两个字,丹恒和彦卿都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然而,陆沉的下一句话,却让他们刚放下的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

    陆沉伸出一根手指,点向丹恒。

    “你来带路。”

    “你不是说有别的办法吗?现在,就用你的办法,带我们去那个什么玄根。”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我给你……十分钟。”

    “十分钟后,如果我还看不到那个鬼地方,我就把这里,连同你,一起格式化。”

    十分钟。

    这个时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丹恒的头顶。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星穹列车的同伴们,带着担忧与鼓励。

    彦卿,带着审视与催促。

    景元,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而陆沉,则是一脸“我没时间跟你耗”的纯粹不耐烦。

    丹恒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了广场中央那尊高大的雕像。

    饮月君,丹枫。

    那个他一直想要逃离的过去,那个被他视为罪业源头的身份。

    难道,真的要……

    “时间,还剩九分钟。”

    陆沉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钟摆,精准地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等等!”

    星忽然大喊一声,她跑到丹恒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丹恒!不就是找路吗?我们一起想办法!”

    三月七也连连点头。

    “对啊对啊!这里不是持明族的地盘吗?肯定有地图之类的东西吧?我们分头找找!”

    看着同伴们真诚的脸庞,丹恒心中流过一丝暖意。

    但他知道,这没用。

    通往建木玄根的道路,绝不可能像寻常地图那样,画在一张纸上。

    它被封印着。

    被那个曾属于他的力量,封印着。

    “没用的。”

    丹恒苦涩地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不再逃避,而是第一次,主动地、认真地凝视着那尊雕像。

    凝视着那个曾经的自己。

    “通往玄根的‘路’,并不在这里。”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它在‘海’里。”

    他抬起手,指向那片波光粼粼的倒悬光海。

    “那条路,被一道封印锁住了。只有……只有持明龙尊的力量,才能解开。”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明白了。

    解开封印的钥匙,就是丹恒自己。

    或者说,是他体内那被压制、被封印的,属于“饮月君”丹枫的力量。

    让他去解开封印,就等于逼着他,去重新拥抱那个他一直抗拒的身份。

    “原来如此。”

    景元轻声感慨,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看来,有些命运,终究是无法逃避的。”

    丹恒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那非他所愿。

    或者说,现在无人在意他愿不愿意。

    罗浮的安危,远比他个人的想法重要。

    “别怕。”

    瓦尔特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他走到丹恒身边,将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不是丹枫,你是丹恒,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是我们的家人。”

    “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会在你身边。”

    星和三月七也用力点头。

    “没错!我们罩着你!”

    对上几人的目光,丹恒先是顿住,脸上的犹豫渐渐被一抹决然所取代。

    是啊,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有同伴,有家人。

    为了保护他们,为了保护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才拥有的“现在”,他必须面对过去。

    “我明白了。”

    丹恒深吸一口气,他转头看向那尊雕像。

    “来吧,我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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