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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2月26日，星期五，农历十一月廿七，晴。
“看完了？”
“看完了。”王强合上朱娜那本笔记，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摸，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羽哥，你说我能在扉页上写一行字吗？”
“写什么？”
“写——‘娜姐，谢谢你的笔记。期末，85分。’”王强顿了顿，“再写上我的名字。”
“写呗。笔记是你的了。”
王强从笔袋里掏出那支新买的圆珠笔——笔帽上写着“加油”的那支——在扉页上写了起来。
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比平时写作业认真一百倍。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起来，像一个正在雕琢作品的手艺人。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把笔记放进书包最里层，塞进夹层里。
“强子，你今天怎么不拿出来做题？”
“舍不得。看完了，怕翻多了弄皱。”
“那期末复习怎么办？”
“我再抄一遍。抄到笔记本上，这本留着。等到期末考完了，再拿出来看。”
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完课后，说：“下周期末考。这周你们把错题本上的题全部过一遍。不要留死角。”
王强在笔记本上写下：“下周期末考。”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画得歪歪扭扭，不像朱娜画的那样端正，但他画得很认真。
课间，朱娜走到王强桌前：“笔记看完了？”
“看完了。”王强从书包里把那本笔记拿出来，双手递给她，像递一件圣物，“娜姐，谢谢。”
朱娜接过笔记，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强开始慌了：“娜姐，是不是不该写？”
朱娜没说话，合上笔记，还给他。
“不用还我。给你的。”
然后朱娜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走的时候，手在发抖，嘴角弯得很高。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可能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她在抖。
王强抱着那本笔记，愣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请全班喝北冰洋。这回是他主动请的，没等人说。
“强子，你今天怎么又请客？”莉莉接过北冰洋。
“高兴。”王强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汽水从他嘴角溢出来。
“高兴什么？”
“娜姐看见我写的字了。”王强咧嘴笑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还我，给你的’。”
“然后呢？”莉莉追问，身体前倾。
“然后她就走了。”
“没了？”
“没了。”
莉莉叹了口气：“强子，你就不能追上去说句什么？”
“说什么？”
“‘我会考到的。’”莉莉一字一顿地说。
王强愣了一下：“我没说。但我写了的。”
“写了也算。”莉莉笑了，眼睛弯弯的，“女孩子看见写在纸上的字，比听见更高兴。因为写下来的不会忘。话说完就忘了，字写在纸上，永远在。”
杨莹在旁边憨憨地说：“强子，你写什么了？”
“‘娜姐，谢谢你的笔记。期末，85分。’”
“就这个？”
“嗯。”
“没写‘我喜欢你’？”杨莹一脸认真。
王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脖子根：“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写‘我喜欢你’。”杨莹一脸无辜，“写了说不定她更高兴。”
莉莉在杨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杨莹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胳膊。
“没说错，但不用你说。”莉莉瞪了他一眼。
下午自习课，王强坐在座位上，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抄朱娜那本笔记。
他抄得很慢，每道题都重新做一遍，每个公式都重新推导一遍。草稿纸上写满了字，有的页角都被他翻卷了。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的侧脸白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强子，你抄这个干嘛？”我问。
“再抄一遍，印象更深。”王强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娜姐写了一遍，我再抄一遍，等于学了两遍。抄一遍顶看三遍。”
“那你还给她的那本呢？”
“留着。等期末考完了，再拿出来看。到时候看自己有没有做到。”
我看着他低头抄笔记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成绩变了，是整个人变了。以前的他遇到难题就挠头，能拖就拖，能躲就躲。现在的他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一页一页往前啃，像一头埋头犁地的小牛，不急不躁，一步一个坑。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远处的井架在晚霞里成了剪影。
“今天强子说娜姐看见那行字看了很久。”晓晓坐在后座说。
“你猜她在想什么？”
“在想——‘他会不会真的考到85。’”
“会。”
“她也在想——‘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应该抖了。强子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看他平时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写的那行字端端正正。”
晓晓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因为你不在旁边。你在的话，也能看见。”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
“明天见。”
“明天见。”
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羽哥！我今天抄了二十页！抄到手酸！右手都快废了。”
“那你歇歇。”
“不歇。抄完再歇。今天不抄完二十页我不睡觉。”王强顿了顿，“羽哥，你说我期末考到85，娜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跟我说句什么。”
“说什么？”
“说——‘王强，你做到了。’就这句。”
“会的。”
“真的？”
“真的。”
王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行。那我继续抄了。今晚再抄十页。抄完三十页再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王强抄笔记抄到凌晨一点。他爸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抄笔记，问：“强子，你怎么还不睡？”他说：“爸，我再抄十页。”他爸没说话，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下章预告】
周六补课结束，王强请我去老李烧烤。他灌了一口北冰洋，忽然说：“羽哥，我想清楚了。不管期末考多少分，我都会继续读。我不会再想技校了。”
1997年12月26日，星期五，农历十一月廿七，晴。
“看完了？”
“看完了。”王强合上朱娜那本笔记，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摸了摸，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羽哥，你说我能在扉页上写一行字吗？”
“写什么？”
“写——‘娜姐，谢谢你的笔记。期末，85分。’”王强顿了顿，“再写上我的名字。”
“写呗。笔记是你的了。”
王强从笔袋里掏出那支新买的圆珠笔——笔帽上写着“加油”的那支——在扉页上写了起来。
他一笔一画，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比平时写作业认真一百倍。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皱起来，像一个正在雕琢作品的手艺人。
写完了，他看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然后把笔记放进书包最里层，塞进夹层里。
“强子，你今天怎么不拿出来做题？”
“舍不得。看完了，怕翻多了弄皱。”
“那期末复习怎么办？”
“我再抄一遍。抄到笔记本上，这本留着。等到期末考完了，再拿出来看。”
第一节课是物理。牛盾老师讲完课后，说：“下周期末考。这周你们把错题本上的题全部过一遍。不要留死角。”
王强在笔记本上写下：“下周期末考。”
然后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个五角星。五角星画得歪歪扭扭，不像朱娜画的那样端正，但他画得很认真。
课间，朱娜走到王强桌前：“笔记看完了？”
“看完了。”王强从书包里把那本笔记拿出来，双手递给她，像递一件圣物，“娜姐，谢谢。”
朱娜接过笔记，翻开扉页，看见那行字，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很久。久到王强开始慌了：“娜姐，是不是不该写？”
朱娜没说话，合上笔记，还给他。
“不用还我。给你的。”
然后朱娜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走的时候，手在发抖，嘴角弯得很高。她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可能是为了不让人看见她在抖。
王强抱着那本笔记，愣了好几秒，然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强请全班喝北冰洋。这回是他主动请的，没等人说。
“强子，你今天怎么又请客？”莉莉接过北冰洋。
“高兴。”王强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汽水从他嘴角溢出来。
“高兴什么？”
“娜姐看见我写的字了。”王强咧嘴笑了，“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不用还我，给你的’。”
“然后呢？”莉莉追问，身体前倾。
“然后她就走了。”
“没了？”
“没了。”
莉莉叹了口气：“强子，你就不能追上去说句什么？”
“说什么？”
“‘我会考到的。’”莉莉一字一顿地说。
王强愣了一下：“我没说。但我写了的。”
“写了也算。”莉莉笑了，眼睛弯弯的，“女孩子看见写在纸上的字，比听见更高兴。因为写下来的不会忘。话说完就忘了，字写在纸上，永远在。”
杨莹在旁边憨憨地说：“强子，你写什么了？”
“‘娜姐，谢谢你的笔记。期末，85分。’”
“就这个？”
“嗯。”
“没写‘我喜欢你’？”杨莹一脸认真。
王强的脸一下子涨红了，红到脖子根：“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没写‘我喜欢你’。”杨莹一脸无辜，“写了说不定她更高兴。”
莉莉在杨莹胳膊上拧了一下：“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杨莹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胳膊。
“没说错，但不用你说。”莉莉瞪了他一眼。
下午自习课，王强坐在座位上，翻开一个新的笔记本，开始抄朱娜那本笔记。
他抄得很慢，每道题都重新做一遍，每个公式都重新推导一遍。草稿纸上写满了字，有的页角都被他翻卷了。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他的侧脸白白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强子，你抄这个干嘛？”我问。
“再抄一遍，印象更深。”王强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响，“娜姐写了一遍，我再抄一遍，等于学了两遍。抄一遍顶看三遍。”
“那你还给她的那本呢？”
“留着。等期末考完了，再拿出来看。到时候看自己有没有做到。”
我看着他低头抄笔记的样子，忽然觉得他变了。不是成绩变了，是整个人变了。以前的他遇到难题就挠头，能拖就拖，能躲就躲。现在的他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一页一页往前啃，像一头埋头犁地的小牛，不急不躁，一步一个坑。
放学后，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夕阳把整条路染成金红色，远处的井架在晚霞里成了剪影。
“今天强子说娜姐看见那行字看了很久。”晓晓坐在后座说。
“你猜她在想什么？”
“在想——‘他会不会真的考到85。’”
“会。”
“她也在想——‘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应该抖了。强子写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看他平时的字，歪歪扭扭的，今天写的那行字端端正正。”
晓晓笑了：“你观察得真仔细。”
“因为你不在旁边。你在的话，也能看见。”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
“明天见。”
“明天见。”
两只手在暮色里握在一起。
【钩子】
晚上，王强打来电话：“羽哥！我今天抄了二十页！抄到手酸！右手都快废了。”
“那你歇歇。”
“不歇。抄完再歇。今天不抄完二十页我不睡觉。”王强顿了顿，“羽哥，你说我期末考到85，娜姐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跟我说句什么。”
“说什么？”
“说——‘王强，你做到了。’就这句。”
“会的。”
“真的？”
“真的。”
王强在电话那头嘿嘿笑了：“行。那我继续抄了。今晚再抄十页。抄完三十页再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王强抄笔记抄到凌晨一点。他爸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抄笔记，问：“强子，你怎么还不睡？”他说：“爸，我再抄十页。”他爸没说话，去厨房给他热了一杯牛奶，放在桌上，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下章预告】
周六补课结束，王强请我去老李烧烤。他灌了一口北冰洋，忽然说：“羽哥，我想清楚了。不管期末考多少分，我都会继续读。我不会再想技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