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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月21日，星期三，农历腊月二十三，晴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上午考政治，考完了，高二上学期就结束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上站着一只喜鹊，翘着尾巴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我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政治课本，正在翻最后一页。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最后一天了。”
“嗯。最后一天了。”我说。。
“你准备好了吗？”晓晓问。
“准备好了。”我说。
“那走吧。”晓晓说。
政治开考了，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做得很快，大多数都是戴玉老师上课讲过的内容。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一道关于商品价值量的计算题：某商品生产部门，全行业劳动生产率提高一倍，单位商品的价值量会怎么变化？
我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答案是“变为原来的一半”，跟晓晓昨晚说的那个知识点一模一样。昨天她在电话里赌她考100，我赌她考98，就是因为这道题。她说过她在这个知识点上犯过糊涂，我说那你考试的时候肯定会再犯一回糊涂。晓晓说：“那我赌我考100。”我说：“赌一瓶北冰洋。如果我赢了，你请我喝一个寒假；如果你赢了，我请你喝一个寒假。”
我写下答案，然后继续往下做。
材料解析题考的是市场经济和宏观调控，戴玉老师讲过类似的。我写得很快，列提纲、分点作答，每一个点都写到了。
做完所有题的时候，我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我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没有漏题，然后合上笔帽。
铃声响了。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亮晶晶的。
晓晓已经在走廊里了，她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柔软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考完了？”晓晓问。
“考完了。”我说。
“政治最后一道题做的怎样？”晓晓问。
“该写的点儿都写上了。”我说。
“商品价值量那道题，你选的什么？”晓晓问。
“选的b，变为原来的一半。”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也选的b。”
“但b是错的，应该选c，变为原来的2倍。所以你的100分没戏了，呵呵！”我笑道。
“那你赢了。”晓晓说，“我请你喝一个寒假的北冰洋。”
“算了，你请我一瓶就行！剩下的，我请你。”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孺子可教！”
“那是！呵呵！”我也笑了。
王强从后面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校服领子竖着，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得惊人。
“羽哥！我全写了！”王强的声音有点儿嘶哑，“每一道题我都写了！选择题全涂了！材料题写满了！”
“那你感觉能考多少？”我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学期，我圆满了！”王强攥着拳头，又松开，“从物理48分爬到85分，从技校简章撕掉到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题——我做到了！”
我拍了拍王强的肩膀：“你做到了。”
“娜姐呢？”王强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朱娜正站在教室门口，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见王强在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教室。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羽哥，寒假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向娜姐表白。”王强说。
“你物理成绩出来了吗？”我问。
“还没。”王强说。
“那等成绩出来了再说。”我说。
“85分，我一定能达到！”王强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笑了：“能，你一定能！”
全校都考完了。
走廊里、操场上、教室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互相问答案，有人在教室里喊“终于解放了”。
我从走廊里走出去，沿着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走了一圈，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枚枚硬币。
我走回藤萝架，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在石凳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枯枝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晓晓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晓晓问。
“在想这学期。”我说。
“想什么？”晓晓问。
“想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咱们坐在藤萝架下说要一起考郑大。”我说，“想十月份月考，我物理考了82分，你比我还高兴。想十一月份期中考试，王强物理及格了，请全班喝北冰洋。想十二月份，我爸买断工龄，你说‘他们将来的好日子，咱们来挣’。想一月份，咱们坐在这儿复习，你说‘以后每个周末都来’。”
“你都记得？”晓晓问。
“都记得。”我说，“从九月到一月，每一天都记得。”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羽哥哥，你说下学期会怎么样？”晓晓说。
“下学期会考。副科会考，考完就解放了。”我说。
“然后呢？”晓晓问。
“然后高三了。”我说
“高三了……”晓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高三了，咱们就真的要拼了。”
“嗯。拼完高三，就去郑州了。”我说。
“去郑州了，就坐在郑大的藤萝架下看书了。”晓晓憧憬着。
“嗯。”我应道。
晓晓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梢：“那咱们还有一年半时间。”
“一年半，够咱们做很多事。”我说。
“比如？”晓晓问。
“比如一起把物理追上去，一起通过会考，一起考上郑大。”我说。
“还有呢？”晓晓问。
“还有——”我顿了一下，“还有一直在一起。”
晓晓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握着我的手指，很紧。
孙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上冒着热气。他看见藤萝架下的我们，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大爷在校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冬天的冷风飘过来。
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放假啦——”
全班在藤萝架下集合。王强、朱娜、王梅、丁琳琳、叶云开、贾永涛——所有人都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
晓晓站在我旁边。
“羽哥哥。”晓晓说，“这学期，谢谢你。”
“干嘛？这么矫情！”我笑道。
“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晓晓说。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齐肩短发上，把发尾照成了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着整个冬天的阳光。
“下学期，我还是在你旁边。”我说。
“嗯。我知道。”晓晓说。
我伸出右手，晓晓也伸出右手，我们在藤萝架下击了一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掌心有点麻，像是把整个学期的压力都拍散了。
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好。
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事：
“1998年1月21日，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政治考完了，高二上学期结束了。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晓晓在走廊等我。我们一起去藤萝架下坐了一会儿，说了很多话。她说这学期谢谢我一直在她旁边。我说下学期我还是在她旁边。然后我们击了一掌。孙老师远远地笑了一下就走了。李大爷在校门口放了鞭炮。有人在喊‘放假啦’。考完了。这学期结束了。寒假开始了。明天不用早起。但我知道——下学期还有更多事等着我们。会考。高三。郑大。还有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考完了。放假了。下学期，我们还会在藤萝架下见面。
【钩子】
晚上八点，电话响了。“羽哥哥，你在干嘛？”“在写日记。”“写什么？”“写这学期。”“写完了吗？”“写完了。”“那你想不想知道下学期的事？”“下学期的事谁知道？”“我知道。下学期开学，咱们还会在藤萝架下见面。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复习。一起考试。一起考上郑大。一起坐在郑大的藤萝架下看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我算过了。”“算过了？”“嗯。我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每一种结果里，都有你。”我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下章预告】
寒假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电话响了。“羽哥哥，起床了。”“几点？”“九点半。”“我还在被窝里。”“那你继续躺着。我十点过来找你，咱们去新华书店买书。”“放假了还要看书？”“当然。你不想进步啊？”“不想。”“那不行。”晓晓笑了，笑得很轻。我翻了个身，也笑了。
1998年1月21日，星期三，农历腊月二十三，晴
今天是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上午考政治，考完了，高二上学期就结束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天空蓝得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上站着一只喜鹊，翘着尾巴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我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政治课本，正在翻最后一页。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最后一天了。”
“嗯。最后一天了。”我说。。
“你准备好了吗？”晓晓问。
“准备好了。”我说。
“那走吧。”晓晓说。
政治开考了，卷子发下来，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题开始做。
选择题做得很快，大多数都是戴玉老师上课讲过的内容。做到第十五题的时候，我停了一下——那是一道关于商品价值量的计算题：某商品生产部门，全行业劳动生产率提高一倍，单位商品的价值量会怎么变化？
我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确认答案是“变为原来的一半”，跟晓晓昨晚说的那个知识点一模一样。昨天她在电话里赌她考100，我赌她考98，就是因为这道题。她说过她在这个知识点上犯过糊涂，我说那你考试的时候肯定会再犯一回糊涂。晓晓说：“那我赌我考100。”我说：“赌一瓶北冰洋。如果我赢了，你请我喝一个寒假；如果你赢了，我请你喝一个寒假。”
我写下答案，然后继续往下做。
材料解析题考的是市场经济和宏观调控，戴玉老师讲过类似的。我写得很快，列提纲、分点作答，每一个点都写到了。
做完所有题的时候，我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距离交卷还有十分钟，我检查了一遍卷面，确认没有漏题，然后合上笔帽。
铃声响了。
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走廊里，暖洋洋的，落在水磨石地面上，亮晶晶的。
晓晓已经在走廊里了，她靠在墙上，脸上的表情是放松的、柔软的，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考完了？”晓晓问。
“考完了。”我说。
“政治最后一道题做的怎样？”晓晓问。
“该写的点儿都写上了。”我说。
“商品价值量那道题，你选的什么？”晓晓问。
“选的b，变为原来的一半。”我说。
晓晓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也选的b。”
“但b是错的，应该选c，变为原来的2倍。所以你的100分没戏了，呵呵！”我笑道。
“那你赢了。”晓晓说，“我请你喝一个寒假的北冰洋。”
“算了，你请我一瓶就行！剩下的，我请你。”我说。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孺子可教！”
“那是！呵呵！”我也笑了。
王强从后面冲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完成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校服领子竖着，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得惊人。
“羽哥！我全写了！”王强的声音有点儿嘶哑，“每一道题我都写了！选择题全涂了！材料题写满了！”
“那你感觉能考多少？”我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学期，我圆满了！”王强攥着拳头，又松开，“从物理48分爬到85分，从技校简章撕掉到坐在考场里写完最后一题——我做到了！”
我拍了拍王强的肩膀：“你做到了。”
“娜姐呢？”王强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朱娜正站在教室门口，马尾辫扎得高高的，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见王强在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教室。
王强看着她的背影，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羽哥，寒假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我问。
“向娜姐表白。”王强说。
“你物理成绩出来了吗？”我问。
“还没。”王强说。
“那等成绩出来了再说。”我说。
“85分，我一定能达到！”王强重复了两遍，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笑了：“能，你一定能！”
全校都考完了。
走廊里、操场上、教室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互相问答案，有人在教室里喊“终于解放了”。
我从走廊里走出去，沿着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走了一圈，阳光从树枝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像一枚枚硬币。
我走回藤萝架，枯枝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在石凳上坐下来，阳光透过枯枝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晓晓从后面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晓晓问。
“在想这学期。”我说。
“想什么？”晓晓问。
“想九月份开学的时候，咱们坐在藤萝架下说要一起考郑大。”我说，“想十月份月考，我物理考了82分，你比我还高兴。想十一月份期中考试，王强物理及格了，请全班喝北冰洋。想十二月份，我爸买断工龄，你说‘他们将来的好日子，咱们来挣’。想一月份，咱们坐在这儿复习，你说‘以后每个周末都来’。”
“你都记得？”晓晓问。
“都记得。”我说，“从九月到一月，每一天都记得。”
晓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羽哥哥，你说下学期会怎么样？”晓晓说。
“下学期会考。副科会考，考完就解放了。”我说。
“然后呢？”晓晓问。
“然后高三了。”我说
“高三了……”晓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重量，“高三了，咱们就真的要拼了。”
“嗯。拼完高三，就去郑州了。”我说。
“去郑州了，就坐在郑大的藤萝架下看书了。”晓晓憧憬着。
“嗯。”我应道。
晓晓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梢：“那咱们还有一年半时间。”
“一年半，够咱们做很多事。”我说。
“比如？”晓晓问。
“比如一起把物理追上去，一起通过会考，一起考上郑大。”我说。
“还有呢？”晓晓问。
“还有——”我顿了一下，“还有一直在一起。”
晓晓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暖暖的，握着我的手指，很紧。
孙平老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杯盖上冒着热气。他看见藤萝架下的我们，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笑了，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李大爷在校门口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冬天的冷风飘过来。
远远地有人喊了一声：“放假啦——”
全班在藤萝架下集合。王强、朱娜、王梅、丁琳琳、叶云开、贾永涛——所有人都来了。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有人在商量寒假去哪里玩。
我站起来，看着他们。
晓晓站在我旁边。
“羽哥哥。”晓晓说，“这学期，谢谢你。”
“干嘛？这么矫情！”我笑道。
“谢谢你一直在我旁边。”晓晓说。
我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齐肩短发上，把发尾照成了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装着整个冬天的阳光。
“下学期，我还是在你旁边。”我说。
“嗯。我知道。”晓晓说。
我伸出右手，晓晓也伸出右手，我们在藤萝架下击了一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掌心有点麻，像是把整个学期的压力都拍散了。
枯枝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说——好。
回到家，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事：
“1998年1月21日，期末考试最后一天。政治考完了，高二上学期结束了。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很亮。晓晓在走廊等我。我们一起去藤萝架下坐了一会儿，说了很多话。她说这学期谢谢我一直在她旁边。我说下学期我还是在她旁边。然后我们击了一掌。孙老师远远地笑了一下就走了。李大爷在校门口放了鞭炮。有人在喊‘放假啦’。考完了。这学期结束了。寒假开始了。明天不用早起。但我知道——下学期还有更多事等着我们。会考。高三。郑大。还有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考完了。放假了。下学期，我们还会在藤萝架下见面。
【钩子】
晚上八点，电话响了。“羽哥哥，你在干嘛？”“在写日记。”“写什么？”“写这学期。”“写完了吗？”“写完了。”“那你想不想知道下学期的事？”“下学期的事谁知道？”“我知道。下学期开学，咱们还会在藤萝架下见面。然后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复习。一起考试。一起考上郑大。一起坐在郑大的藤萝架下看书。”“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因为我算过了。”“算过了？”“嗯。我算了所有可能的结果。每一种结果里，都有你。”我握着话筒，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下章预告】
寒假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电话响了。“羽哥哥，起床了。”“几点？”“九点半。”“我还在被窝里。”“那你继续躺着。我十点过来找你，咱们去新华书店买书。”“放假了还要看书？”“当然。你不想进步啊？”“不想。”“那不行。”晓晓笑了，笑得很轻。我翻了个身，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