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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歌。

    纣王帝辛独自站在城头,一手按着腰间佩剑的剑柄,另一只手掌心贴着城砖,指尖慢慢摩挲过石面上细密的刻痕。

    那刻痕是建城时工匠留下的标记。

    几百年了,风吹雨打也没磨平。

    他低头望下去,王都的灯火铺展在脚下,街市纵横,万家千户连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海,像一张被点燃的棋盘。

    那是他的都城,他的子民,他用刀和血换来的天下。

    可他的脸上没有满足或是喜悦,眉峰之间那道竖纹深得像刀刻出来的,嘴角往下压着。

    他的野心像一把刚淬过火的刀,他的偏执像烧到最后不肯熄灭的炭。

    他的内心更是疯狂,明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不归路,却偏要走到底的疯。

    风刮过他的脸,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一个侍从低着头快步上了城楼,停在五步之外,躬身。

    大王,三位大臣在殿外跪了三个时辰,说……

    说什么?

    纣王漫不经心,极其冷淡的随口问了一句。

    说是、说是仙人托梦,陛下不该如此轻慢仙神。

    说……说大王再这样下去,会失道寡助。

    他嗤笑了一声,想起今天早朝的事。

    半个朝堂的大臣跪在殿上,额头抵着金砖,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领头的那个,头发花白,声音却拔得尖利。

    说他不该得罪仙神,更不该在祭天大典上调笑神像……

    侍从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知道大王每次这样笑,就有人要倒霉。

    让他们跪着。

    纣王垂下眼,看着自己按在剑柄上的手。

    那只手宽大、厚实,虎口有一层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

    仙人、托梦、轻慢?

    他在心里嚼了嚼这几个字,觉得每一口都带着一股馊味。

    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坐在云端里看人间,指指点点说谁该跪谁不该跪。

    他们凭什么?就凭活得久了些?

    就凭会几手呼风唤雨的把戏?

    究竟存不存在都不一定呢!

    很多年前,他父王还在的时候,他站在殿外听那些大臣议事。

    他们讨论祭祀、讨论神明、讨论天意。

    他当时年纪小,听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记住了一件事。

    那些人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磕头,把最好的粮食烧掉,把最肥的牛羊杀掉,说这样天就会保佑他们。

    可是那年大旱,跪得最虔诚的那个大臣,家里第一个饿死了人。

    从那以后,他就不信神了。

    纣王转过身,往城楼下走,走过侍从身边时停了一步。

    跪到想明白谁才是王。

    他往下走的时候,手指在腰间的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像在哼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他确实不敬天,不拜神。

    那些传说中的仙神高坐在云端上,等着凡人跪拜、献祭、供奉,等着看凡人受苦受难,然后施舍一点怜悯。

    有哪里值得他去尊敬?

    他只信自己手里的刀,和脚下的土。

    侍从在他身后追了两步,又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王,还有一事……西岐那边,有异动。

    纣王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西伯侯姬昌,在招兵买马。

    其子姬发礼贤下士,西岐百姓称颂,还说……

    还说什么?

    说大王无道,天命该归周。

    纣王站在城楼的石阶上,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指腹慢慢摩挲着剑柄上缠着的金线,一圈又一圈。

    脑海中快速整理出关于西岐的相应消息。

    西伯侯散粮赈灾,礼贤下士,西岐百姓称颂。

    特别是他那位世子,出门不坐车,与民同食,穿粗布衣,吃粗粮饭。

    多好听,多好看。

    完美的不像真人。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

    西岐要打,寡人就陪他打。

    和朝歌城头的夜风不同,西岐军营里弥漫着另一种气息。

    篝火的烟、煮粥的米香、将士们压低嗓门说笑的声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像一锅被文火慢慢熬着的米粥。

    姬发坐在营帐外面的一截木桩上,面前摆着和士卒同样的粗瓷碗,碗里是同样的小米粥,粥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衣料洗得微微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质地还算细密。

    头发没有戴冠,仅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额前垂下几缕碎发,整个人看上去温润得像一块被流水打磨过很多年的石头。

    粥很烫,他吹了两下,才小心的喝了一口。

    旁边几个年轻的士卒原本还在说笑,见他端着粥碗坐在那儿,不自在地把声音压低了半截。

    其中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少年,瘦得腮帮子凹陷下去,端碗的手背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底下隐约透出暗红色的血渍。

    姬发的目光掠过那只缠纱布的手,落回自己碗里。

    他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那少年面前,蹲下身。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少年整个人僵了一下,端碗的手一抖,差点泼出来。

    手怎么了?

    回、回世子,昨日操练时让木桩刮了一下,不碍事。

    姬发伸出手,轻轻托住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腕,怕他疼,掌心只用了极轻的力道托着,像捧一片薄冰。

    军医看过没有?

    看过了,说歇两天就好。

    歇两天够吗?

    姬发没松手,反而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塞进少年没受伤的那只手里。

    这是上好的金疮药,我随身带着的,你拿去用。

    少年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整个人往后缩。

    小的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姬发眼角微微弯下来,声音放得更柔,

    你在前线拼杀,受了伤本该好好治,西岐军中不叫弟兄带伤硬扛。

    他按住少年往后缩的手。

    伤好了才能打仗,打仗赢了才能回家,回家才能见爹娘。

    你用,是帮我的忙。

    少年攥着那个青瓷瓶,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眼圈一红,把脸别过去,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谢谢世子。

    姬发站起来,拍了拍少年削瘦的肩膀。

    周围几个士卒原本紧绷着的脊背,不知不觉松了半寸。有人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又装作是在擦汗。

    姬发转身回营帐的时候,脚步很稳,后背挺直,肩甲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铜色的光泽。

    掀开帐帘进去,姜子牙正坐在矮几对面,面前摊着一张舆图。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夜风吹得一晃一晃,在两人脸上投出明灭不定的光。

    姬发走到矮几前坐下,先提起案上的铜壶,姜子牙斟了一杯茶。

    他给双手端着杯盏递过去,动作极稳,不疾不徐很是自然。

    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白汽,在帐中的冷空气里化成一团雾。

    然后才给自己倒了一杯。

    相父,伐商之举,胜算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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