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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枚金属片硌进掌纹里,凉得刺骨。

    姜晚没松手。她攥着它,烫伤的皮肉黏在金属边沿上,一动就牵扯出钻心的疼。可她偏不松。这是她爹娘留下来的最后一句话,比她这双手金贵。

    “晚晚,先撒手,你这手再攥要烂了。”林建国蹲下来,想去掰她的指头,又怕弄疼她,手悬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还是盯着那片金属。别找我们,活下去。

    短七个字,刻得那么细,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她爹是个搞同位素的,一辈子跟数据较劲,写封家书都恨不得标注误差范围。可这回,他什么都没解释。

    “他们知道我会来。”姜晚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知道我会找到这台机器,会用上母钥,会看到这行字。所以提前刻好了。”

    林建国愣住。“你是说……这都是算好的?”

    “火种计划的初代架构师。”她终于把手摊开,金属片粘着血丝,“我娘那张劳改队的化学讲师皮,底下藏的是这个。”

    【宿主,掌部三度烫伤,伤口已有炭化。再不处理会感染。】星火的提示音难得地放轻了。

    “知道了。”她随口应,却没动。

    林建国实在看不下去,一把扯下自己的褂子下摆,撕成布条。“别拗着,我给你裹上。你爹娘要是地下有知,看你为块铁皮把手作践成这样,得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这话糙。可姜晚听着,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爹生前也总这么说她——拗,认死理,一头撞南墙都不带回头的。

    “老林。”她把金属片塞进贴身的口袋,让他给自己缠布条,“他们不让我找。”

    林建国手上动作一顿。

    “你想找。”他没问,是断定。

    风又从沟底灌上来。姜晚低头看着自己被布条裹成两只白粽子的手,没接话。

    口袋里那片金属,隔着粗布褂子,还在往她皮肤上沁凉气。

    【宿主,刚才覆写协议时,我截获到一段残余坐标。】星火忽然出声,比方才更沉,【未加密。像是……故意留给你的。】

    姜晚没动。

    血从她那双烫烂的手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金属片上,又顺着那行极细的刻字滑下去。

    姜远山、苏梅绝笔。

    晚晚,别找我们。活下去。

    这十二个字,她爹娘是用什么刻进去的?指甲?牙齿?还是劳改营里那把磨钝了的剃须刀片?

    她不敢往下想。

    【宿主,你的体温在下降。手部三度烫伤,需要立即处理。】星火的提示在腕上跳动,白光一闪一闪。

    “知道了。”她吐出两个字,喉咙里堵着东西。

    林建国跪在她旁边,半边身子都在抖。他想去碰她的手,又不敢碰,那十根指头血肉翻卷,焦黑的皮卷着边。

    “晚晚……咱回去包扎,啊?”他嗓子劈着,“你这手再不管,要废的。”

    姜晚把金属片塞进贴身的口袋,扣好。

    这才抬起头。

    “老林,刚才那声音,谁还听见了?”

    林建国一愣。

    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那道幽蓝的光、那股能烤肉的热浪、那阵地动山摇的咬合声——青山沟就这么大,废品站后头就是劳改农场的家属区。

    “坏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王主任的窝棚,离这儿不到二里地。”

    【检测到坡道方向有移动热源,三个,正在靠近。距离:四百米。】

    姜晚撑着石头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脱力了。刚才那两秒,她把铜丝抵进未来机器的咬合缝里,全身的力气连着神经都绷到了头。

    “老林,扶我。”

    林建国一把架住她胳膊,把她整个人拖起来。他个子不高,可常年扛麻袋,劲儿大。姜晚半挂在他身上,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

    “往哪走?”

    林建国架着她,急得直冒汗,脑子里乱成一团。家属区那条路他熟,可那也正是王主任会堵的方向。

    “别往家属区。”姜晚抬了抬下巴,朝废铁堆最里头那片塌了一半的旧仓库努嘴,“往那边。”

    “那是死胡同!进去出不来。”林建国脚下一顿。

    “就要它出不来。”她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像从胸口里抠,“三个人,从坡道下来。要是我们往开阔地跑,正撞他们怀里。死角里有塌墙,能藏,能堵口。”

    林建国还想争,可她那双裹成白粽子的手在他胳膊上一搭,他就把话咽了回去。这丫头打小认死理,她爹活着的时候也拿她没法子。

    【坡道热源三个,已进至三百二十米。其中一个移动速度偏快,疑似熟悉地形。】

    “老林,王主任那人,腿脚利索不?”姜晚低声问。

    “他?”林建国差点没笑出来,“喝了半辈子地瓜烧,走平地都打晃。利索的是他那条狗腿子,姓赵的看守。”

    “那就是赵看守在前头。”姜晚盘算着,让他扶自己往旧仓库挪,“离他还有三百米,足够。”

    废铁堆里堆着报废的拖拉机壳、断成两截的犁铧,还有不知哪个年月运来的铁皮油桶。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钻,姜晚的腿还是软,全靠林建国半拖半扛。她回头看了眼坡道方向,那三点晃动的光,正一点点压下来。

    她口袋里那片金属,贴着皮肤,凉得她心里发紧。

    别找我们。活下去。

    可她偏要找。

    【二百八十米。能听见对话了。】

    星火忽然把外界的声音放大,灌进姜晚耳朵里。

    “……我跟你说真的!蓝光!老高,跟天上劈雷似的,就从废品站这边冒的!”

    “放屁。这大半夜的,你眼花了吧。”

    “我眼花?那热气你没感着?我窝棚的玻璃都烫手!王主任都惊动了,正穿衣裳呢!”

    姜晚的心往下沉。

    王主任。

    这名字她太熟了。青山沟废品站名义上的头儿,劳改农场治安科挂职的干部。专盯黑五类子女,谁家孩子多看一眼旧报纸,他都能上纲上线写三页检查。

    上个月,隔壁李家那个十六的小子,就因为捡了块带英文的电路板,被他扣了“私通”的帽子,关了七天。

    “星火,”姜晚压着嗓子,“他们要是搜过来,看见这堆废铁里翻出来的东西,会怎么样?”

    【概率推演:王主任有极大可能将异常现象上报,定性为‘可疑活动’。你的黑五类子女身份,叠加现场物证,被定罪概率高于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

    姜晚牙关咬死。

    她一个二十七岁的精密仪器工程师,魂穿到这具十九岁的身子里,统共才四个月。这四个月她过得跟刀尖上跳舞似的,就为了一件事——活下去,把娘留在金戒指里那串数据弄明白。

    现在她娘的绝笔到手了。

    可要是今晚栽在王主任手里,这十二个字,连同她爹娘拿命换来的东西,全得陪她一块烂在牢里。

    不行。

    “老林,那台机器……”她回头看那片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废铁堆,“刚才动静太大了,肯定留了痕。咱得把现场盖过去。”

    “咋盖?”林建国急得直转圈,“这一地的焦土,那些石头都烤裂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出事了!”

    姜晚的脑子飞快地转。

    王主任不懂技术。来的那两个,听话音也是大老粗。他们能看见的,就是焦黑的地面、裂开的石头、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糊味儿。

    要把这些圆过去,得给他们一个看得懂、又不往“可疑”上想的解释。

    【宿主,建议方案:制造一个符合年代认知的‘事故’,覆盖真实痕迹。】

    “想到一块儿去了。”姜晚扯了下嘴皮,疼得直抽气,“老林,废品站收的那些破化肥袋子,硝铵那种,还在不在西墙根?”

    林建国愣了:“在……前儿才收了七八袋,受了潮,都结块了。”

    “好。”

    姜晚的脑子里,那张化学方程式已经铺开了。硝酸铵受潮结块,遇高温分解,放热、冒烟、留焦痕。这是这年代最常见的“农药仓库失火”,王主任见过,也信。

    而真正那台未来机器留下的、那些石头裂面上的诡异熔融痕,正好能被一场“化肥自燃”糊弄过去。

    信息差。

    她懂的,王主任不懂。这就是她唯一的活路。

    “扶我过去,快。”

    【一百六十米。】

    林建国半拖半抱,把她弄到西墙根。七八袋结了块的硝铵堆在那儿,潮乎的。

    姜晚没法用手。她那十根指头废了。

    “老林,听我说。”她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片,“你把这袋子拖三袋,撒到刚才那片焦土上,撒匀。然后……”

    她顿了一下。

    差一味引子。

    硝铵自燃得有个由头。这年代仓库失火,十有八九是值夜的抽烟、或者电线打火。

    “站里那盏看院的灯,电线是不是老化了?经常打火星?”

    林建国点头点得飞快:“对对!上礼拜还崩过一回,把我吓一跳!”

    “把那段电线扯下来,丢到硝铵堆里。”姜晚说,“记住,扯断的茬要新,得是刚崩的样子。”

    林建国动作麻利。常年在废品堆里讨生活的人,拆个电线比谁都熟。他三下两下把那段老化的电线连皮带铜扯下来,露出里头氧化发绿的铜丝。

    姜晚看着那截铜丝,忽然想起刚才烫在自己手上的、烧红的母钥铜丝。

    一样的铜。一个救命,一个续。

    【一百米。星火电量:百分之十一。建议关闭外界声音放大,节省能源。】

    “关。”

    世界一下安静了。只剩林建国哗啦拖化肥袋子的声响,还有他粗重的喘气。

    姜晚靠着墙根,整个人往下滑。

    她太累了。手疼,腿软,脑子却烧得发烫。

    爹,娘。

    那行刻字又在脑子里浮出来。

    别找我们。

    凭什么不让她找?凭什么用一块铁片,一句“活下去”,就想把她这条命的来路全堵死?

    她娘是化学系讲师。她爹是留苏的物理学家。这两个人,怎么会跟一台二十二世纪的“火种计划”机器扯上关系?星火说,母钥信号频段跟这机器的底层协议完全咬合——

    除非她娘,就是这计划的初代架构师。

    这个念头一冒,姜晚后脊梁的汗又冒了出来。

    “撒好了!”林建国跑回来,满头大汗,“电线也丢里头了!”

    “好。退后。”

    姜晚撑着墙站直,抬起那双废手,没法掏火柴。

    “老林,你兜里有火柴吗?”

    “有!”林建国摸出半盒受潮的火柴。

    “划着,扔到电线那个位置。然后咱俩立刻往塌仓库跑,越快越好。”

    林建国的手抖得划了三根才着。

    火苗子刚舔到那段铜丝,潮乎的硝铵“噗”地腾起一股黄烟。

    紧接着,是一声闷响。

    火光蹿起来,半人高,黄白色的烟柱直冲夜空,一股刺鼻的、烧焦的化肥味儿瞬间盖过了之前那股诡异的金属糊味。

    “跑!”

    姜晚被林建国架着,跌撞往塌仓库那片死角钻。

    身后,坡道上已经传来了人声。

    “起火了!起火了!王主任,是化肥袋子!”

    “我就说有动静!快,提水!别让火窜到家属区!”

    姜晚缩在塌了半边的仓库墙后头,背抵着冰凉的砖。

    她从墙缝里往外看。

    三个黑影举着马灯,冲到那片火光前头。当头那个穿着件半旧的中山装,腆着肚子,正是王主任。

    他举着灯,绕着那堆烧得正旺的硝铵转了一圈,又蹲下去,捏起一截烧黑的电线看了看。

    姜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成不成,就看这一下了。

    王主任捏着那截电线,对着马灯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啐了一口。

    “他娘的,又是这破电线!我说多少回了,让换都不换!”

    他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半袋没烧透的硝铵。

    “看院的人呢?啊?大半夜电线打火,把化肥引着了都不知道!明儿一早给我把值夜的找来写检查!”

    姜晚靠在墙上,那口提了半天的气,缓松了。

    成了。

    【现场已重新定性。王主任判定为‘电线老化引燃化肥’,可疑度归零。】

    星火的提示亮起来,又暗下去。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了。

    可姜晚没工夫高兴。

    王主任骂咧地指挥那两个人提水救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暗。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姜晚看见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

    那东西很小,沾着灰,被他随手揣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姜晚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刚才那片焦土上——除了她爹娘的绝笔金属片之外——

    还有什么,是她落下的?

    她飞快地伸手去摸自己贴身的口袋。

    绝笔金属片还在。

    那王主任捡走的,是另一样东西。

    姜晚顺着记忆往回扒。铜丝断了,扔在石头上。油纸包被机器吞了。还有……

    那枚她娘的金戒指。

    刚才架机器、抵铜丝的时候,戒指一直戴在她左手中指上。后来手烫烂了,林建国扶她起来的时候——

    她猛地低头,看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

    中指上,空了。

    王主任直起腰,把那枚沾灰的金戒指又掏出来,凑到马灯底下,眯着那双小眼睛,对着火光,慢慢转了半圈。

    火光里,戒指内圈那行只有放大镜才看得清的刻字,泛着一点极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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