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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元九年七月二十日晚上,湖北区南桂城。

    天早就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灰黑。气温零下四十二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八十六,北风四级。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城墙的砖面上,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城墙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泪痕。城门口的沙袋堆了半人高,门板后面还加了木桩。城墙上的士兵比白天少了一些,夜班轮换,只有十几个人缩在墙垛后面,裹着棉甲,戴着毡帽,围着围脖,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停地跺脚、搓手,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好一会儿才散。

    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围坐在一起。炭盆烧了三个,火苗在铜盆里跳动着,但热气还是攒不住。

    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竹椅上,裹着两床棉被,手里没有烧鹅腿——晚上吃过了,现在饱着呢。他眯着眼睛,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像一只慵懒的猫。耀华兴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但她舍不得放下。葡萄氏·寒春搂着妹妹林香,两人挤在同一把椅子上。林香的病好透了,体力也恢复了,白天堆雪人玩累了,这会儿窝在姐姐怀里,眼皮直打架。公子田训坐在桌前,手里没有账册——账册看完了,他难得清闲,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赵柳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短刀放在膝上,她的眼睛盯着门缝,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没有异常。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魔方的颜色整整齐齐,她闭着眼睛,耳朵在动。

    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声的呜咽。

    “今天玩得挺累的。”运费业打了个哈欠。耀华兴说:“你堆雪人当然累。”运费业说:“你也堆了。”耀华兴说:“我帮你滚雪球了。”运费业说:“那也是堆了。”

    林香迷迷糊糊地说:“三公子,你堆的雪人鼻子歪了。”运费业说:“歪的好看。”林香说:“歪的像红镜武哥哥。”运费业笑了:“像就像吧。”

    心氏睁开眼睛,耳朵动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城外传来的,很远,很轻,但她听到了——一个人在说话。

    南桂城北门外,雪地里站着一个人。刺客演凌,他裹着五层棉衣,外面还套了一件黑色大氅,脸上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的伤好了,但眼皮上还留了一道淡淡的疤痕。肋下的伤口也愈合了,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隐隐作痛。他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城墙上的灯笼,看了很久。

    他从湖州城走了一天一夜。三公子逃了,那扇铁门白做了,那些机关白装了。夫人冰齐双没有骂他,只是叹了口气,说“回来就好”。四叔演丰也没有说“我早就告诉过你”,只是默默地把热汤端到他面前。演验扑过来抱住他的腿,说“爹,你回来了”。演凌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没有说话。他在家里待了几天,每天都看着验儿堆雪人,堆得不好,总用脚踹。夫人给他煮粥、熬汤、换药。四叔坐在院子里磨刀,磨的是他自己的刀,不是演凌的。演凌的刀断了,断在赵柳的刀下,他没有修,把它扔在角落里。他以为他放弃了。

    但他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看到那扇铁门,看到运费业挖墙时手指磨得血肉模糊的样子,看到枯井里那圈灰白色的光。他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门。夫人没有拦他,四叔没有看他,验儿还在睡觉。

    他走了一夜,走到了南桂城。

    北门的城墙上,站着两个士兵。一个姓张,一个姓王。张士兵三十来岁,黑脸膛,络腮胡,说话像打雷。王士兵二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有青春痘痕迹,说话慢吞吞的。两人缩在墙垛后面,跺着脚搓着手。

    王士兵先看到了演凌,推了推张士兵:“老张,你看下面是不是有人?”

    张士兵探出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有人。站那儿不动,像根木桩。”

    王士兵说:“会不会是刺客?”

    张士兵说:“刺客?刺客早就来了,他会在那儿站着不动?”

    演凌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城墙上的两个士兵,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清晰:“你们下来。”

    张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下去?下去干嘛?下面多冷。”

    演凌说:“下来,我有话跟你们说。”

    张士兵说:“你上来。上来暖和。”

    演凌说:“我上不去。”

    张士兵说:“你上不来,我们下不去。你就那儿说吧。”

    演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们让开,我要进城。”

    张士兵的笑收了:“进城?城是你家开的?你说进就进?”

    演凌说:“我认识你们城里的三公子。”

    张士兵说:“认识三公子的人多了。你叫什么?”

    演凌说:“演凌。”

    张士兵和王士兵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演凌,那个杀了林长官的刺客。王士兵的手搭上了刀柄,腿有点抖。张士兵的手也在抖,但他没有后退。

    “你……你就是演凌?”张士兵的声音有些发紧。

    演凌说:“是。”

    张士兵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你杀了林长官。”

    演凌说:“是。”

    张士兵说:“你还敢来?”

    演凌说:“我有事。”

    张士兵说:“你有事跟阎王爷说去。”他从墙垛上搬起一块石头,瞄准演凌。演凌没有躲,站在那里看着城墙上那个黑脸膛的士兵。张士兵举着石头,没有砸下去。

    演凌说:“你砸不到我。太远了。”

    张士兵咬着牙,把石头放下了。演凌说得对,太远了,砸不到。他站在城墙上,演凌站在城墙下,两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谁也碰不到谁。只能说话。

    演凌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们不放我进去,我就在这里不走。”

    张士兵说:“你爱走不走。冻死你活该。”

    演凌说:“你们不让我进,我也不让你们好过。我天天来,天天在城外喊,让你们睡不了觉。”

    王士兵说:“你喊呗。你喊破嗓子也没人理你。”

    演凌说:“那我就在城外烧火。烟熏你们。”

    张士兵笑了:“烧火?这么冷的天,火都点不着。你有柴吗?你有火折子吗?”

    演凌沉默了。他确实没有柴,也没有火折子。他空手来的,连刀都没带。

    王士兵见他沉默,胆子大了一些:“你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演凌抬起头,看着王士兵那张年轻的脸:“你叫什么名字?”

    王士兵愣了一下,然后说:“我叫什么关你什么事?”

    演凌说:“你不说,我也能查出来。你是北门守卫,王姓,二十出头,脸上有青春痘。你老家是哪里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士兵的脸白了。演凌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王士兵心上。他知道演凌不是在威胁,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是刺客,他能查到这些。

    张士兵挡在王士兵前面,瞪着演凌:“你别吓唬他。有本事你冲我来。”

    演凌看着张士兵:“你姓张,老家在河北,老婆孩子都在老家。你来南桂城当兵三年了,一次都没回去过。”

    张士兵的拳头握紧了。演凌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确实三年没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路费太贵,他攒了三年也没攒够。

    演凌继续说:“你们不让我进城,我也不为难你们。但你们记住,我在城外,你们在城内。我随时可以来,你们随时要防。我一天不来,你们不敢放松。我一个月不来,你们还是不敢放松。我一年不来,你们一年不敢放松。”

    张士兵咬着牙:“你吓唬谁呢?”

    演凌说:“我不是吓唬。我是说事实。”

    演凌的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张士兵和王士兵的心。他们知道演凌说的对,他是刺客,躲在暗处。他们是士兵,站在明处。他可以来无数次,他们只需要失误一次。

    王士兵的眼眶红了,不是怕,是委屈。他当兵是为了保护百姓,不是为了被人威胁。他张了张嘴,想骂回去,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张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冲着城下大喊:“演凌!你听好了!我不怕你!我不怕你!略略略!”

    演凌愣了一下。张士兵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上下摆动,发出“略略略”的声音。那是小孩子吵架时才会用的招数,幼稚,可笑,但此刻从张士兵那张黑脸膛、络腮胡的嘴里发出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不是力量,是轻蔑。他不在乎演凌的威胁,不在乎他会不会查他的老家,不在乎他会不会来。他只是一个守城的士兵,他的职责是守住这座城。他守住了,他就赢了。

    王士兵也跟着喊:“我不怕你!我不怕你!略略略!”

    演凌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拳头握紧了,指甲嵌进肉里。他不在乎运费业骂他,不在乎公子田训骂他,不在乎耀华兴骂他,不在乎葡萄姐妹骂他,不在乎赵柳骂他,不在乎心氏骂他。他在乎这些底层人骂他。他本来就是底层人,穷苦出身,爹死得早,娘改嫁了,跟着四叔长大。他以为当了刺客就能摆脱底层,就能被人看得起。但此刻,两个守城的士兵用最幼稚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比我们高贵。

    演凌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们等着。”

    张士兵说:“等着就等着。略略略!”

    王士兵也说:“略略略!”

    演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城墙上的两个士兵。灯笼的光照在他们脸上,黑脸膛的,白脸膛的,都带着笑,不是嘲笑,是那种“我赢了”的笑。

    演凌转过身,继续走,消失在黑暗中。

    城墙上对骂的时候,太医馆前厅里,七个人还在烤火聊天。他们知道城外有人来了吗?不知道。心氏知道,她没有说。因为她听到的不仅仅是演凌的声音,还有那两个士兵的声音。“我不怕你,我不怕你,略略略!”士兵在和演凌对骂,演凌被骂走了。

    心氏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运费业看到她笑了,好奇地问:“心姑娘,你笑什么?”心氏说:“没什么。”运费业没有追问。

    耀华兴打了个哈欠:“该睡了。”

    众人开始铺棉被。运费业躺在最里面,靠着墙。耀华兴睡在他旁边。葡萄姐妹挤在一起。公子田训睡在门口。赵柳睡在公子田训旁边。心氏睡在角落。

    运费业闭着眼睛,忽然说:“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耀华兴说:“安静还不好?”

    运费业说:“太安静了,反而睡不着。”

    耀华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运费业又说:“你们说,红镜武现在到杭州城了吗?”

    耀华兴说:“不知道。睡吧。”

    运费业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演凌走回三里坡的树林里,靠着那棵老槐树坐下来。树干很粗,挡住了北风。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饼子像石头,他用口水泡软了才咽下去。他想起那两个士兵喊“略略略”的样子,想起他们的笑。他们是底层人,他也是底层人。他们不怕他,因为他和他们一样。他以为自己当了刺客就能不一样,其实他从来没有变过。

    他抬头看着远处南桂城的城墙。灯笼在风中摇晃,橘黄色的光在冰雾中晕开,像远方召唤的手。但他知道那些光不是召唤他的,永远不是。

    他把饼子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向湖州城的方向走去。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走出树林,走上官道,回头看了一眼南桂城的城墙。灯笼还亮着,但已经看不清了。

    他转过身,继续走。

    城墙上的张士兵和王士兵还在站岗。演凌走了,但他们的心还没有放下来。张士兵靠在墙垛上,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王士兵蹲在他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

    王士兵问:“老张,他还会来吗?”

    张士兵吸了口烟:“会。”

    王士兵说:“那怎么办?”

    张士兵把烟头掐灭,弹到城墙下面。“他来一次,我们骂一次。骂到他不敢来为止。”

    王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要是带刀来呢?”

    张士兵看着他:“带刀来,我们就射箭。我们是兵,怕什么?”

    王士兵点点头,不说话了。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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