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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满仓的眼神,一下就钉住了那团影子。

    那不是新投来的驿卒。

    也不是来领粥的逃人。

    那圆肚皮,那缩肩塌背,那走两步还得回头瞟一眼的贼相,他刚才就见过。

    旧账房。

    巴沙姆。

    就是先前被人从白墙驿站里拖出来,跪在地上还梗着脖子喊冤的那个老东西。

    这会儿粥棚前头刚稳住,锅声、哭声、喝粥吸溜声混成一片,谁都顾不上后院。

    偏偏他在这当口,鬼鬼祟祟地往外拖东西。

    还不是一件两件。

    是三只麻袋。

    外加一个瘪了一半的小包袱。

    麻袋沉得很。

    袋底一路在地上磨,拖出三道灰印。

    石满仓只扫了一眼,心里就先冷笑了一声。

    衣裳?

    家当?

    放你娘的屁。

    哪家破衣烂衫拖在地上,能把青砖地都磨出那种死沉死沉的声儿。

    他手上还端着大木勺。

    勺里正好一满勺粥,热气腾腾。

    前头一个小孩眼巴巴看着。

    石满仓手腕一翻,把粥稳稳倒进碗里。

    “端稳。”

    “别撒。”

    那孩子忙不迭点头,双手捧着碗就缩到他娘怀里去了。

    石满仓转手把大木勺塞给黑狗子。

    “你盯着。”

    黑狗子正给人分流,冷不丁被塞了一手勺,愣了下。

    “满仓哥,你干啥去?”

    石满仓下巴朝后院一抬。

    “逮耗子。”

    黑狗子顺着一看,还没看明白。

    石满仓已经迈开腿,大步往后去了。

    他这一走,步子不快。

    可每一步都沉。

    像下田时踩在刚放过水的泥埂上,脚底有数。

    巴沙姆本来正咬着牙拖袋子。

    拖一下,喘一下。

    圆肚皮一颤一颤,满脸都是汗。

    他眼看就要挪到后院小侧门了。

    那门半掩着,外头就是一条窄巷。

    只要钻出去,这会儿兵荒马乱的,谁还顾得上他。

    结果刚到门口,一道黑影啪地一横。

    把门堵了个严实。

    巴沙姆吓得一哆嗦,手里绳头差点脱手。

    他抬头一看。

    正对上一张黑里透亮的脸。

    汗、锅灰、烟气全糊在上头。

    眼神却冷得很。

    石满仓。

    巴沙姆喉头一紧,先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军爷。”

    “军爷让让,老朽……老朽回去收拾点家当。”

    石满仓瞥了眼地上的麻袋。

    没让。

    也没接他话。

    只拿脚尖轻轻点了点其中一袋。

    “家当?”

    巴沙姆连忙点头。

    “对,对,家当。”

    “几件旧衣,几床烂被,都是老朽的东西,不值钱,不值钱。”

    石满仓蹲下身。

    手掌一搭上袋皮,就知道不对了。

    麻袋粗。

    老旧。

    可里头那股子坠劲,太熟了。

    庄户人家认粮,先认手感。

    麦子硬,稻子滑,豆子圆,黍子散。

    破衣裳哪有这种扎手的颗粒坠感。

    他五指一收,捏了捏。

    袋皮底下,细细密密的粮粒一下挤开,又立刻回填。

    那种声音只有常年摸粮的人才懂。

    沙沙的一下。

    像风过晒场。

    石满仓嘴角一扯。

    “你这破衣烂衫,还带壳啊?”

    巴沙姆脸色一白。

    但这老东西也不是白吃这么多年驿站饭的,眼珠子一转,立刻弯下腰。

    “军爷,军爷,小声些,小声些。”

    他说着,竟从袖子里飞快摸出几块碎银子。

    银子不大。

    可在这种时候,已经够让不少人眼红。

    他偷偷往石满仓手边一递,声音压得跟蚊子似的。

    “都是苦命人。”

    “您睁只眼闭只眼。”

    “这点茶水钱,孝敬您。”

    “回头……回头还有。”

    石满仓没接。

    他低头看那几块碎银,忽然笑了。

    笑得巴沙姆心里一寒。

    “你拿这玩意儿,买我锅里那一勺粥都不够。”

    巴沙姆一僵。

    石满仓把他的手往外一推。

    银子啪地掉地上,滚出去两块。

    “再说了。”

    “你当老子没见过粮?”

    “我家种地的。”

    “春天看苗,夏天看穗,秋天看场,冬天看仓。”

    “袋子里装的是啥,隔着皮我都能给你摸出来。”

    巴沙姆嘴角抽了抽,眼神明显开始飘。

    “军爷说笑了,老朽不过是个记账的,哪来的粮。”

    “就算有,那也是老朽自己高价买来备荒的。”

    “这年头谁还不能有点私粮?”

    “总不能连活命的粮都不让人带吧?”

    这话要放别人耳朵里,说不定还真会迟疑一下。

    可石满仓压根不吃这套。

    他不光看袋子。

    还看绳结。

    刚才那三只袋子拖过地时,他就瞧见了封口。

    不像本地驿站平日图省事乱缠的绳法。

    反倒收得很死。

    像做贼心虚,生怕漏了。

    石满仓伸手,捻起那绳头看了看。

    越看,眼里越冷。

    “哟。”

    “还挺讲究。”

    巴沙姆喉结一滚。

    “什……什么讲究?”

    石满仓捏着那绳结,翻过来给他看。

    “死扣。”

    “还是中原商队常用的那路系法。”

    “先绕口,再反穿,再压尾。”

    “扛一整路都不松。”

    “你个白墙驿站老账房,平日拿笔杆子的手,啥时候会这门手艺了?”

    巴沙姆彻底卡了一下。

    这一下,像是被人掐住脖子。

    他是真没想到。

    一个黑得像刚从锅底爬出来的锅棚兵,居然连绳结都认。

    石满仓眼里全是冷意。

    “驿站平时封旧被子、烂衣裳,谁他娘会打这种死扣?”

    “这种扣,是给商队封净粮、封货袋用的。”

    “防漏,防掉,防人半道动手脚。”

    “你这袋子。”

    “装的根本不是你家当。”

    “是粮。”

    “还是净粮。”

    最后两个字一砸下来。

    巴沙姆额头的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又咬牙硬撑。

    “你胡说!”

    “你一个扛锅的,懂什么账!”

    “老朽说了,这是我自己买的,是私粮!”

    “私粮也犯法不成?”

    石满仓慢慢站起身。

    比巴沙姆高出一头还多。

    影子一压,巴沙姆整个人都矮了。

    “私粮?”

    石满仓抬手,又按了按袋身。

    里头粮粒饱满,硬实,沉甸甸。

    跟之前白墙里那帮驿卒吃的掺沙糊糊,压根不是一回事。

    “你这粮,颗粒圆,壳薄,手上一捏发脆。”

    “不是旧陈粮。”

    “是刚脱壳没多久的净粮。”

    “还挑过。”

    “你倒是会吃。”

    “外头的人吃沙,你后院藏精粮。”

    他一边说,一边又拎起其中一袋的底角。

    那袋底有个浅浅印记。

    不是泥。

    像是搬运时磨出来的旧商号印。

    石满仓眯眼看了看,虽然认不全字,但那种印压的讲究劲儿,绝不是普通小户自己装粮会有的。

    他嗤了一声。

    “买的?”

    “你拿啥买?”

    “你这老胳膊老腿,买了还得拖着跑?”

    “再说,真是你私粮,你藏后院阴角里干啥?”

    “为啥不敢在前头讲?”

    “为啥非趁大家都围锅的时候往外拖?”

    巴沙姆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黑炭头不是那种能靠嘴糊弄过去的。

    这人眼毒。

    手更毒。

    说一句,他就能从袋子上再扒出一层皮。

    巴沙姆眼神一狠,忽然弯腰,像是要去扯麻袋。

    “滚开!”

    “这是我的!”

    他声音陡然尖了。

    人也不像刚才那样装可怜了。

    石满仓早防着他。

    巴沙姆手刚伸过去,石满仓就一把扣住他胳膊。

    咔地一拧。

    巴沙姆“嗷”地叫了一声,半边身子都歪了。

    “你的?”

    石满仓把他往旁边一推。

    “你也配说这话?”

    巴沙姆一个踉跄,差点坐地上。

    他急了。

    真急了。

    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三袋粮,不光是粮。

    是他最后的命根子。

    更要命的是,后头那个瘪包袱里,还塞着账册。

    那不是普通账。

    是白墙驿站这些日子怎么扣粮、怎么做假账、怎么把净粮转到后院、再让驿卒吃掺沙糊糊的底账。

    粮没了,他还有嘴硬的余地。

    账要是露了。

    那就真完了。

    想到这儿,巴沙姆眼珠子都红了。

    他忽然怪叫一声,扑上来就想抢包袱。

    “别动!”

    “别碰我的东西!”

    这一扑,完全是狗急跳墙。

    可惜他扑错了人。

    石满仓打仗冲阵都不是白练的。

    一看他扑来,半步不退,肩膀一沉,直接顶了上去。

    砰。

    巴沙姆被撞得整个人倒翻出去。

    屁股着地,后脑勺都磕在门槛上。

    疼得他一时半会儿都没喘过气。

    石满仓却已经踩住了那个瘪包袱。

    脚底一压。

    里面硬邦邦一角顶出来。

    不是衣裳。

    不是被褥。

    更像木板夹着纸册。

    石满仓眉头一挑。

    “哦。”

    “还真不止粮。”

    巴沙姆脸都青了。

    “别碰!”

    “你不能碰!”

    “那是我的文书!”

    石满仓听见“文书”俩字,反倒更精神了。

    他最烦这些拿笔杆子害人的。

    庄稼人一辈子怕什么?

    怕天灾。

    也怕账。

    账房一笔,能把人祖坟边那两垄地都写没了。

    他冷冷看着巴沙姆。

    “你的文书?”

    “你这老货,还真把命门一块儿往外拖啊。”

    这边动静一大,前头已经有人听见了。

    先是两个在后院角落歇脚的旧驿卒探头。

    再然后,是几个端着空碗想来看看有没有第二锅的人。

    “咋了?”

    “后头谁吵?”

    “像是账房那老狗?”

    有人认出巴沙姆,眼神立刻变了。

    “娘的,真是他!”

    “他在这干什么?”

    石满仓一看人来了,嗓门顿时拔高。

    “都过来看看!”

    “这老王八趁乱往外偷东西!”

    一句话,像火星子掉进枯草。

    呼啦一下。

    不远处几个刚喝过粥的旧驿卒全围了过来。

    他们本来就憋着气。

    白墙里那点糊糊,掺沙掺得牙都硌响。

    偏偏巴沙姆这种老东西,平时还总摆一副“粮尽了,没办法”的死嘴脸。

    这会儿一看地上三只麻袋。

    再一看巴沙姆那副吓得眼珠乱转的模样。

    谁还不明白?

    “狗日的!”

    “他真藏粮了?”

    “我就说那锅糊糊不对劲,原来真是这老畜生干的!”

    “他娘的,老子媳妇儿饿得奶都没了,你在后院藏净粮?”

    “打死他!”

    巴沙姆一看人群围上来,魂都快没了。

    他连滚带爬往后缩,嘴却还硬。

    “你们胡说!”

    “这是我的粮!”

    “我自己花钱买的!”

    “谁敢抢,谁敢抢我就去告官!”

    一听“告官”这俩字,围上来的人更炸。

    “你告你娘!”

    “都这时候了还告官?”

    “你先把老子那碗沙子吐出来!”

    “打死这个狗账房!”

    有人已经往前扑了。

    王二麻子在前头听见后院乱,也带着俩兵赶了过来。

    一看这架势,他先骂了句。

    “又他娘出啥幺蛾子了?”

    然后一眼就看见地上麻袋。

    王二麻子这一路也饿过,也守过锅。

    他眼虽没石满仓那么毒,可袋子一看就是沉的。

    再瞅巴沙姆那副死样,哪还不懂。

    “操。”

    “老狗还真藏货。”

    巴沙姆一看当兵的来了,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赶紧尖着嗓子叫。

    “军爷!军爷救我!”

    “他们要抢粮!”

    “这是我自己的私粮!”

    “我攒了一辈子的!”

    石满仓都听笑了。

    “你攒一辈子,攒出三袋刚脱壳的净粮?”

    “还顺手攒出一本账?”

    王二麻子一愣。

    “还有账?”

    石满仓脚底又碾了碾那瘪包袱。

    “八成在这儿。”

    王二麻子眼神顿时变了。

    粮是事。

    账更是事。

    有账,就不是简单偷吃几口这么简单了。

    那是有人故意把人往死里整。

    他啐了一口,拎着巴沙姆衣领子就把人薅起来。

    “老东西,说清楚。”

    “这粮哪来的?”

    “这包袱里是什么?”

    巴沙姆被薅得脚尖离地,脸涨成猪肝色。

    可他也知道,越是这时候越不能认。

    一认,就是死。

    他干脆把脖子一梗,死鸭子嘴硬。

    “买的!”

    “就是我买的!”

    “你们凭什么审我?”

    “我不是兵,不归你们管!”

    “粮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文书也是我家产文契!”

    “谁也别想碰!”

    围着的人一听,怒火更往上窜。

    “花钱买的?”

    “拿谁的钱买的?”

    “拿驿站扣我们的粮换的吧!”

    “这狗账房平日里最爱记谁欠多少,合着是往自己仓里记啊!”

    “撕了他!”

    巴沙姆被骂得直哆嗦,眼睛却死盯着那三个袋子和包袱。

    像看自家亲娘棺材。

    石满仓看在眼里,心里更笃定。

    这里头绝不止粮。

    他蹲下身,先不碰包袱。

    反倒伸手去摸另一只麻袋的封口。

    这次他更仔细。

    粗绳、死扣、压尾。

    而且封口边缘有细细的粉末。

    他捻起来闻了闻。

    一股很淡的谷香。

    不是掺了糠的糊糊味。

    是干净的粮香。

    他冷笑一声,忽然五指一并,往袋口重重一捏。

    里头颗粒一下挤实。

    那种饱满感更清楚了。

    石满仓抬头,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句地开口。

    “都听着。”

    “这不是破衣衫。”

    “不是烂被子。”

    “是刚脱壳不久的净粮。”

    “而且是挑过的好粮。”

    “你们在前头吃沙,他在后院吃这个。”

    这话像刀子。

    直接捅进每个人胃里。

    一瞬间,四周静了半拍。

    紧接着,就是更压不住的怒。

    “我草你祖宗!”

    一个旧驿卒眼都红了,扑上去就要踹巴沙姆。

    王二麻子一把拦住。

    “先别打死!”

    “死了谁认账!”

    可这句“别打死”,在众人耳朵里,已经不是护着巴沙姆了。

    是告诉大家,这人真有账要认。

    巴沙姆整个人一软,差点瘫下去。

    他嘴唇发抖,眼珠子飞快转。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袋子迟早要被拆。

    包袱也迟早要被翻。

    他必须再找个由头。

    再撑一下。

    只要撑到有人站出来替他说一句“私粮无罪”,他就还有活路。

    于是,他突然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私粮怎么了!”

    “这是我高价买的私粮!”

    “我没偷没抢!”

    “你们凭什么抢我的粮!”

    “凭什么!”

    这一嗓子,倒真把快扑上来的人群喊得顿了一下。

    因为“私粮”两个字,确实有点麻烦。

    乱世里,谁还不能给自己留口吃的?

    有人恨得牙痒,可真要说一句“他有粮就该死”,又像说不出口。

    于是人群里出现了一瞬迟疑。

    “这……”

    “要真是他买的呢?”

    “买个屁,他那点月俸够买几斤?”

    “可他说是私粮……”

    “私粮又咋了?他娘的,他让我们吃沙!”

    “话不是这么说,总得有个凭据……”

    巴沙姆一看众人迟疑,眼里立刻冒出一点求生的亮光。

    他知道。

    自己这嘴,还没彻底输。

    他连忙趁热打铁,坐在地上拍着腿嚎。

    “对!”

    “就是我买的!”

    “你们谁见我偷粮了?”

    “谁见我抢粮了?”

    “没证据就要抢老朽活命的粮,你们还有王法吗!”

    他越喊越来劲。

    甚至抖着手指向石满仓。

    “你一个扛锅的粗汉,懂什么叫私产,懂什么叫文契!”

    “你摸两下袋子就说是公粮?”

    “你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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