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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鸽子死了,老郑的哥也死了。

    许元蹲下来,把弩箭从鸽子左翅根部拔出来。箭杆是铁的,比筷子还细一圈。

    他拇指摸过箭杆中段,三道暗槽,间距均匀,槽口朝下。

    透甲锥。

    百骑司弓弩坊的制式暗器。三槽减阻增旋,五十步内穿双层牛皮甲。整个长安城用这东西的不超过四十人,每一根有编号,领取要按手印。

    许元把箭杆举到眼前,对着西斜日光看。槽口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丁丑批,第一百一十七。”

    贞观十五年的批号。长安造。

    “这不是凉州的弩箭。”许元说。

    老郑眼睛红了,但没掉泪。他哥死了,鹰信断了,报仇的线索烧成灰了,他就那么站着。

    “凉州百骑司的暗器归陇右军器库管,批号走天干,不用地支。”许元语速不快,字字砸进木头里。“丁丑批,地支编号,长安弓弩坊的东西。韦昂从长安发的令,拿着长安的箭,去凉州截信。”

    老郑喉咙里顶出一个音,不是话,是被堵住的气。

    “他什么时候下的令?”

    “早。”许元说。“你哥死的那天,或者更早。你想用鹰信这条路,韦昂早就料到了。他先把你最后的底牌掀了,再等着看你往哪儿走。”

    一拳砸上承天门外的砖柱。

    闷响。皮肉裂开,骨头撞砖面的震动从拳头传到胳膊。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砖面往下淌。

    许元一把扣住他腕骨,死死箍住。

    “你听我说。”

    老郑挣了一下,没挣动。

    “你哥的仇不是今天报的。手废了,明天连刀都握不住。”

    老郑停了。

    许元没松手,摁住他的腕子,一字一字:“韦昂在凉州布这么大的网,截鸽子,灭旧线,派人盯肃州驿,说明什么?”

    老郑没接。

    “说明他不知道马鞍里到底藏了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老郑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要是知道,直接去肃州驿把东西取了,何必费这么大劲盯着我们?越是死盯,越证明他手里没牌。”

    许元松开手。老郑腕上五道红印。

    “还有一件事。”许元把透甲锥在掌心翻了个面。“赵奉被带走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曹正则没死。”

    老郑的脸变了。

    曹正则。所有军报上记着阵亡的曹正则,高昌城破后中了流矢烧成灰的曹正则,在马鞍里给许元塞了东西的曹正则。

    活着。

    “韦昂不知道。”许元说。“他到现在还按死人在查。这是我们唯一的缝隙。”

    承天门前的大街只剩长影子,日头快落下去了。

    许元把死鸽子递过去。

    “你拿这个,今晚去大理寺。”

    老郑接了,没明白。

    “大理寺录事参军钱昶,贞观十一年在安西都护府做军曹,被突厥俘虏砍断三根手指。我把他从帐篷里拖出来的。现在从七品,管案卷归档。”

    “你要他做什么?”

    “透甲锥是百骑司制式,带编号。百骑司截杀驿传信鸽,等同阻断边军通信——这罪名够大理寺立案。把鸽子给钱昶,让他以物证名义入档。不用说来龙去脉,他看到编号自己会查。”

    老郑捏着鸽子翅膀,指关节上的血发了黑。

    “你要把事闹大。”

    “盯我的人太多了。”许元说。“水浑才好摸鱼。大理寺一查编号,弓弩坊的领取记录就得翻出来。韦昂不得不回头堵口子,盯我们的人手就少。”

    老郑把鸽子揣进怀里,灰色羽毛从领口露出一截,风吹过来晃了晃。

    “赵奉呢?”

    “撑得住。”许元想到赵奉弓腰坐在方凳上,铁链拴着手腕,脊梁没弯。那个人把铜片贴胸口揣了这么多年,揣出了铜绿印子。不会开口。

    “走南边朱雀门方向,别走皇城内的路。外城绕一圈,从开远门进。韦昂的人重点盯承天门到玄武门,南面松。”

    “你呢?”

    许元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检查刃口,塞回去。

    “去找曹正则。”

    老郑嘴张了一下。“你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但侯君集知道。”

    “侯君集在诏狱里。”

    “人在诏狱,家没封。”许元盯着长街往西看了一眼。侯君集的宅子在安邑坊,骑马一刻钟。“他供出曹正则没死,说明两人有联系。联系就有痕迹。账册、信件、传话的人——总会在府上留东西。”

    “韦昂没搜过?”

    “韦昂不知道曹正则活着。按死人的路子查,找不到活人留的痕迹。”

    老郑不再问。

    承天门外分开,老郑往南走。许元看着他的背影。腰里揣着死鸽子,右手渗血,步子稳。

    ---

    天擦黑,许元换了窄袖黑袍,软底靴,走路没声。

    安邑坊巷子窄,槐树遮住月光。侯君集的府邸占了东南角大半条街,门前石狮蒙灰,两盏灯笼只亮一盏,另一盏歪在铁钩上,蜡尽无人换。

    抄家旨意没下,但仆役跑了大半。

    许元在后巷蹲了半炷香,数清巡夜家丁的路线。两人,一东一西,每隔三百数碰一次头。

    后墙一丈二,墙头嵌碎瓦。他踩着墙根歪脖子榆树翻上去,手掌搁在两排碎瓦间的窄缝,翻过墙头,落在花圃松土里,没出声。

    侯府后院比想的大。假山,倒座房,西花厅,书房在正院东厢。

    许元摸过去时,经过一道月洞门。

    月洞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黑漆车厢,双马,规制不大。

    让他停下的不是车。

    是车辕上挂的那块腰牌。

    铜制,圆形,正面一只展翅凤鸟。

    东宫标识。

    太子的人。这个时辰。侯君集的府上。

    车夫不在,车旁一个提灯小厮,灯光昏黄,照着甬道。甬道里传来脚步声。两个人。

    前面那个走得快,后面跟不上。

    一轻一重,不均匀。

    许元后背贴紧假山石壁,呼吸压到了最浅。

    灯光从甬道漫出,照亮后面那人半张脸。四十来岁,瘦,颧骨高。左腿落地时膝盖往外撇一个角度,每一步带着往左歪的幅度。

    许元的血冷了一瞬。

    贞观八年。高昌城外破土围子。

    一个人牵着枣红马站在门口等他,递过缰绳,转身去拿水囊。

    那几步路。左脚重,右脚轻,膝盖往外撇。

    曹正则。

    军报上死了八年的人,就在三步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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