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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虎牢关南边的夜色,被火光撕开一道口子。

    先冲出来的并非旗。

    是血。

    十几匹洛家轻骑从瓦剌游骑阵里硬生生撞出,马腹带伤,甲叶上全是箭痕。

    后方黑边洛字旗被火燎掉半幅,却仍稳稳压在风里。

    洛青山策马居中,玄甲三处箭痕,肩头血迹冻黑。

    他手中长槊往前一压。

    “洛家军,列阵!”

    “不追敌,不抢功。”

    “先接虎牢!”

    洛家军应声变阵,铁闸横落一般,硬生生卡住瓦剌南线轻骑。

    城头老卒眼眶发红。

    “洛家军到了……”

    “真到了……”

    赵虎攥着斧柄,骂了一声。

    “娘的,终于来了。”

    可下一刻,西南方向又传来一声粗豪怒骂。

    “洛青山,你管正面!”

    “粮道归老子!”

    一面旧得发白的边军大旗撞破雪雾。

    旗上只有一个字。

    周。

    周烈满脸血污,宣花大斧劈翻挡路的瓦剌骑兵,连人带马撞进粮车阵中。

    “宣府骑!”

    “咬粮道!”

    “谁敢抢银子,老子剁了他的手!”

    几辆瓦剌粮车被当场掀翻。

    麻袋裂开,马料和粗粮洒了一地。

    沈十六站在残旗旁,握刀的手收紧。

    周烈也看见了他。

    那汉子脸上的杀气停了半息,眼眶当场红了。

    可他开口还是先骂。

    “你爹当年守北门,都没把城啃成这副鬼样子!”

    沈十六喉结滚动。

    “周叔。”

    周烈咧嘴。

    声音粗哑。

    “少将军。”

    “活着就好。”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忽然从马背后扯下一面被油布包了三层的旧旗。

    旗角焦黑。

    旗面褪色。

    上面不是周字。

    是一个残缺的沈字。

    城头上,程铁山站直了身子。

    “那是……”

    周烈把旧旗高高举起。

    “沈威当年退守宣府,留了这面旗。”

    “他说,哪天沈家后人守北门守到没粮没兵,就让老子带着这旗去抽他。”

    周烈红着眼,骂得比哭还难听。

    “少将军!”

    “接旗!”

    旧旗被他一把掷上城头。

    沈十六伸手接住。

    旗布入手粗糙,边缘还残着旧血。

    城头所有沈家军老卒,眼眶当场红透。

    程铁山别过脸,狠狠啐了一口。

    “娘的。”

    “风大,迷眼。”

    一个断臂老卒忽然朝周烈远远抱拳,嗓子沙哑得被火燎过一般。

    “沈家军旧部,谢宣府骑!”

    第二个。

    第三个。

    紧接着,城头那些断胳膊,断腿,满身血污的老卒,纷纷抬手。

    “沈家军旧部,谢宣府骑!”

    周烈在马上怔了半息,随即粗声骂道:“谢个屁!”

    “都是北门欠沈家的!”

    他大斧一挥。

    “给老子抢粮!”

    “虎牢饿一天,老子回宣府没脸见沈威!”

    沈十六眸中那点波动,很快压了下去。

    他把沈字残旗插在残破城垛旁。

    风一吹,旧旗猎猎作响。

    那一刻,虎牢关重新有了一根骨头。

    沈十六转身下令。

    “开角门。”

    “接粮。”

    “接伤兵。”

    “不许追敌。”

    洛青山策马压到南坡,沉声道:“沈指挥使,洛家主力已破南线假烟阵,前锋与主力合兵。”

    “现在,可以接粮道。”

    沈十六道:“洛将军,正南压阵,不追瓦剌。”

    洛青山点头。

    “稳阵,不贪功。”

    沈十六又看向齐王宇文衡。

    齐王披着半甲,右臂断箭未拔,脸色阴沉。

    “王爷,齐王旧部补城防。”

    齐王冷笑。

    “本王什么时候说替你守城了?”

    沈十六看着他。

    “你不补,晋阳先死。”

    顾长清靠在墙垛边,声音虚弱,却依旧不忘补刀。

    “王爷守的是自己的命。”

    “不算忠臣。”

    “不必有负担。”

    齐王盯了他一眼,忽然冷笑。

    “顾长清,本王若真有一日做了忠臣,第一个该怕的就是你。”

    顾长清道:“那我今晚睡得还算安稳。”

    齐王冷哼一声,转身喝道:“齐王旧部,补东墙!”

    “谁敢私吞粮袋,本王先砍了谁!”

    瓦剌阵线终于裂了。

    黑鹰部的鹰旗继续后撤。

    不投降。

    也不归顺。

    只是不再听特木尔。

    阿古拉站在城头,腰间缠着炭灰湿布,用瓦剌话一遍遍嘶吼。

    洛风靠墙翻译,声音沙哑。

    “他说,特木尔拿黑鹰部祖灵誓带,替中原妖女杀人。”

    “他说,黑鹰部勇士可以死在战场。”

    “不能死成毒囊。”

    黑鹰部阵中,终于有人把火把投向瓦剌粮车。

    火光腾起。

    特木尔的阵线彻底乱了半截。

    洛风翻译到最后一句,嗓子里已经带了血腥气。

    他说完,扶着城墙缓了一息。

    左肩伤口被蛇藤毒烟催开,血顺着甲叶往下滴,砸在城砖上,啪嗒作响。

    城下,洛青山余光扫到城头那道染血银甲,手中长槊停了半息。

    只半息。

    洛风却看见了。

    父子隔着半座战场,一上一下,对视了一眼。

    洛青山声音沉沉,仍是军中主将的语气。

    “洛风。”

    洛风撑着墙站直。

    “末将在。”

    洛青山问:“你的斥候呢?”

    洛风喉结动了动。

    “三十出。”

    “十一回。”

    洛青山沉默一息。

    “名字记了没有?”

    洛风低声道:“徐祭酒正在记。”

    洛青山点头。

    “那就好。”

    “人死了,名不能丢。”

    他说完,才看向洛风肩头不断渗出的血。

    “还能站?”

    洛风道:“能。”

    “还能拉弓?”

    洛风右手三指刚被接回,指节肿得发紫。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声音平稳。

    “能射一箭。”

    洛青山冷声道:“那就留着。”

    “别逞英雄。”

    “虎牢关今夜不缺死人,缺能活到天亮的人。”

    洛风喉结动了动。

    “是。”

    洛青山转过马头,长槊一横。

    可那匹战马刚走出两步,他又忽然停住。

    风雪里,这位一生治军严苛的洛家主将背对着城头,开口不重,却清清楚楚传了上来。

    “你娘让我带句话。”

    洛风微怔。

    洛青山没有回头。

    “她说,若你敢死在外头,就别指望她给你烧纸。”

    “她嫌晦气。”

    洛风嘴角动了动。

    那张清冷孤高,几乎从不露情绪的脸上,终于扯出一点极淡的笑。

    “告诉母亲。”

    “儿子不敢。”

    洛青山握槊的手紧了紧。

    片刻后,他冷哼一声。

    “活着回去,自己说。”

    说完,他一夹马腹,重新冲入洛家军阵前。

    玄甲染血,长槊如龙。

    洛风站在城头,看着父亲的背影,眸中那点笑慢慢沉下去,重新化成冷硬锋芒。

    他扶着城墙,转身对沈十六道:“沈指挥使,洛家军能压南线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内,虎牢必须接完粮,封住角门。”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先去包伤。”

    洛风摇头。

    “我爹在下面。”

    “我站在这里,他才不会分心。”

    沈十六沉默一息,没有再劝。

    只把一块冷铁片递过去。

    “顾长清的方子。”

    洛风接过,按在肩头裂开的旧伤上,疼得手背青筋暴起,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城下,洛青山有所感应。

    他没有回头。

    只是长槊往前一压,声音如铁。

    “洛家军!”

    “儿郎们都在城上看着!”

    “别让他们觉得,老子们这些当爹的,还不如他们能扛!”

    洛家军齐声应诺。

    南线阵脚,再稳三分。

    沈十六下令:“收粮,封门,救伤。”

    虎牢关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城门洞里。

    孙大河带着其他百姓搬粮。

    孙小七端着水,一路小跑。

    “伤口先洗洗!”

    “鸡蛋清!”

    “炭灰!”

    “湿布压住!”

    “冷铁片封口!”

    一个断腿老卒笑骂:“你小子倒背得比军医还熟。”

    孙小七挺挺胸。

    “顾大人说的!”

    “五步还学不会,就滚去搬尸!”

    老卒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那老子得学会。”

    “老子还想多活两天骂瓦剌。”

    徐敬之坐在火盆旁,继续添名。

    洛家军入援。

    宣府周烈破粮道。

    虎牢未破。

    笔尖刚落下,角门外传来急促脚步。

    冷锋回来了。

    他浑身烟灰,手里提着一个烧黑的小木匣。

    雷豹跟在后头,肩上有一道新伤,脸色难看。

    “济民堂烧了。”

    冷锋声音冰冷。

    “没抓到青鸾。”

    雷豹啐了一口血沫。

    “那女人提前浇了火油。”

    “药柜里全是空铃壳,一碰火就裂。”

    “若不是顾大人先说不许点火,进去的人得死一半。”

    公输班接过木匣,撬开。

    里面没有账册。

    也没有成品银铃。

    只有一枚烧焦残铃。

    顾长清伸手擦去焦灰。

    指尖抖了一下。

    柳如是扶住他的肘。

    铃腹内壁,露出半枚刻纹。

    一只振翅的海东鸟。

    徐敬之脸色变了。

    “海东贡纹。”

    沈十六看他。

    “哪里来的?”

    徐敬之沉声道:“东北诸邦朝贡货上常用此纹。”

    “扶余,高句丽,东夷小国,都认。”

    “此纹只用于东北诸邦朝贡封器,民间私用是死罪。”

    洛青山皱眉。

    “嫁祸东北诸邦?”

    徐敬之摇头。

    “若只是嫁祸,不该用贡纹。”

    “贡纹太显眼。”

    “像是故意让我们看见。”

    柳如是低声道:“那就是走贡道运铃?”

    顾长清看着残铃,眸色寒意慢慢加深。

    “不。”

    “她不是怕我们查到东北。”

    “她怕我们查得太晚。”

    众人心头同时一沉。

    火光中。

    那半枚海东鸟纹,成了灰烬里睁开的眼。

    虎牢关刚刚喘上一口气。

    可顾长清知道。

    真正的第二响,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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