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德里？那不就是个大号的县城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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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瑾。“
“你说这些红毛鬼，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明知道打不过，还敢往枪口上撞。“
“是不是这天竺的咖喱吃多了，把脑子给烧糊了？“
周瑜没有理他。
正蹲在码头边上，用一根细竹竿挑起海面上漂浮的一面旗帜。
那是葡萄牙的国旗。
白底绿框红盾。
只不过现在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半截。
周瑜把旗帜抖了抖。
叠好。
塞进了身后参谋的手里。
“收好。“
“回头寄给洛阳博物馆。“
“这是我们中华海军第一次在印度洋上全歼外国舰队的战利品。“
“比黄金值钱。“
参谋激动得手都在抖。
双手捧着那半截破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孙策撇了撇嘴。
“一块破布有什么好宝贝的。“
“要我说，不如把那几门没沉下去的青铜炮捞上来。“
“回头熔了铸铜钱，好歹还能换几顿红烧肉。“
周瑜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尘。
“铜炮也要捞。“
“但不是铸铜钱。“
“送回格物院研究。“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虽然他们的火炮在我们面前就是玩具，但多了解对手的技术水平，总没有坏处。“
孙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时候出发去德里？“
他的眼神里，又开始冒出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狂热光芒。
就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周瑜看了他一眼。
转过身，朝总督府的方向走去。
“急什么。“
“先把棉花装完。“
“然后，我们还有一位贵客要好好款待。“
孙策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你是说那个叫什么席尔瓦的？“
“那废物还有什么用？“
“不如一刀砍了省事。“
周瑜停下脚步。
转过头。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伯符，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用脑子打仗？“
“席尔瓦是葡萄牙在果阿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他对果阿的防御部署、兵力配置、甚至弹药储备，了如指掌。“
“而果阿。“
周瑜伸出折扇，指了指北方。
“是我们进军德里的必经之路。“
“更是葡萄牙人在整个南亚的老巢。“
“拔了果阿，就等于断了德里苏丹的一条臂膀。“
“到时候，我们才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孙策的眼珠子转了转。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像个莽夫。
但跟周瑜搭档这么久，多少也学会了一些门道。
“你的意思是，先逼席尔瓦带路打果阿？“
“然后再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北推？“
周瑜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不过，不只是打。“
“委员长在电报里说了。“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
“更要在经济上、思想上，彻底控制整个南亚次大陆。“
“打下一座城池容易。“
“但让那座城池源源不断地为共和国输血，才是真本事。“
孙策听到“输血“两个字，嘴角抽了抽。
“公瑾，你说话越来越像委员长了。“
“搞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就直说，怎么个打法！“
周瑜笑了。
推开了总督府沉重的大门。
“走，进去说。“
“顺便，该让我们的席尔瓦将军，吃一顿像样的早饭了。“
“毕竟，带路狗也得喂饱了才有力气跑路嘛。“
……
总督府的地牢里。
昏暗潮湿。
墙角的火把忽明忽暗。
把整个房间映得像一座阎罗殿。
席尔瓦蜷缩在角落里。
他曾经华丽的丝绸礼服，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湿漉漉的破布。
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他的眼神空洞而呆滞。
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昨晚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
那些如同魔鬼之眼般喷吐火舌的黑色钢铁巨兽。
还有那些在海面上挣扎着、哀嚎着、一个接一个沉入海底的同伴。
他在里斯本皇家海军学院学了二十年。
在海上征战了十五年。
和阿拉伯人打过，和莫卧儿人打过，和东南亚的土着也打过。
从来没有败过。
从来没有。
但昨天晚上。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输得连裤子都没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敌人是怎么开炮的。
他只记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后，他引以为傲的“圣十字号“就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头。
“嘎吱——“
牢门被推开了。
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席尔瓦本能地用手臂挡住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光，像一个黑色的恶魔。
“起来。“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东方口音的葡萄牙语。
是佩德罗。
那个曾经的满刺加总督。
现在中华共和国的“优秀劳动改造模范“。
佩德罗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既有对同胞落难的同情。
也有一种“终于有人比我更惨“的隐秘快感。
“席尔瓦将军。“
佩德罗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
“两位……东方将军请您上去吃早饭。“
“建议您体面一点。“
“别让他们不高兴。“
“相信我，他们不高兴的时候……“
佩德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咽了一口唾沫。
“……后果比沉船要严重得多。“
席尔瓦抬起头。
看着佩德罗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佩德罗……你……你怎么变成了他们的走狗？“
“你是葡萄牙的军官！“
“你的荣誉呢？你的信仰呢？“
佩德罗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苦笑了一声。
蹲下身，凑到席尔瓦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荣誉？信仰？“
“席尔瓦，你听好了。“
“在这些东方人面前，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们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比大炮更可怕。“
“他们管那个叫……‘人民‘。“
佩德罗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走吧，将军。“
“他们的红烧肉罐头，其实挺好吃的。“
席尔瓦被两个陆战队士兵架着胳膊，拖上了楼。
推进了总督府的大厅。
阳光从巨大的窗户里涌进来。
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孙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虎皮宝座上。
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大前门“香烟。
烟雾袅袅。
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两个打开的军用罐头。
一个红烧猪肉。
一个梅菜扣肉。
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绿茶。
周瑜则坐在旁边。
面前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茶。
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海图。
正在上面用铅笔标注着什么。
“来了？“
孙策抬起头。
上下打量了一眼被押进来的席尔瓦。
咂了咂嘴。
“啧啧。“
“昨天还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今天就跟个落水狗似的。“
“瞧这副尊容。“
“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利用价值的份上。“
“老子早就把你扔海里喂鲨鱼了。“
佩德罗在旁边飞快地翻译着。
尽管他尽量把孙策的话翻译得委婉了一些。
但席尔瓦还是听懂了核心意思。
“利用价值“。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自尊心上来回锯。
“你们……想要什么？“
席尔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赎金？领土？还是……“
“都不是。“
周瑜放下铅笔。
站起身。
走到席尔瓦面前。
他比席尔瓦高出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席尔瓦却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比孙策的暴力更让人恐惧的东西。
那是一种计算。
冷酷的、精密的计算。
就像一个屠夫在衡量一头猪该从哪里下刀。
“席尔瓦将军。“
周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席尔瓦的耳朵里。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带我们去果阿。“
“告诉我们那里所有的防御工事、兵力部署、弹药库的位置。“
“然后，帮我们打开果阿的城门。“
席尔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可能！“
“那是……那是我们葡萄牙王国在东方的首府！“
“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土地！“
“我宁可死，也不会——“
“砰！“
孙策把手里的罐头盖往桌上一拍。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席尔瓦的话戛然而止。
“少他娘的跟老子提上帝。“
孙策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席尔瓦面前。
从腰间抽出那把军刀。
刀尖轻轻地搭在了席尔瓦的肩膀上。
然后，顺着他的锁骨，慢慢划到了脖颈。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
席尔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老子昨天晚上杀了你多少人？“
“你自己算算。“
“三十条大船。“
“五十多条小船。“
“加上你那些天竺盟友的登陆兵。“
“粗略算算，也有个一两万吧。“
孙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但那笑容比刀还冷。
“你的上帝，有阻止过一颗炮弹吗？“
“有挡住过一颗子弹吗？“
“嗯？“
席尔瓦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周瑜适时地走了过来。
轻轻地推开了孙策的刀。
“伯符，别吓着人家。“
周瑜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他甚至从桌上端来一杯热茶。
递到了席尔瓦面前。
“席尔瓦将军，请喝茶。“
“我们中华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昨天的仗，已经证明了一切。“
“你的舰队没了，你的士兵没了，你的盟友也跑了。“
“果阿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你觉得，就算你不带路，我们就找不到果阿吗？“
周瑜笑着摇了摇头。
“那地方又不是缩进了海里。“
“我们沿着海岸线往北开，最多三天就到了。“
“区别只在于。“
“有你带路，我们能少死几个人。“
“果阿也能少挨几炮。“
“没你带路。“
“我们就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你的同胞、你的教堂、你的圣母像。“
“统统化为灰烬。“
周瑜的声音始终平静。
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席尔瓦接过茶杯的手在剧烈发抖。
热茶泼洒出来。
烫得他缩回了手。
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个优雅的东方人没有在吓唬他。
昨天晚上那场屠杀已经证明了一切。
他们有那个实力。
也有那个狠心。
“我……“
席尔瓦的嘴唇哆嗦着。
“如果我帮你们……你们能保证……保证果阿城里的平民不会受到伤害吗？“
“还有……教堂。“
“请你们不要摧毁教堂。“
周瑜和孙策对视了一眼。
孙策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教堂。
但周瑜给了他一个眼神。
意思是：别插嘴。
“当然。“
周瑜微笑着点了点头。
“中华共和国是文明之邦。“
“我们从不屠杀无辜的平民。“
“至于教堂嘛……“
周瑜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可以保留教堂的建筑。“
“不过，里面的金银器皿和珠宝，就当是战争赔偿吧。“
“您总不能指望上帝拿着金杯喝茶对吧？“
席尔瓦的嘴张了张。
又闭上了。
最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好……“
“我带路。“
孙策“啪“地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嘛！“
“早说不就完了？“
“非得让老子拔刀吓唬你。“
“搞得跟演戏似的。“
“来来来，先坐下吃口东西。“
“这红烧肉罐头虽然不如家里做的。“
“但比你们那什么面包黄油，可是强了一百倍！“
孙策一把将席尔瓦从地上拉起来。
按在了椅子上。
把那罐红烧猪肉推到了他面前。
还贴心地递了一双筷子。
“会用吗？“
“不会？“
“算了，用手抓吧。“
“反正你们红毛鬼吃饭也不讲究。“
席尔瓦看着眼前油汪汪的罐头。
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出颤抖的手。
抓起了一块红烧肉。
塞进了嘴里。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又咸又甜。
入口即化。
汁水在口腔里迸裂开来。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屈辱。
堂堂葡萄牙王国的海军少将。
如今沦落到吃敌人施舍的罐头。
还要给敌人带路。
去攻打自己国家的城市。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想活。
在那些黑色钢铁巨兽面前，荣誉和信仰都是屁话。
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
……
三天后。
卡利卡特港口。
码头上一片繁忙。
十几艘运输船已经满载着雪白的棉花。
在陆战队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港口，踏上了返回洛阳的航程。
而另一边。
“盖海号“和“破浪号“两艘主力战舰。
已经升起了蒸汽。
烟囱里喷吐着浓重的黑烟。
甲板上，陆战队的士兵们正在搬运最后一批弹药箱。
孙策站在“盖海号“的舰桥上。
拿着单筒望远镜，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
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烟。
“公瑾。“
“果阿那边有多少守军？“
周瑜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
那是席尔瓦在“友好交流“中提供的情报。
当然，所谓的“友好交流“。
不过是周瑜一边给他倒茶，孙策一边在旁边磨刀而已。
“根据席尔瓦交代。“
“果阿目前有守军约一千二百人。“
“大部分是葡萄牙二线部队和当地雇佣兵。“
“武器以前装滑膛枪和青铜炮为主。“
“城防工事是欧洲中世纪风格的星形堡垒。“
“在他们自己的时代，算是挺先进的了。“
周瑜合上本子。
看着孙策。
“但在我们面前，就是一个大号的沙堡。“
孙策放下望远镜。
咧嘴一笑。
“一千二百人？“
“就这？“
“老子还以为得有个三五万呢。“
“就这点人，还用得着席尔瓦带路？“
“直接把炮对准城墙，轰他娘的不就完了？“
周瑜瞪了他一眼。
“说了多少次了。“
“能不动刀枪的，就不要动刀枪。“
“果阿城里有大量的物资、仓库和造船设施。“
“炸烂了，你拿什么给委员长交差？“
“更重要的是。“
“果阿是葡萄牙人在南亚的象征。“
“我们要的不是一堆废墟。“
“而是一座完整的、飘着五星红旗的港口城市。“
“让全世界都看看。“
“这片海，换主人了。“
孙策不再嘴硬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周瑜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委员长的战略方针严丝合缝。
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控制资源、占领市场、建立秩序。
这一套，他在赤曦军政大学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虽然他上课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
但有些东西，听多了总会进脑子。
“行。“
孙策把烟头弹进了海里。
一把拉过传声管。
“全舰注意！“
“这是师长命令！“
“目标，果阿！“
“全速前进！“
“到了之后。“
“先礼后兵。“
“他们要是乖乖开门，那就皆大欢喜。“
“要是不开门……“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主炮。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咱们就帮他们把门拆了。“
“连门框一块儿。“
汽笛长鸣。
“盖海号“巨大的钢铁身躯缓缓转向。
犁开碧蓝的海水。
朝着北方驶去。
身后，“破浪号“紧随其后。
两艘钢铁战舰一前一后。
黑色的烟柱在蔚蓝的天空下拖出两条长长的尾巴。
像两把锋利的铁犁。
正在这片古老的海域上，犁开一个崭新的时代。
而在舰队的最后面。
一艘不起眼的运输船的甲板上。
席尔瓦扶着船舷。
看着越来越远的卡利卡特港口。
又转头看了看北方。
那是果阿的方向。
他的家。
他的祖国在东方的心脏。
而他。
正亲手把一把尖刀。
送到了那颗心脏的面前。
“上帝啊……“
席尔瓦低下头。
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喃喃自语。
“请原谅我。“
旁边看管他的陆战队小兵歪了歪头。
用蹩脚的葡萄牙语问道：
“你说啥？“
席尔瓦苦笑了一声。
“没什么。“
“我在祈祷。“
小兵挠了挠头。
“祈祷有个屁用。“
“还不如多吃两口罐头。“
“走了，回舱里呆着去。“
“师长说了，到了果阿之前，你不许在甲板上溜达。“
“万一你想不开跳海了。“
“我们上哪儿再去找个带路的？“
席尔瓦被推搡着走进了船舱。
身后的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
听着钢铁船体与海浪碰撞的闷响。
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那个东方将军说过的一句话。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这句话。
残忍。
冰冷。
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一句话。
“公瑾。“
“你说这些红毛鬼，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明知道打不过，还敢往枪口上撞。“
“是不是这天竺的咖喱吃多了，把脑子给烧糊了？“
周瑜没有理他。
正蹲在码头边上，用一根细竹竿挑起海面上漂浮的一面旗帜。
那是葡萄牙的国旗。
白底绿框红盾。
只不过现在已经被烧得只剩下半截。
周瑜把旗帜抖了抖。
叠好。
塞进了身后参谋的手里。
“收好。“
“回头寄给洛阳博物馆。“
“这是我们中华海军第一次在印度洋上全歼外国舰队的战利品。“
“比黄金值钱。“
参谋激动得手都在抖。
双手捧着那半截破旗，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孙策撇了撇嘴。
“一块破布有什么好宝贝的。“
“要我说，不如把那几门没沉下去的青铜炮捞上来。“
“回头熔了铸铜钱，好歹还能换几顿红烧肉。“
周瑜站起身。
拍了拍膝盖上沾到的灰尘。
“铜炮也要捞。“
“但不是铸铜钱。“
“送回格物院研究。“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虽然他们的火炮在我们面前就是玩具，但多了解对手的技术水平，总没有坏处。“
孙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行行，你说了算。“
“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时候出发去德里？“
他的眼神里，又开始冒出那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狂热光芒。
就像一头饿了三天的猛虎，终于闻到了猎物的气息。
周瑜看了他一眼。
转过身，朝总督府的方向走去。
“急什么。“
“先把棉花装完。“
“然后，我们还有一位贵客要好好款待。“
孙策愣了一下。
然后想起来了。
“你是说那个叫什么席尔瓦的？“
“那废物还有什么用？“
“不如一刀砍了省事。“
周瑜停下脚步。
转过头。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伯符，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用脑子打仗？“
“席尔瓦是葡萄牙在果阿的最高军事指挥官。“
“他对果阿的防御部署、兵力配置、甚至弹药储备，了如指掌。“
“而果阿。“
周瑜伸出折扇，指了指北方。
“是我们进军德里的必经之路。“
“更是葡萄牙人在整个南亚的老巢。“
“拔了果阿，就等于断了德里苏丹的一条臂膀。“
“到时候，我们才能长驱直入，直捣黄龙。“
孙策的眼珠子转了转。
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像个莽夫。
但跟周瑜搭档这么久，多少也学会了一些门道。
“你的意思是，先逼席尔瓦带路打果阿？“
“然后再顺着海岸线一路往北推？“
周瑜满意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
“不过，不只是打。“
“委员长在电报里说了。“
“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
“更要在经济上、思想上，彻底控制整个南亚次大陆。“
“打下一座城池容易。“
“但让那座城池源源不断地为共和国输血，才是真本事。“
孙策听到“输血“两个字，嘴角抽了抽。
“公瑾，你说话越来越像委员长了。“
“搞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就直说，怎么个打法！“
周瑜笑了。
推开了总督府沉重的大门。
“走，进去说。“
“顺便，该让我们的席尔瓦将军，吃一顿像样的早饭了。“
“毕竟，带路狗也得喂饱了才有力气跑路嘛。“
……
总督府的地牢里。
昏暗潮湿。
墙角的火把忽明忽暗。
把整个房间映得像一座阎罗殿。
席尔瓦蜷缩在角落里。
他曾经华丽的丝绸礼服，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堆湿漉漉的破布。
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结成了一层黑色的硬壳。
他的眼神空洞而呆滞。
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昨晚那场噩梦般的战斗。
那些从天而降的火球。
那些如同魔鬼之眼般喷吐火舌的黑色钢铁巨兽。
还有那些在海面上挣扎着、哀嚎着、一个接一个沉入海底的同伴。
他在里斯本皇家海军学院学了二十年。
在海上征战了十五年。
和阿拉伯人打过，和莫卧儿人打过，和东南亚的土着也打过。
从来没有败过。
从来没有。
但昨天晚上。
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输得连裤子都没了。
他甚至没有看清敌人是怎么开炮的。
他只记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然后，他引以为傲的“圣十字号“就变成了一堆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头。
“嘎吱——“
牢门被推开了。
刺眼的阳光涌了进来。
席尔瓦本能地用手臂挡住眼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逆着光，像一个黑色的恶魔。
“起来。“
一个生硬的、带着浓重东方口音的葡萄牙语。
是佩德罗。
那个曾经的满刺加总督。
现在中华共和国的“优秀劳动改造模范“。
佩德罗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既有对同胞落难的同情。
也有一种“终于有人比我更惨“的隐秘快感。
“席尔瓦将军。“
佩德罗弯下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一些。
“两位……东方将军请您上去吃早饭。“
“建议您体面一点。“
“别让他们不高兴。“
“相信我，他们不高兴的时候……“
佩德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咽了一口唾沫。
“……后果比沉船要严重得多。“
席尔瓦抬起头。
看着佩德罗那副卑躬屈膝的样子。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佩德罗……你……你怎么变成了他们的走狗？“
“你是葡萄牙的军官！“
“你的荣誉呢？你的信仰呢？“
佩德罗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微妙。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苦笑了一声。
蹲下身，凑到席尔瓦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荣誉？信仰？“
“席尔瓦，你听好了。“
“在这些东方人面前，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他们有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
“比大炮更可怕。“
“他们管那个叫……‘人民‘。“
佩德罗站起身。
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走吧，将军。“
“他们的红烧肉罐头，其实挺好吃的。“
席尔瓦被两个陆战队士兵架着胳膊，拖上了楼。
推进了总督府的大厅。
阳光从巨大的窗户里涌进来。
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孙策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虎皮宝座上。
嘴里叼着一根刚点燃的“大前门“香烟。
烟雾袅袅。
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着两个打开的军用罐头。
一个红烧猪肉。
一个梅菜扣肉。
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绿茶。
周瑜则坐在旁边。
面前放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红茶。
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海图。
正在上面用铅笔标注着什么。
“来了？“
孙策抬起头。
上下打量了一眼被押进来的席尔瓦。
咂了咂嘴。
“啧啧。“
“昨天还威风八面的大将军。“
“今天就跟个落水狗似的。“
“瞧这副尊容。“
“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利用价值的份上。“
“老子早就把你扔海里喂鲨鱼了。“
佩德罗在旁边飞快地翻译着。
尽管他尽量把孙策的话翻译得委婉了一些。
但席尔瓦还是听懂了核心意思。
“利用价值“。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在他的自尊心上来回锯。
“你们……想要什么？“
席尔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赎金？领土？还是……“
“都不是。“
周瑜放下铅笔。
站起身。
走到席尔瓦面前。
他比席尔瓦高出半个头。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席尔瓦却从那潭死水里，看到了比孙策的暴力更让人恐惧的东西。
那是一种计算。
冷酷的、精密的计算。
就像一个屠夫在衡量一头猪该从哪里下刀。
“席尔瓦将军。“
周瑜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进了席尔瓦的耳朵里。
“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
“带我们去果阿。“
“告诉我们那里所有的防御工事、兵力部署、弹药库的位置。“
“然后，帮我们打开果阿的城门。“
席尔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可能！“
“那是……那是我们葡萄牙王国在东方的首府！“
“是上帝赐予我们的土地！“
“我宁可死，也不会——“
“砰！“
孙策把手里的罐头盖往桌上一拍。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炸开。
席尔瓦的话戛然而止。
“少他娘的跟老子提上帝。“
孙策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席尔瓦面前。
从腰间抽出那把军刀。
刀尖轻轻地搭在了席尔瓦的肩膀上。
然后，顺着他的锁骨，慢慢划到了脖颈。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
席尔瓦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停跳了。
“老子昨天晚上杀了你多少人？“
“你自己算算。“
“三十条大船。“
“五十多条小船。“
“加上你那些天竺盟友的登陆兵。“
“粗略算算，也有个一两万吧。“
孙策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但那笑容比刀还冷。
“你的上帝，有阻止过一颗炮弹吗？“
“有挡住过一颗子弹吗？“
“嗯？“
席尔瓦说不出话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滴落在大理石地板上。
周瑜适时地走了过来。
轻轻地推开了孙策的刀。
“伯符，别吓着人家。“
周瑜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
他甚至从桌上端来一杯热茶。
递到了席尔瓦面前。
“席尔瓦将军，请喝茶。“
“我们中华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昨天的仗，已经证明了一切。“
“你的舰队没了，你的士兵没了，你的盟友也跑了。“
“果阿现在就是一座空城。“
“你觉得，就算你不带路，我们就找不到果阿吗？“
周瑜笑着摇了摇头。
“那地方又不是缩进了海里。“
“我们沿着海岸线往北开，最多三天就到了。“
“区别只在于。“
“有你带路，我们能少死几个人。“
“果阿也能少挨几炮。“
“没你带路。“
“我们就把它从地图上抹掉。“
“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你的同胞、你的教堂、你的圣母像。“
“统统化为灰烬。“
周瑜的声音始终平静。
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席尔瓦接过茶杯的手在剧烈发抖。
热茶泼洒出来。
烫得他缩回了手。
但他已经顾不上疼了。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个优雅的东方人没有在吓唬他。
昨天晚上那场屠杀已经证明了一切。
他们有那个实力。
也有那个狠心。
“我……“
席尔瓦的嘴唇哆嗦着。
“如果我帮你们……你们能保证……保证果阿城里的平民不会受到伤害吗？“
“还有……教堂。“
“请你们不要摧毁教堂。“
周瑜和孙策对视了一眼。
孙策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教堂。
但周瑜给了他一个眼神。
意思是：别插嘴。
“当然。“
周瑜微笑着点了点头。
“中华共和国是文明之邦。“
“我们从不屠杀无辜的平民。“
“至于教堂嘛……“
周瑜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我们可以保留教堂的建筑。“
“不过，里面的金银器皿和珠宝，就当是战争赔偿吧。“
“您总不能指望上帝拿着金杯喝茶对吧？“
席尔瓦的嘴张了张。
又闭上了。
最后，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在了地上。
“好……“
“我带路。“
孙策“啪“地一拍大腿。
“这就对了嘛！“
“早说不就完了？“
“非得让老子拔刀吓唬你。“
“搞得跟演戏似的。“
“来来来，先坐下吃口东西。“
“这红烧肉罐头虽然不如家里做的。“
“但比你们那什么面包黄油，可是强了一百倍！“
孙策一把将席尔瓦从地上拉起来。
按在了椅子上。
把那罐红烧猪肉推到了他面前。
还贴心地递了一双筷子。
“会用吗？“
“不会？“
“算了，用手抓吧。“
“反正你们红毛鬼吃饭也不讲究。“
席尔瓦看着眼前油汪汪的罐头。
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出颤抖的手。
抓起了一块红烧肉。
塞进了嘴里。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又咸又甜。
入口即化。
汁水在口腔里迸裂开来。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屈辱。
堂堂葡萄牙王国的海军少将。
如今沦落到吃敌人施舍的罐头。
还要给敌人带路。
去攻打自己国家的城市。
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丢人过。
但他没有选择。
因为他想活。
在那些黑色钢铁巨兽面前，荣誉和信仰都是屁话。
活着，才是唯一的真理。
……
三天后。
卡利卡特港口。
码头上一片繁忙。
十几艘运输船已经满载着雪白的棉花。
在陆战队的护卫下，缓缓驶出港口，踏上了返回洛阳的航程。
而另一边。
“盖海号“和“破浪号“两艘主力战舰。
已经升起了蒸汽。
烟囱里喷吐着浓重的黑烟。
甲板上，陆战队的士兵们正在搬运最后一批弹药箱。
孙策站在“盖海号“的舰桥上。
拿着单筒望远镜，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
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永远抽不完的烟。
“公瑾。“
“果阿那边有多少守军？“
周瑜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
那是席尔瓦在“友好交流“中提供的情报。
当然，所谓的“友好交流“。
不过是周瑜一边给他倒茶，孙策一边在旁边磨刀而已。
“根据席尔瓦交代。“
“果阿目前有守军约一千二百人。“
“大部分是葡萄牙二线部队和当地雇佣兵。“
“武器以前装滑膛枪和青铜炮为主。“
“城防工事是欧洲中世纪风格的星形堡垒。“
“在他们自己的时代，算是挺先进的了。“
周瑜合上本子。
看着孙策。
“但在我们面前，就是一个大号的沙堡。“
孙策放下望远镜。
咧嘴一笑。
“一千二百人？“
“就这？“
“老子还以为得有个三五万呢。“
“就这点人，还用得着席尔瓦带路？“
“直接把炮对准城墙，轰他娘的不就完了？“
周瑜瞪了他一眼。
“说了多少次了。“
“能不动刀枪的，就不要动刀枪。“
“果阿城里有大量的物资、仓库和造船设施。“
“炸烂了，你拿什么给委员长交差？“
“更重要的是。“
“果阿是葡萄牙人在南亚的象征。“
“我们要的不是一堆废墟。“
“而是一座完整的、飘着五星红旗的港口城市。“
“让全世界都看看。“
“这片海，换主人了。“
孙策不再嘴硬了。
他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却清楚得很。
周瑜说的每一句话，都跟委员长的战略方针严丝合缝。
打仗是手段，不是目的。
目的是控制资源、占领市场、建立秩序。
这一套，他在赤曦军政大学听了不知道多少遍。
虽然他上课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在打瞌睡。
但有些东西，听多了总会进脑子。
“行。“
孙策把烟头弹进了海里。
一把拉过传声管。
“全舰注意！“
“这是师长命令！“
“目标，果阿！“
“全速前进！“
“到了之后。“
“先礼后兵。“
“他们要是乖乖开门，那就皆大欢喜。“
“要是不开门……“
孙策回头看了一眼主炮。
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那咱们就帮他们把门拆了。“
“连门框一块儿。“
汽笛长鸣。
“盖海号“巨大的钢铁身躯缓缓转向。
犁开碧蓝的海水。
朝着北方驶去。
身后，“破浪号“紧随其后。
两艘钢铁战舰一前一后。
黑色的烟柱在蔚蓝的天空下拖出两条长长的尾巴。
像两把锋利的铁犁。
正在这片古老的海域上，犁开一个崭新的时代。
而在舰队的最后面。
一艘不起眼的运输船的甲板上。
席尔瓦扶着船舷。
看着越来越远的卡利卡特港口。
又转头看了看北方。
那是果阿的方向。
他的家。
他的祖国在东方的心脏。
而他。
正亲手把一把尖刀。
送到了那颗心脏的面前。
“上帝啊……“
席尔瓦低下头。
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
喃喃自语。
“请原谅我。“
旁边看管他的陆战队小兵歪了歪头。
用蹩脚的葡萄牙语问道：
“你说啥？“
席尔瓦苦笑了一声。
“没什么。“
“我在祈祷。“
小兵挠了挠头。
“祈祷有个屁用。“
“还不如多吃两口罐头。“
“走了，回舱里呆着去。“
“师长说了，到了果阿之前，你不许在甲板上溜达。“
“万一你想不开跳海了。“
“我们上哪儿再去找个带路的？“
席尔瓦被推搡着走进了船舱。
身后的舱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他坐在黑暗的角落里。
听着钢铁船体与海浪碰撞的闷响。
第一次深刻地理解了那个东方将军说过的一句话。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这句话。
残忍。
冰冷。
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真实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