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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1年4月初的一个晚上,吴普同正在石家庄的出租屋里整理白天的巡查记录。

    春寒料峭,暖气早就停了,屋里有些凉。他裹着一件旧毛衣,坐在桌前,对着笔记本写写画画。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西二环的车流渐渐稀疏了。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

    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家里的号码。这个点,母亲很少打电话。

    他接起来,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

    “普同!”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又急又慌,和平时的慢条斯理完全不一样,“晴晴发烧了!39度5!咋办啊?”

    吴普同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音。桌上的水杯晃了晃,洒出几滴水在笔记本上,他顾不上擦。

    “妈,您别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声音已经在发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下午还好好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还跟隔壁小丫头玩了半天。”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吃了晚饭就蔫了,我一摸,烫得吓人!给她吃了退烧药,可还是不退。普同,这可咋办?”

    吴普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深吸一口气,说:“妈,您先别慌。用温水给她擦擦身子,物理降温。别盖太厚,散散热。我马上回去。”

    “你马上回来?”母亲愣了一下,“这么晚了,有车吗?”

    “我去想办法。”他说,“您先照顾晴晴,我很快就到。”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二十五。这个点,回老家的班车早就没了。他想了想,打开手机查了一下,还有一趟去县城的火车,十点零八分开,到县城要十一点四十。到了县城,还得想办法回村里。

    不管了,先走再说。

    他迅速穿上外套,抓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把手机充电器塞进口袋里。跑到楼下,站在路边拦出租车。这个点的西二环车不多,等了好几分钟才来一辆。

    “去火车站。”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子在夜色里飞驰。他坐在后座,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屏幕都模糊了。他给马雪艳打了个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雪艳,晴晴发烧了,39度5。”他的声音很急,“我现在往火车站赶,你先回去。”

    马雪艳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又尖又颤:“什么?烧那么高?怎么会突然发烧?妈怎么说?”

    “妈说下午还好好的,吃了晚饭就不行了。你别急,路上小心,我先走。”

    “我马上请假!”马雪艳说,“我这就去车站,看还有没有车。”

    “你注意安全。”他说,“到了给我电话。”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晴晴的样子——她蔫蔫地躺在炕上,小脸烧得通红,肯定难受得直哭。她每次生病都特别黏人,要抱着才肯睡。上次感冒,她趴在他肩上,软软的,热热的,一动不动。他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

    出租车在火车站停下,他付了钱,冲进候车室。晚上的火车站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广播里在报车次。他跑到售票窗口,买了最近一趟去县城的车票,是无座。

    他顾不上那么多,检票上车。

    车厢里人不多,但座位全满了。他挤在过道里,靠着车厢的墙壁,把包放在脚边。火车晃荡着,窗外的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灯火,星星点点的。

    他站着,心里一遍一遍地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了。他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周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冷风从站台尽头灌进来,直往脖子里钻,他打了个寒颤。

    他掏出手机,给村里跑车的老张打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喂?”老张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已经睡了。

    “老张,我是吴普同。能跑一趟不?我闺女病了,急着回去。”

    老张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么晚了……行吧,你等着,我起来。”

    等了二十多分钟,一辆旧面包车从夜色里开过来,车灯晃得他睁不开眼。老张摇下车窗,脸冻得通红:“上车。”

    吴普同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冰凉冰凉的,座椅套都结了霜。

    “辛苦你了老张。”他说。

    “没事。”老张发动车子,“孩子病了,当爹的哪能不急。我闺女小时候发烧,我也是半夜往家跑。”

    面包车在坑洼的乡道上颠簸着。路两边的杨树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像一排排站着的影子。月光很淡,被云层遮着,时隐时现。他心里急,觉得这路比平时长了一倍。平时四十分钟的路,今天好像开了好几个小时。

    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他付了车钱,多给了五十块。老张推辞了一下,收了。

    “谢谢老张。”吴普同说。

    “谢啥,快回去吧。”老张摆摆手。

    他快步往家走。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叫几声又停了。自家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推开门,走进堂屋。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烧着柴火,炕烧得热热的。马雪艳坐在炕边,正低头看着晴晴。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的手放在晴晴的被子上,轻轻拍着。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吴普同,眼眶一下子又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你来了。”她轻声说,声音哑哑的。

    吴普同走过去,低头看炕上的晴晴。

    她躺在那床碎花小被子里,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嘴唇有些干,起了一层白皮。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做梦。呼吸有些重,胸口一起一伏的,比平时快了不少。小手放在脑袋旁边,攥着拳头,指甲盖都泛着白。

    母亲坐在旁边,靠着墙,脸上全是疲惫。她的头发比上次见时又白了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看见吴普同,她长出了一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

    “你可回来了。”她说,声音沙沙的。

    吴普同伸手摸了摸晴晴的额头。烫,还是很烫,手心贴上去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又摸了摸她的手心,也是烫的,小手掌心红红的。他的心揪得紧紧的,像被人用手攥着。

    “几点了?”他问。

    马雪艳看了看手机:“快一点了。”

    “烧还没退?”

    “退了一点,还有38度多。”马雪艳说,“妈给她吃了退烧药,又用温水擦了身子,下来一点,但一直没退干净。医生说再观察观察,要是还不退就去医院。”

    吴普同在炕边坐下,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用指背试了试晴晴的脖子。烫,但比额头好一点。他又把被子盖好,怕她着凉。手指碰到她的小脸时,她动了动,嘴里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晴晴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像是在说梦话。吴普同轻轻拍了拍她,哼了两句歌,她慢慢安静下来。

    那一夜,吴普同几乎没睡。

    他坐在炕边,守着晴晴。每隔半小时,就摸摸她的额头,试试温度。快到两点的时候,晴晴忽然哼唧起来,翻来覆去,小手在空气里抓,嘴里喊着“妈妈,妈妈”。马雪艳赶紧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她趴在妈妈肩上,小脸贴着妈妈的脖子,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马雪艳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眼睛也红红的。

    三点多的时候,吴普同又摸了一下。好像没那么烫了。他拿体温计试了试——37度6。降了一点。

    “降了。”他轻声对马雪艳说,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马雪艳凑过来看了看温度计,点点头,没说话。但她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眉头也舒展了些。

    天快亮的时候,晴晴的烧终于退了。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有些涣散。然后她看见了吴普同。她眨了眨眼,好像在认这是谁——是视频里的爸爸,还是真的爸爸?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小嘴一咧,笑了。

    她伸出小手,嘴里喊着:“爸爸,抱。”

    那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小嗓子还有些哑,可能是发烧烧的。

    吴普同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她趴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又闭上了眼睛。

    吴普同抱着她,在屋里慢慢走着。从炕边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炕边。窗外的天一点点亮了,灰蒙蒙的,透进一点点光。远处传来鸡叫声,一声一声的,村子开始苏醒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抱着他,一夜一夜地守。那时候觉得理所应当,现在才知道,当父母的,心里有多疼。那种疼,不是疼在自己身上,是疼在孩子身上,却比疼在自己身上还难受。

    马雪艳靠在炕边,看着他,轻声说:“你也一夜没睡了,歇会儿吧。”

    吴普同摇摇头:“不困。”

    “眼睛都红了。”她说。

    “没事。”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晴晴。她睡得很沉,小脸不红了,呼吸也平稳了,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

    马雪艳没再劝。她看着他和晴晴,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天亮后,晴晴的精神好了很多。

    她不再蔫蔫的了,开始在炕上爬来爬去,拿着那套积木玩。她把积木一块一块地摞起来,摞到第三块就倒了,再摞,再倒。吴普同坐在旁边看着她,她搭一块,他就夸一句。

    “爸爸看!”她举起一块红色的积木,得意地展示。

    “看见了,红色,晴晴真棒。”吴普同说。

    她又搭了一块,歪歪扭扭的,但没倒。她拍着手,自己夸自己:“好棒!好棒!”然后又开始搭第三块。

    母亲端着一碗鸡蛋羹进来,看见晴晴在玩,笑了:“这孩子,一好就闹。来,吃点东西。”

    晴晴闻到鸡蛋羹的香味,立刻放下积木,张着嘴等喂。母亲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她嘴边。她一口吃了,嚼了两下,又张开嘴。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她说,然后又指着碗,“还要。”

    中午的时候,母亲做了面条,晴晴吃了小半碗,胃口还不错。吃完,她又开始调皮,在炕上跑来跑去,把积木扔得到处都是。母亲在后面捡,一边捡一边笑:“这孩子,一好就闹,刚退烧就这么能折腾。”

    吴普同看着她跑来跑去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下午,晴晴睡了。吴普同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发着呆。四月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老槐树的新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嫩绿嫩绿的。马雪艳端了杯水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也该歇歇了。”她说,“一夜没睡,眼睛都红了。”

    吴普同摇摇头:“没事,晚上早点睡。”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吴普同开口了:“这次幸亏烧退了。要是再严重,咱俩都不在身边,妈一个人咋办?大半夜的,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马雪艳没说话,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我算了一下。”吴普同说,“再攒一年,首付就够了。到时候,咱们就在石家庄买个房子,把晴晴接过去。她生病了,咱俩都能在身边,不用这么折腾。”

    马雪艳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又红了,但嘴角弯着。

    “好。”她说,声音很轻。

    吴普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快了。

    真的快了。

    晚上,吴普同抱着晴晴在屋里转。她搂着他的脖子,小手摸着他的脸,软软的,凉凉的。

    “爸爸。”她叫了一声。

    “嗯?”

    “不走了。”她说。

    吴普同愣了一下。“什么不走了?”

    晴晴看着他,认真地说,一字一顿的:“爸爸不走了。”

    吴普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他抱紧她,把脸埋在她软软的小肩膀上,闻到她身上那股奶香味。

    “爸爸不走。”他说,声音有些哑,“爸爸陪晴晴。”

    晴晴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白牙。她拍拍他的脸,说:“好。”

    那天晚上,他发了一条短信给冯尚进,请了两天假。冯尚进回了一个字:“好。”

    他关了手机,抱着晴晴,在屋里慢慢走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柔柔的,亮亮的。

    他想着,快了。

    再坚持一年。

    再坚持一年,就把她们都接过去。到时候,晴晴生病了,他能在身边。马雪艳累了,他能在身边。一家人,再也不用分开了。

    他低下头,在晴晴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爸不走。”他轻声说。

    晴晴已经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平稳。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衣领,抓得紧紧的,好像在梦里也不让他走。

    他抱着她,在屋里又走了一圈。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他身上,照在她身上,照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屋子里。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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