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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月16日，星期五，农历腊月十八，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封信——秦梦瑶寄来的。信封上没有画笑脸，但右下角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那种五毛钱一大张的卡通贴纸，上面画着一朵花，花瓣是紫色的，像极了藤萝。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秦梦瑶和欧阳俊华站在郑州大学门口，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梧桐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伸展开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秦梦瑶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浅驼色围巾，笑得眉眼弯弯，波浪卷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肩膀上。欧阳俊华站在她旁边，板寸头，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们在郑大等你们。——梦瑶&欧阳，1998.1.10。”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串干枯的果实，圆圆的，像小铃铛。门头上的“郑州大学”四个字，是毛体字，遒劲有力。
晓晓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在我肩膀上。
“让我看看。”晓晓说。
我把照片递过去。晓晓接过来看了两秒，忽然说：“羽哥哥，你看这棵树。”
“梧桐树啊，怎么了？”我问。
“不是梧桐。你看树底下。”晓晓用手指点了点照片的右下角。
我凑近看——梧桐树旁边的花坛边沿，有一丛干枯的藤蔓，攀附在铁栏杆上，枝干细瘦但遒劲，缠绕着栏杆向上爬。
“藤萝。”晓晓说，“郑大也有藤萝。”
我盯着那丛枯藤看了很久。跟四中藤萝架上的枯枝长得一模一样，同样遒劲的枝干，同样蜷曲的姿态，同样在冬天的北风里安静地等待春天。
“羽哥哥，你说……”晓晓的声音轻轻的，“郑州的藤萝和油田的藤萝，是不是一样的花？”
“大概是一样的。”我说，“藤萝就是藤萝，在哪儿都开紫色的花。”
“那我们以后在郑大也找一个藤萝架。”晓晓说，“每天坐在下面看书。”
“好。”我说。
“就像现在一样。”晓晓说。
“就像现在一样。”我应道。
早自习的时候，我把照片夹进英语词汇手册的第47页，我喜欢这一页，因为那页上有晓晓用红笔写的三个词——perseverance、determination、togetherness。现在又多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郑大的梧桐、郑大的藤萝，还有两个在等我们的人。
朱娜在黑板上写了新的倒计时：“距离期末还有3天。王强，85分。”五角星画得端端正正的，旁边又加了一颗小星星，像是给王强多攒了一颗。
王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昨天那道板书压轴题的答案还写在最后一张草稿纸上，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夹在书里。
“强子，你昨晚又没睡好？”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好了。”王强抬起头，眼睛下面是青的，但眼睛是亮的，“羽哥，我又做了一套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三种方法做，答案都一样。”
“那你已经可以了。”我说。
“嗯。”王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娜姐在黑板上给我定下了目标‘85’，我要对得起那颗小星星。”
课间的时候，物理课代表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牛盾老师跟在后面，端着那只搪瓷缸子，推了推眼镜。
“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牛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整体不错。有一些人进步很大。”
卷子发下来。我翻到最后一页，八道大题，最后一道是复合场，带电粒子在磁场和电场中偏转。我全对了。
物理考了91分。晓晓考了93分。她还是比我高2分。
“你最后还是差我2分。”晓晓把卷子推过来，嘴角翘着。
“没事儿，期末还有机会。”我说。
“三天。够你反超吗？”晓晓问。
“够。”我说。
“那我等着。”晓晓在卷子角落画了一颗心，然后推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杨莹跟在后面，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点儿。
“下周三声乐模拟考。”莉莉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罗老师今天把考试流程给我了。全真模拟省统考——先视唱练耳，再考声乐，考两首曲子。”
“你紧张吗？”晓晓问。
“之前有点儿紧张。”莉莉说，然后看了杨莹一眼，“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陪我练声，练完再去跑圈。他都不紧张，我紧张什么？”
杨莹嘿嘿笑了两声，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排骨，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晓晓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你看看人家。”
“我五点可起不来。”我说。
“谁要你五点起了。”晓晓瞪了我一眼，“你物理追上我就行了。”
“快了快了。”我笑道。
下午自习课，晓晓把我的英语词汇手册翻到了第47页，又看见了那张照片，愣了一下。
“你夹在这儿了？”晓晓问。
“嗯。第47页是你写的词。”我说，“贴上照片，就是咱们的‘郑大一页’。”
“郑大一页……”晓晓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个名字挺好。”
晓晓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们在郑大等你们”。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手册，抬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晓晓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羽哥哥。”晓晓轻轻地说。
“嗯？”我应道。
“你说梦瑶和欧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晓晓问。
“大概也在复习吧，一个在郑州，一个在油田一中。”我说。
“那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像咱们一样，在教室里坐着，互相想着对方？”晓晓说。
“欧阳肯定想梦瑶。”我说，“他每周一封信，写信比做题还勤快。”
晓晓笑了，低下头，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画着什么。
我凑过去看——她画了一丛藤萝，枯枝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打碎的网，又像一幅淡墨画。藤萝的旁边，她写了四个字：“郑大，等我们。”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靠得很近。
“羽哥哥，最后三天了。”晓晓感叹道。
“嗯。”我说。
“你紧张吗？”晓晓问。
“有点儿。”我说，“但不是因为考试。”
“因为什么？”晓晓问。
“因为考完了，这学期就结束了。”我感慨道。
晓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脸贴在我背上，隔着棉服，能感觉到她下巴的弧度。
“结束了也好。”晓晓说，“结束了，就可以好好过寒假了。寒假里可以睡懒觉，可以吃我妈做的饭，可以……”
“可以什么？”我问。
“可以天天给你打电话。”晓晓说。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月光落在枯枝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
“羽哥哥。”晓晓像在确认什么，“今晚别做太晚，休息好，比做题重要。”
“知道了。”我说。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说
“明天见。”我回道。
夜风穿过藤萝架，枯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把那张照片在日记本上比了比——放不下，太大了。于是我把照片夹回英语词汇手册里，然后在日记本上写道：“1998年1月16日，收到梦瑶的信和照片。郑大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有一丛藤萝。晓晓说，郑州的藤萝和油田的藤萝，开一样的花。她说以后在郑大也找一个藤萝架，每天坐在下面看书。我说好。就像现在一样。”
就像现在一样。这句话我写了两遍。一遍是说给她听的，一遍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钩子】
晚上十点，电话响了。是晓晓。“羽哥哥，我睡不着。”“我也睡不着。”“那咱们数数吧。数到一百，看看谁先睡着。”“一、二、三……”数到五十七的时候，晓晓的声音渐渐小了，像羽毛落在地毯上。然后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像冬天的风吹过枯枝。
【下章预告】
周六的早晨，阳光照进窗户。晓晓在电话里说：“最后两天了，咱们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吧。做完对答案。错一道请对方喝一瓶北冰洋。”
1998年1月16日，星期五，农历腊月十八，晴
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封信——秦梦瑶寄来的。信封上没有画笑脸，但右下角贴了一张小小的贴纸，是那种五毛钱一大张的卡通贴纸，上面画着一朵花，花瓣是紫色的，像极了藤萝。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秦梦瑶和欧阳俊华站在郑州大学门口，背后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梧桐的叶子落光了，枝丫在灰白的天空里伸展开来，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秦梦瑶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浅驼色围巾，笑得眉眼弯弯，波浪卷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肩膀上。欧阳俊华站在她旁边，板寸头，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嘴角咧着，露出一排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们在郑大等你们。——梦瑶&欧阳，1998.1.10。”
我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梧桐树的枝丫上挂着一串干枯的果实，圆圆的，像小铃铛。门头上的“郑州大学”四个字，是毛体字，遒劲有力。
晓晓凑过来，脑袋几乎贴在我肩膀上。
“让我看看。”晓晓说。
我把照片递过去。晓晓接过来看了两秒，忽然说：“羽哥哥，你看这棵树。”
“梧桐树啊，怎么了？”我问。
“不是梧桐。你看树底下。”晓晓用手指点了点照片的右下角。
我凑近看——梧桐树旁边的花坛边沿，有一丛干枯的藤蔓，攀附在铁栏杆上，枝干细瘦但遒劲，缠绕着栏杆向上爬。
“藤萝。”晓晓说，“郑大也有藤萝。”
我盯着那丛枯藤看了很久。跟四中藤萝架上的枯枝长得一模一样，同样遒劲的枝干，同样蜷曲的姿态，同样在冬天的北风里安静地等待春天。
“羽哥哥，你说……”晓晓的声音轻轻的，“郑州的藤萝和油田的藤萝，是不是一样的花？”
“大概是一样的。”我说，“藤萝就是藤萝，在哪儿都开紫色的花。”
“那我们以后在郑大也找一个藤萝架。”晓晓说，“每天坐在下面看书。”
“好。”我说。
“就像现在一样。”晓晓说。
“就像现在一样。”我应道。
早自习的时候，我把照片夹进英语词汇手册的第47页，我喜欢这一页，因为那页上有晓晓用红笔写的三个词——perseverance、determination、togetherness。现在又多了一张照片，照片上有郑大的梧桐、郑大的藤萝，还有两个在等我们的人。
朱娜在黑板上写了新的倒计时：“距离期末还有3天。王强，85分。”五角星画得端端正正的，旁边又加了一颗小星星，像是给王强多攒了一颗。
王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物理习题集，昨天那道板书压轴题的答案还写在最后一张草稿纸上，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夹在书里。
“强子，你昨晚又没睡好？”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好了。”王强抬起头，眼睛下面是青的，但眼睛是亮的，“羽哥，我又做了一套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我用了三种方法做，答案都一样。”
“那你已经可以了。”我说。
“嗯。”王强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娜姐在黑板上给我定下了目标‘85’，我要对得起那颗小星星。”
课间的时候，物理课代表从办公室回来，手里拿着一摞卷子。牛盾老师跟在后面，端着那只搪瓷缸子，推了推眼镜。
“最后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出来了。”牛老师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整体不错。有一些人进步很大。”
卷子发下来。我翻到最后一页，八道大题，最后一道是复合场，带电粒子在磁场和电场中偏转。我全对了。
物理考了91分。晓晓考了93分。她还是比我高2分。
“你最后还是差我2分。”晓晓把卷子推过来，嘴角翘着。
“没事儿，期末还有机会。”我说。
“三天。够你反超吗？”晓晓问。
“够。”我说。
“那我等着。”晓晓在卷子角落画了一颗心，然后推回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杨莹跟在后面，运动服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比前几天瘦了一点儿。
“下周三声乐模拟考。”莉莉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罗老师今天把考试流程给我了。全真模拟省统考——先视唱练耳，再考声乐，考两首曲子。”
“你紧张吗？”晓晓问。
“之前有点儿紧张。”莉莉说，然后看了杨莹一眼，“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陪我练声，练完再去跑圈。他都不紧张，我紧张什么？”
杨莹嘿嘿笑了两声，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排骨，没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
晓晓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小声说：“你看看人家。”
“我五点可起不来。”我说。
“谁要你五点起了。”晓晓瞪了我一眼，“你物理追上我就行了。”
“快了快了。”我笑道。
下午自习课，晓晓把我的英语词汇手册翻到了第47页，又看见了那张照片，愣了一下。
“你夹在这儿了？”晓晓问。
“嗯。第47页是你写的词。”我说，“贴上照片，就是咱们的‘郑大一页’。”
“郑大一页……”晓晓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这个名字挺好。”
晓晓把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我们在郑大等你们”。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合上手册，抬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晓晓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羽哥哥。”晓晓轻轻地说。
“嗯？”我应道。
“你说梦瑶和欧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晓晓问。
“大概也在复习吧，一个在郑州，一个在油田一中。”我说。
“那你说他们会不会也像咱们一样，在教室里坐着，互相想着对方？”晓晓说。
“欧阳肯定想梦瑶。”我说，“他每周一封信，写信比做题还勤快。”
晓晓笑了，低下头，用笔尖在草稿纸上慢慢画着什么。
我凑过去看——她画了一丛藤萝，枯枝纵横交错，像一张被打碎的网，又像一幅淡墨画。藤萝的旁边，她写了四个字：“郑大，等我们。”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地上。
我骑车送晓晓回家，她坐在后座，手插在我口袋里，靠得很近。
“羽哥哥，最后三天了。”晓晓感叹道。
“嗯。”我说。
“你紧张吗？”晓晓问。
“有点儿。”我说，“但不是因为考试。”
“因为什么？”晓晓问。
“因为考完了，这学期就结束了。”我感慨道。
晓晓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脸贴在我背上，隔着棉服，能感觉到她下巴的弧度。
“结束了也好。”晓晓说，“结束了，就可以好好过寒假了。寒假里可以睡懒觉，可以吃我妈做的饭，可以……”
“可以什么？”我问。
“可以天天给你打电话。”晓晓说。
到了院门口，晓晓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月光落在枯枝上，把影子投在地面上。
“羽哥哥。”晓晓像在确认什么，“今晚别做太晚，休息好，比做题重要。”
“知道了。”我说。
“明天见，羽哥哥。”晓晓说
“明天见。”我回道。
夜风穿过藤萝架，枯枝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翻一本很旧的书。
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把那张照片在日记本上比了比——放不下，太大了。于是我把照片夹回英语词汇手册里，然后在日记本上写道：“1998年1月16日，收到梦瑶的信和照片。郑大门口有一棵梧桐树，树底下有一丛藤萝。晓晓说，郑州的藤萝和油田的藤萝，开一样的花。她说以后在郑大也找一个藤萝架，每天坐在下面看书。我说好。就像现在一样。”
就像现在一样。这句话我写了两遍。一遍是说给她听的，一遍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钩子】
晚上十点，电话响了。是晓晓。“羽哥哥，我睡不着。”“我也睡不着。”“那咱们数数吧。数到一百，看看谁先睡着。”“一、二、三……”数到五十七的时候，晓晓的声音渐渐小了，像羽毛落在地毯上。然后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轻轻的，像冬天的风吹过枯枝。
【下章预告】
周六的早晨，阳光照进窗户。晓晓在电话里说：“最后两天了，咱们做一套完整的模拟卷吧。做完对答案。错一道请对方喝一瓶北冰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