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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复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庐州府境。

    莽古尔泰纵马狂奔。

    他胯下是一匹河曲马,筋骨粗健,耐力惊人,在初夏的原野上跑开了性子,四蹄翻飞,掀起一道道夹杂着草屑的泥土。他身后紧跟着三骑——济尔哈朗,以及阿兰泰柱、充善兄弟。再往后,三千正蓝旗骑兵拉成一条蜿蜒的数里长龙,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地平线,惊起大片栖息在稻田中的白鹭。

    济尔哈朗催马赶上莽古尔泰,与他并辔而行,大声道:“三贝勒!咱们已经远离滁州,进入庐州地界了!”

    莽古尔泰“嗯”了一声,没有减速。

    济尔哈朗继续道:“前元曾在此处设淮西路养马总管府,此地有平原草场,又毗邻淮盐——马匹补盐可防瘟疫,历来是江北养马重镇。本朝太祖高皇帝接管后,从这里获得了上万匹战马、养马技术和马夫,以此为基础组建了精锐骑兵。庐州是江北重镇,咱们这样长驱直入,恐怕会有危险!”

    莽古尔泰大笑一声,笑声在风中传出很远:“无妨!”

    他稍稍勒慢马速,让济尔哈朗靠得更近一些,抬鞭指着前方广阔的原野:“济尔哈朗,你看看这地形——庐州地处江淮,平原为主,地势开阔平坦,无高山阻碍。咱们的骑兵在这种地方,一日一夜能跑三百里!大将军说了,庐州境内的大蜀山、紫蓬山,海拔不过百余丈,根本构不成阻碍!”

    济尔哈朗还想说什么,莽古尔泰已经再次催马加速,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散:“放心!大将军算无遗策,他说庐州可过,庐州就一定可过!”

    济尔哈朗望着莽古尔泰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催马跟了上去。

    三千骑兵在原野上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像一条黄龙,向着西南方向滚滚而去。那里是庐州府城的方向,再往西,便是荆楚大地。

    武昌,楚王府。

    同日,午后。

    楚王朱华奎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誊抄好的《劝进表》,目光在那些工整的楷书上缓缓扫过。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遍都看得格外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隐藏在这些华丽辞藻背后的东西。

    “臣等谨以肝脑涂地之诚,冒死上陈——”

    他轻轻念出声来,然后放下《劝进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站在书案前的楚王府长史陈熙躬身等候,大气不敢出。

    良久,朱华奎睁开眼睛,看着陈熙,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疲惫:“陈长史,这份《劝进表》,有多少人联署了?”

    陈熙连忙答道:“回王爷,联署者共计四十七人。包括武昌知府杨肇泰的幕僚周师爷、江夏知县王秉鉴、楚王府仪宾张宗周、以及城内十三位有名望的缙绅。还有几位致仕在籍的老御史,虽未联署,但私下里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

    朱华奎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拿起那份《劝进表》,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陈长史,你说——这些人,是真的想让本王当皇帝吗?”

    陈熙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王爷德高望重,在位四十三年,深孚众望。荆楚士绅仰慕王爷已久,有此心意,也是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朱华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陈长史,你在楚王府当了十几年长史,见过的人情冷暖,应该不比本王少。这些人,有几个是真的为了本王好?有几个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前程?”

    陈熙不敢接话。

    朱华奎也没有等他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座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楚王府。飞檐斗拱,重重院落,他在这里住了四十三年,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们说,伪帝是倭酋,是篡位者,是侮辱废后的淫贼。他们说,燕庶人被废,信王生死不明,福王远在南京,宗室之中,唯有本王德望足以承继大统。”朱华奎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他们没说——如果本王真的答应了,谁来保护武昌?谁来抵挡伪帝的大军?谁来确保本王和他们的身家性命?”

    他转过身,看着陈熙:“陈长史,你告诉他们——本王近日旧疾发作,卧床不起,不能见客。这份《劝进表》,先搁在本王这里。等本王身体好些了,再作答复。”

    陈熙躬身:“是。”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还有一事。”

    “说。”

    “南京方面,似乎有意从武昌这边渡江。”

    朱华奎的目光微微一凝,但很快恢复了平静:“详细说说。”

    陈熙压低声音:“据府中派往南京打探消息的人回报,南京朝廷最近在激烈争论渡江路线。有人主张从南京直接渡江,但伪帝水师封锁太严,难以成功。有人提出绕道武昌,从龟山蛇山之间最窄处渡江。据说礼部尚书盛以弘极力主张此议,监国朱由崧已经原则上同意了。”

    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是要把本王架在火上烤啊。”

    他走回书案前,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午后阳光照得发亮的庭院中:“南京要从武昌渡江,首先要过杨肇泰这一关,其次要过鲁钦这一关。这两个人,一个管民,一个管兵,谁能听本王的?本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手里没兵没权,拿什么帮他们渡江?”

    陈熙低声道:“王爷说的是。但南京方面,恐怕不会这么想。他们可能会觉得,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登高一呼,必有响应。”

    “响应?”朱华奎苦笑了一声,“陈长史,你觉得,那些联署《劝进表》的人,会在本王登高一呼的时候,真的站出来吗?”

    陈熙沉默了。

    “他们不会的。”朱华奎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他们会躲在家里,关上门,等着看结果。如果本王成功了,他们会说自己是从龙之臣;如果本王失败了,他们会说自己是被迫的。这就是人性。”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南京那边,也是一样。他们来找本王,不是因为本王有多大的本事,而是因为本王这块招牌,还值几个钱。他们想用本王的招牌,去号召荆楚士民。至于本王的死活,他们不会在意的。”

    陈熙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那王爷……打算怎么办?”

    朱华奎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南京的使者,什么时候到?”

    “据探子回报,大约明后天就能到武昌。”

    朱华奎点了点头:“那本王就见一见他们。”

    陈熙愣了一下:“王爷要见他们?”

    “见。”朱华奎说,“但不能今天见。本王今天旧疾发作,卧床不起。明天——明天再说吧。”

    次日,楚王府。

    南京使者李邦华站在楚王府门外,等着通报。他是南京礼部的一名主事,今年三十六岁,江西吉水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风尘仆仆,显然赶了不少路。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王府太监匆匆出来,躬身道:“李先生,王爷有请。”

    李邦华跟着太监穿过几道门,来到楚王的寝殿前。太监在门外停下,推开门,侧身让李邦华进去。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窗户都关着,只有门外的天光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亮区。楚王朱华奎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色苍白,额头敷着一块湿毛巾,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

    李邦华走到床前,躬身行礼:“下官南京礼部主事李邦华,参见楚王殿下。”

    朱华奎微微抬了抬手,声音虚弱:“李先生免礼。本王身体不适,不能起身相迎,还请见谅。”

    李邦华直起身,看着床上的楚王,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看得出来,楚王的病,至少有一半是装出来的。但他不能说破,只能顺着楚王的话说:“王爷保重身体要紧。下官此次奉监国殿下之命前来武昌,是有一件大事,想请王爷相助。”

    朱华奎轻轻咳嗽了两声:“李先生请说。”

    李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王爷,伪帝赖陆,本是倭酋,冒充建文后人,篡夺大明江山。他侮辱废后张氏,致使张氏怀了孽种,此事已传遍天下。燕庶人被废,信王生死不明,监国殿下在南京苦苦支撑。如今伪帝水师封锁长江,南京危在旦夕。监国殿下与众臣商议,决定从武昌渡江,联络荆襄义士,会合川陕义师,从西线反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楚王:“王爷是太祖直系,在荆楚经营四十三年,深孚众望。若王爷能登高一呼,号召荆楚士民相助,则渡江之事,必能成功。届时,监国殿下必不忘王爷的大功。”

    朱华奎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先生,你说的这些,本王都明白。伪帝确实是倭酋,确实是篡位者,确实侮辱了废后。本王身为太祖子孙,岂能坐视不理?”

    李邦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王爷的意思是——”

    “但是——”朱华奎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虚弱,“李先生也看到了,本王的身体,实在是撑不住了。这几个月来,旧疾反复发作,连床都下不了,更不用说登高一呼了。”

    李邦华的心沉了下去。

    “而且——”朱华奎继续说道,“武昌的兵权,不在本王手里。鲁钦是总理川贵湖广军务的统帅,他的兵,只听他的调遣。杨肇泰是武昌知府,民政事务,都由他掌管。本王虽然顶着个楚王的头衔,但实际上,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他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李先生,你若想让渡江成功,关键不在本王,而在鲁钦。鲁钦手里有兵,他若愿意相助,渡江就有希望。他若不愿意,本王就算登高一呼,也只是空喊。”

    李邦华沉默了。他知道楚王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楚王这是在推卸责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拱了拱手:“多谢王爷指点。下官这就去拜访鲁将军。”

    朱华奎点了点头:“李先生慢走。本王身体不适,就不送了。”

    李邦华转身,走出了寝殿。他走出楚王府的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午后阳光中显得格外安静的王府,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和楚王说了那么多话,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得到。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鲁钦的府邸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说服鲁钦。他知道鲁钦是山东人,知道鲁钦的家族在山东,知道鲁钦的软肋在哪里。但他也知道,鲁钦的软肋,恰恰是南京最无法触及的地方。

    他走到鲁钦府邸门前,正要让随从上前通报,却忽然愣住了。

    鲁钦府邸的大门上,挂着一道白幔。

    李邦华的脑子“嗡”的一声。他下意识地想到——鲁钦死了?他快步上前,拉住门房,急切地问道:“请问,鲁将军怎么了?这白幔是——”

    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穿着一身粗麻丧服,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他看了李邦华一眼,哑着嗓子道:“回这位老爷的话,我家老爷没事。是老太爷的如夫人——也就是老爷的庶母——前几日殁了。老爷正在服丧。”

    李邦华愣了一下,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庶母死了,服丧——这当然是符合礼法的。《明会要》有明文规定,“适子、众子为庶母,皆齐衰杖期”,服丧期间需穿次等粗生麻布丧服。但问题是——这也太巧了。他刚到武昌,鲁钦就开始服丧了。

    “请问,老人家是什么时候殁的?”李邦华问。

    “前天夜里接到山东传来的消息,说老夫人已经走了几天了。”门房说着,又抹了一把眼泪,“我家老爷自幼丧母,是这位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昨夜听闻消息,五内俱焚,哭昏过去了好几回。随行的如夫人不敢做主,吩咐下来,说老爷需要静养,暂时不能见客。”

    李邦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幔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拱了拱手,对门房说:“请转告鲁将军,南京礼部主事李邦华,前来吊唁。既然将军身体不适,下官改日再来拜访。”

    门房应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李邦华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白幔,心中涌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武昌之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他转身,向知府衙门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慢,脚步沉重,像是踩在泥沼里。

    武昌知府衙门。

    杨肇泰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公文,正在仔细审阅。听到门房通报“南京使者求见”,他放下公文,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南京使者?快请。”

    李邦华走进书房的时候,杨肇泰已经站起身,迎了上来,满脸笑容:“李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坐,快请坐!”

    他亲自给李邦华倒了一盏茶,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态度热情而亲切,像是对待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李邦华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杨肇泰的态度比楚王和鲁钦要好得多。

    “李先生此次来武昌,不知有何贵干?”杨肇泰问。

    李邦华整理了一下思绪,将南京的计划简要说明了一遍。他刻意省略了一些敏感的细节,只说了南京希望从武昌渡江,希望杨知府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杨肇泰听完,脸上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李先生,说实话,下官非常理解南京的难处。伪帝水师封锁长江,南京被困,确实需要另寻出路。武昌江面狭窄,确实是一个可行的渡江点。下官身为大明臣子,理应全力相助。”

    李邦华的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但是——”杨肇泰话锋一转,脸上为难的表情更深了,“李先生也知道,武昌的情况,比较复杂。湖广今年大旱,粮食歉收,连本省的军民都快养不活了。如果南京的大军要来武昌渡江,粮草从哪里来?总不能饿着肚子打仗吧?”

    李邦华的心沉了一下,但他还是努力保持着镇定:“粮草的问题,南京方面已经在筹措了。只要杨知府能提供一些便利,粮草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

    “自己想办法?”杨肇泰苦笑了一声,“李先生,不是下官泼你冷水。从南京到武昌,一千二百里,沿途经过太平府、庐州府、黄州府,大小城池十余座。这些地方的守将,有多少是心向南京的?有多少是已经暗中投靠了伪朝的?你的粮草队伍,能安全通过这些地方吗?”

    李邦华沉默了。

    “而且——”杨肇泰继续说道,“就算粮草能安全运到武昌,渡江之后呢?江北是什么情况,李先生清楚吗?伪帝的大将军袁崇焕坐镇滁州,每天都在斩杀信王。江北的州县,为了自保,争先恐后地把‘信王’送到滁州去。这种情况下,南京的大军渡江之后,能得到多少支持?”

    李邦华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他知道杨肇泰说的都是实话,但他也知道,杨肇泰这是在推诿。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失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杨知府说的这些困难,南京方面都考虑到了。但监国殿下认为,正因为困难,才更需要去做。如果因为困难就不去做,那朝廷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杨肇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李先生,下官佩服你的勇气。但下官只能说——武昌的情况,确实很复杂。下官需要时间,需要和城内的士绅们商量,需要和鲁将军协调。这些事情,都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

    李邦华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他知道,杨肇泰这是在拖延。他站起身,拱了拱手:“既然如此,下官就不打扰杨知府了。下官在武昌等几天,等杨知府和士绅们商量出结果,再行商议。”

    杨肇泰也站起身,满脸歉意:“李先生放心,下官一定尽力。只是——下官也不能保证一定能成。毕竟,武昌不是下官一个人的武昌。”

    李邦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走出了知府衙门。

    他站在衙门外,望着头顶那片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天空,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他跑了楚王府,吃了闭门羹;跑了鲁钦府,吃了丧事羹;跑了知府衙门,吃了推诿羹。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武昌之行,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他轻轻叹了口气,迈开脚步,向客栈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移动,像一个孤独的问号,刻在武昌城滚烫的地面上。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知府衙门的后堂,杨肇泰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莽古尔泰已过庐州。”杨肇泰看完,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说了一句:“这武昌的天,怕是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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