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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哨被湿布盖在铜盆里。

    北风却从盆沿缝隙里钻进去,逼着那点孔道,仍挤出细细的哭声。

    呜呜咽咽。

    带着孩童憋哭的调子,也带着风过死喉的阴冷。

    城门洞里的人全都绷着。

    刚领了粥的百姓端着碗,手指发紧。

    伤兵靠在墙根,旧伤还在渗血,身子却本能往后缩。

    几个窑户抓着筛砂木框,脸白过石灰。

    更后头,几个扶余逃民抱成一团。

    拓跋昭站在人群边,紧盯铜盆,面上血色渐退。

    梁通额头冒汗,却仍把县衙差役拦在身后,不许他们乱退。

    “顾大人,这东西若再响下去,城里怕是要乱。”

    徐敬之皱眉上前。

    “老夫去说。”

    顾长清抬手拦住他。

    徐敬之一怔:“怎么?”

    顾长清看着铜盆里那块湿布,嗓音放稳。

    “先生讲道理,自然管用。”

    他轻轻咳了一声。

    “但人怕鬼的时候,是听不进道理的。”

    “眼下,得先让鬼闭嘴。”

    雷豹蹲在旁边,眼睛亮了。

    “拆鬼?这个我爱听。”

    公输班已经拿起细铁锥,半截袖子还焦着。

    他看了一眼骨哨,又看了一眼风口。

    “要风。”

    顾长清点头。

    “雷豹,找最稳的风口。”

    雷豹没急着答。

    他先贴到城墙裂缝旁听了一息,又拈起一撮冷灰撒开。

    灰线在半空折了两折。

    他最后盯住县衙前那根断旗杆。

    “那里。”

    他一指过去。

    “北风过墙缝,被屋脊压细了,风直,不乱。”

    “骨头挂那儿,哭得最真。”

    顾长清笑了一下。

    “好地方。”

    “狼神登台,也得挑个台子。”

    “台子挑准了,戏法才露馅。”

    沈十六看了他一眼。

    “你还能站?”

    柳如是已经扶住顾长清的手臂。

    “他若说能,你信?”

    顾长清温声道:“我若说不能,虎牢百姓就该信狼神了。”

    柳如是盯了他一息,最后替他拢紧斗篷。

    “那就少说废话,多喘气。”

    顾长清轻笑。

    “柳姑娘这话,比药苦。”

    柳如是淡声道:“苦才醒脑。”

    县衙前很快围满了人。

    百姓站在三步外,伤兵靠着墙,妇营几个妇人连针线都没放下。

    王狗娃也挤在人群里,手上还沾着柴灰。

    顾长清没有立刻拆。

    他先抬手。

    “所有旧伤裂血的人,湿布遮口。”

    “窑户,把手里的石灰袋抱稳。”

    有人颤声道:“都这时候了,还管石灰?”

    顾长清看向他。

    “瓦剌为什么把这东西藏进石灰袋?”

    那人愣住。

    顾长清指了指旧窑方向。

    “因为这袋灰能补墙。”

    “你一丢,瓦剌就省了一刀。”

    人群忽然静了。

    这句话,比骨哨的哭声还冷。

    孙大河面色发青,低声问旁边老卒:“真是狼神吗?”

    老卒咽了口唾沫。

    “我年轻时在宣府听过,瓦剌人夜里吹骨头,死人营里都能哭。”

    程铁山拄着断刀走过来,张嘴就骂。

    “哭你娘。死人要真能哭,沈家军那些老兄弟早把瓦剌营哭塌了。”

    人群先是一滞。

    几个沈家军老卒眼眶红了,随即有人低低笑出声来。

    “伍长,我就那么一说。”

    程铁山瞪他:“那就少说。”

    人群后头忽然有人跪了下去。

    那是个刚从瓦剌粮队里救回来的中年汉子,半边脸冻烂,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能拆!”

    他额头磕在雪里,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扶余外城破前一夜,就是这个声音!”

    拓跋昭霍然抬头。

    那人继续喊:“瓦剌营里都说了,狼神哭城,拆神者全家不得好死!扶余城门第二日就开了!真开了!”

    这话一出,刚稳住的人群又乱了一瞬。

    几个扶余逃民面色惨白,甚至有人转身就想往墙角缩。

    沈十六的刀半寸出鞘。

    “谁再乱动,先问我的刀。”

    顾长清却抬手按住沈十六,轻声道:“让他说。”

    沈十六冷冷看他一眼,终究没有拔刀。

    顾长清看向那跪地的人,笑色清浅。

    “正好。”

    “鬼神要杀我,总得让我先看清,它靠什么杀人。”

    他又看向拓跋昭。

    “扶余城门不是被鬼推开的。”

    拓跋昭手背青筋绷起。

    顾长清嗓音放沉,盖过了所有哭声。

    “是有人先把守门人的胆子吹碎了。”

    公输班把骨哨放在木案上。

    骨哨不过两寸长,外面刻着粗糙狼纹。

    公输班先用布擦去外灰,再用细铁锥探入孔道。

    铁锥一入,他目光就亮了。

    “三层孔。”

    公输班开口,“外孔吃风,中孔折声,尾孔放音。”

    “削骨的人懂声腔。”

    雷豹愣了:“一根羊骨头,还三层?”

    公输班点头。

    “外孔进风,中孔转声,尾孔出音。这里削得薄,风一过,会颤。”

    顾长清接过话。

    “和人吹哨差不多。”

    “嘴唇一抿,气从窄处过,就会响。”

    “它没有嘴,就把骨头削成了嘴。”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吹哨能吹成哭声?”

    顾长清看了那人一眼。

    “能。”

    雷豹把骨哨挂到断旗杆下。

    北风从墙缝里冲过来,先是一线细响,随即钻进孔道。

    呜。

    哭声贴着众人耳根响起。

    人群齐齐往后一缩。

    一个孩子吓得抱住母亲的腿,哇地哭出来。

    孙小七面色一白,随即硬撑着骂:“这东西哭得真难听。”

    梁通瞪他:“闭嘴。”

    顾长清没管他们。

    他用湿帕垫着手,抬起骨哨,指尖堵住第一处小孔。

    哭声一变。

    原本的呜咽,立刻成了尖细刺耳的哨音。

    众人一愣。

    顾长清又堵住第二个孔。

    尖哨声断了,变成漏气声。

    呼,呼,呼。

    一个小孩怯生生道:“没鬼味了。”

    雷豹咧嘴:“跟梁大人跑城墙一个动静。”

    梁通面皮一紧。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长清却没有笑。

    他把骨哨递到那个跪地的中年汉子面前。

    那人面色惨白,整个人往后缩。

    “我……我不敢……”

    顾长清温声道:“你怕它要你的命。”

    那人抖得更厉害。

    顾长清轻轻晃了晃骨哨。

    “那就先试试,它的命门在哪里。”

    那人看着骨哨,又看了看沈十六半出鞘的刀,最后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

    他堵住了尾孔。

    声音没了。

    县衙前一片死静。

    那人呆呆看着自己的手指,肩膀还在抖,可眼里的恐惧已经裂开一道缝。

    顾长清笑了笑。

    “恭喜。”

    “你刚刚掐住了狼神的喉咙。”

    死静之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笑声一圈圈散开。

    有妇人捂着嘴笑,有伤兵笑得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却还是笑。

    孙大河低下头,笑了一下,笑完又抹了把眼睛。

    孙小七胆子立刻回来了。

    “狼神还不如我会吹口哨!”

    程铁山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那破口哨,瓦剌听了都嫌晦气。”

    孙小七抱着脑袋,委屈道:“我这是活跃军心。”

    雷豹乐了。

    “你还是去筛砂吧,砂医。”

    笑声把恐惧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长清等众人笑够了,才用薄刃刮开骨哨尾端。

    里面掉出一点黑蓝色细砂,还有一层油灰。

    柳如是用银针挑了一点,在鼻下轻轻一嗅,眉头微蹙。

    “兽油,草原香料,另有一股冷香。”

    “寻常草原货没有这味。”

    顾长清接过银针,“冷香才是让人心慌的东西。”

    徐敬之面色沉下。

    “黑中带蓝,遇冷不散。”

    “老夫在国子监旧贡志里见过类似记载,西北商道祭器里常掺此物。”

    “只是贡志残缺,不能一口咬死。”

    顾长清点头。

    “这东西不只会哭。”

    他将那点油灰放进小碟,用火烤了一息。

    一股发冷的腥香立刻散开。

    围在前头的几个百姓胸口发闷,纷纷后退。

    顾长清立刻用湿布盖住。

    “闻到了?”

    孙大河捂着胸口。

    “心慌。”

    一个妇人低声道:“和昨夜听哭声时一样,胸口发紧。”

    顾长清看着众人。

    “这叫药香扰心。”

    他指着骨哨。

    “风钻孔,骨头会哭。”

    “兽油一热,冷香随风进鼻。”

    “人心先慌,气血乱走,胸口发紧,手脚发冷,便以为鬼神压身。”

    他把骨哨放回案上。

    “可说到底,就是一根羊骨头,一点油,一撮砂。”

    沈十六转头下令。

    “挂城头。”

    冷锋抱拳:“是。”

    顾长清补了一句:“旁边立牌。”

    沈十六看他。

    顾长清慢悠悠道:“写,瓦剌假神,一根羊骨,三个孔。”

    程铁山拍着城砖,笑得嗓子都哑了。

    “少将军,这牌子缺德。”

    他咧嘴。

    “但老子喜欢。”

    沈十六神色冷硬。

    “再加一句。”

    众人看他。

    沈十六冷声道:“再加一句。”

    “借鬼乱军心者,斩。”

    顾长清点头。

    “这个也好。比我那个有锦衣卫味。”

    没多久,骨哨被挂上残墙。

    风一吹,骨哨又呜呜响起来。

    可这一次,城下没人退。

    一个孩子刚才一直盯着顾长清堵孔,数得认真。

    忽然对母亲说:“娘,它又哭了。”

    妇人摸了摸他的头。

    “哭就哭,它只有三个孔。”

    城头老卒听见这话,眼眶忽然发红。

    他低头往手心吐了口唾沫,重新扛起石灰袋。

    “走,补墙。”

    “狼神都挂上去了,还怕个什么。”

    齐王宇文衡站在县衙廊下,一直没出声。

    他看顾长清的目光,比看瓦剌旗还沉。

    亲信低声道:“王爷,百姓笑了。”

    齐王没应。

    亲信声音更低:“他们刚才看顾长清,比看县令还稳。”

    齐王冷哼一声。

    “他拆的哪是神。”

    他看着重新扛起料袋的百姓。

    “他拆的是人跪下去的那一下。”

    窑厂那边,公输班重新盯火。

    一个窑户小声问:“公输大人,这骨哨要是还有别的呢?”

    公输班看着窑火。

    “有,就拆。”

    窑户愣了一下。

    公输班又道:“墙裂了补,鬼响了拆。一样。”

    窑户愣了半晌,忽然低头把灰筛得更细。

    “明白了。”

    “墙裂了补,鬼响了拆。”

    雷豹盯着公输班看了半晌。

    “公输班,我发现你这人不会安慰人。”

    公输班看着窑火:“嗯。”

    雷豹咧嘴。

    “但你安慰得还挺硬。”

    公输班没理他。

    “别挡风箱。”

    雷豹:“……”

    骨哨挂上城头后,旧窑的风箱声重新响起来。

    虎牢这边开始补墙,瓦剌那边,才真正听见了这声笑。

    ……

    虎牢关外,瓦剌中军。

    斥候跪在帐中,头压得极低。

    特木尔听完回报,面色阴沉。

    “他们把骨哨挂城头了?”

    斥候颤声道:“是。”

    特木尔眼角一抽。

    “还立了牌子?”

    “是。”

    “写了什么?”

    斥候喉结滚动。

    “瓦剌假神,一根羊骨,三个孔。”

    帐内几个瓦剌将领面色难看。

    有人怒道:“中原人找死!”

    特木尔一脚踹翻火盆边的木凳。

    “顾长清。”

    他咬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当场咬碎。

    可不久,又有亲兵匆匆入帐。

    “将军,黑鹰部那边……有人笑了。”

    帐内瞬间安静。

    特木尔抬眼。

    “笑什么?”

    亲兵低头,不敢答。

    特木尔怒喝:“说!”

    亲兵咬牙道:“黑鹰部几个年轻骑兵私下传,说……哭就哭,它只有三个孔。”

    帐中火光跳了一下。

    厚毡后方,一个老而干涩的嗓音响起。

    “他拆掉的,远超一根骨头。”

    “他知道人为什么会跪,也知道人什么时候会笑。”

    众人齐齐安静。

    阴影里,一串白骨珠轻轻晃动。

    脱欢萨满坐在那里,枯木般无声。

    特木尔冷声道:“脱欢,你的狼神被他拆了。”

    脱欢萨满平静道:“拆一根骨头,不算赢。”

    青鸾坐在帐侧,指尖转着一枚银铃。

    她今日穿得素,眉眼仍艳,笑色却冷。

    “那什么算赢?”

    脱欢萨满拨动骨珠。

    “怕神的人好控。”

    他停了一息。

    “笑神的人,会开始问人。”

    特木尔眯起眼。

    “问什么?”

    脱欢萨满道:“问谁把神放进他们营里。”

    帐内没人说话。

    远处黑鹰部营地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短促怒喝。

    随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特木尔面色更沉。

    青鸾望向黑鹰部营地,唇角弯起。

    “那就让阿古拉先闭嘴。”

    虎牢城头。

    冷锋从暗道回来时,肩上带着雪,手里捏着一封细小密信。

    “洛风送来的。”

    “他的伤还没好,人没出城,斥候出了。”

    沈十六接过,展开。

    顾长清坐在火盆边,柳如是正替他按着脉。

    见他要起身,柳如是直接按住他肩膀。

    “坐着听。”

    顾长清轻声道:“柳姑娘越来越像上官了。”

    柳如是微笑。

    “顾大人也越来越像病人。”

    顾长清闭嘴。

    沈十六看完密信,面色微沉。

    雷豹凑过来:“写什么?”

    沈十六道:“洛风摸到瓦剌侧翼,黑鹰部千夫长巴音赤传话。”

    赵虎眼睛一亮。

    “黑鹰部真肯反?”

    沈十六把信递给顾长清。

    顾长清扫了一眼。

    信上只有一句话。

    大虞若真有诚意,拿出能让黑鹰全部落闭嘴认账的铁证。

    顾长清抬眼。

    “证据有。”

    他看向伤兵营方向。

    “阿古拉活着,特木尔的谎就还没死透。”

    风雪卷过城头。

    远处黑鹰旗在夜里沉沉起伏,成了一道已经裂开的黑影。

    顾长清望着那面旗,轻轻咳了一声。

    “狼神已经拆了。”

    他顿了顿,嗓音很轻。

    “接下来,该拆特木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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