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 媚者无疆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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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七八匹。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拾玖把茶盏放下，走到偏厅门口，没出去，就站在门内，看着主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骑马的护卫，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侧佩刀，面容冷峻。中间是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身用黑漆涂得油亮，车厢的帘子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马车停在了东苑门口。
一个护卫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了帘子。
先从马车里出来的，是一只脚。
穿着一双黑色的朝靴，靴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后是衣袍的下摆——绯色的，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绯色。最后是整个人的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冠整肃，面容清矍。
越轻涯。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面容方正，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而是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
他下了马车，站在那里，先是抬头看了看东苑的门楣，然后又看了看两边的银杏树，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迎出来的公子身上。
公子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面料极好，暗纹的云锦，腰系白玉带，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清俊得像一幅画。
但拾玖注意到，他的腰背比平时挺得更直，那种直不是放松的直，是刻意绷着的直，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义父。”公子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恭敬但不卑微。
越轻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公子的肩膀，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每一个慈爱的长辈见到晚辈时那样。他笑着，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瘦了。最近又没好好吃饭？”
“最近事务多，有时候顾不上。”公子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义父里面请。”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东苑。越轻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院墙、廊柱、门窗，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做评估。
公子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比他快一点点，但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拾玖看到这里，转身离开了偏厅，绕到正厅的后门，无声地走进去，站到了厅堂最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能看到正厅的全貌，也能听到所有人的对话。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越轻涯被让到了主位——不是公子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而是一把特意搬来的太师椅，椅背上搭了一块深棕色的锦缎，比公子坐的那把椅子高了半寸。
这个高度差是故意的。
在礼仪上，主位高于客位是正常的，但高半寸又不会太明显，既给了越轻涯面子，又不会让公子显得太低。
拾玖在心里给公子点了个赞。这些细节，不是有心人根本看不出来。
越轻涯坐下后，端起茶盏闻了闻，喝了一口，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公子坐在他左手边，赵武站在门口，月影在旁伺候茶水，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拾玖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他问公子。
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平淡：“新来的幕僚，叫拾玖。”
“幕僚？”越轻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又回到了拾玖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看着面生。哪里人？”
“江湖人，无籍贯。”拾玖回答。
越轻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江湖人，无籍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就是“你查不到我的底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话里藏话的回答他听得太多了。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越轻涯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边喝边说，“但姽婳城这地方，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眼色。”
他把“眼色”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拾玖没接话。
越轻涯也不再看她，转向公子，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语气：“欢儿，最近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姹萝那边最近动作不小，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欢儿。这个称呼从越轻涯嘴里说出来，亲昵得有些刻意。
公子的面色不变：“姹萝大人做事一向有分寸，我跟她各司其职，没什么大冲突。”
“那就好，那就好。”越轻涯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姹萝最近从仓库多调了一批物资，数量不小。这事你知道吗？”
公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知道。物资调拨都有记录，姹萝大人那边有批文，仓库这边也有出库单，账面上是平的。”
“账面是平的？”越轻涯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账面平不平，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东西去了哪里。”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直直地落在公子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公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而有分寸的表情，像一个对长辈言听计从的晚辈。
越轻涯等了几息，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笑容微微淡了一些。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欢儿，你跟我也有十几年了吧？”
“十七年。”
“十七年，”越轻涯感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我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大约到腰的位置，“瘦得跟猴似的，浑身上下没二两肉，那双眼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公子的眼睛上，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祸。”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公子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义父救命之恩，欢儿没齿难忘。”
“救命之恩算不上，就是顺手的事。”越轻涯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家常的感觉，“不过有一句话我今天得跟你说——姽婳城是我越家的产业，你是我的义子，将来这些早晚都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得能守得住。”
巷子里传来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七八匹。蹄铁敲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拾玖把茶盏放下，走到偏厅门口，没出去，就站在门内，看着主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走在最前面的是四个骑马的护卫，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侧佩刀，面容冷峻。中间是一辆马车，马车不大，但很精致，车身用黑漆涂得油亮，车厢的帘子是深蓝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银色的云纹。
马车停在了东苑门口。
一个护卫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掀开了帘子。
先从马车里出来的，是一只脚。
穿着一双黑色的朝靴，靴面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然后是衣袍的下摆——绯色的，五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绯色。最后是整个人的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衣冠整肃，面容清矍。
越轻涯。
他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面容方正，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不是直视，而是微微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
他下了马车，站在那里，先是抬头看了看东苑的门楣，然后又看了看两边的银杏树，最后把目光落在了迎出来的公子身上。
公子今天穿得很正式。一件藏青色的长袍，面料极好，暗纹的云锦，腰系白玉带，头上戴着玉冠。整个人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清俊得像一幅画。
但拾玖注意到，他的腰背比平时挺得更直，那种直不是放松的直，是刻意绷着的直，像一把被拉满的弓。
“义父。”公子微微躬身，声音不高不低，恭敬但不卑微。
越轻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公子的肩膀，动作亲昵而自然，像每一个慈爱的长辈见到晚辈时那样。他笑着，声音不大，但中气很足：“瘦了。最近又没好好吃饭？”
“最近事务多，有时候顾不上。”公子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义父里面请。”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东苑。越轻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土地，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院墙、廊柱、门窗，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做评估。
公子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步伐比他快一点点，但始终保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不远不近，不多不少。
拾玖看到这里，转身离开了偏厅，绕到正厅的后门，无声地走进去，站到了厅堂最角落的位置。这个位置不显眼，但能看到正厅的全貌，也能听到所有人的对话。
正厅里已经摆好了茶点。越轻涯被让到了主位——不是公子平时坐的那个位置，而是一把特意搬来的太师椅，椅背上搭了一块深棕色的锦缎，比公子坐的那把椅子高了半寸。
这个高度差是故意的。
在礼仪上，主位高于客位是正常的，但高半寸又不会太明显，既给了越轻涯面子，又不会让公子显得太低。
拾玖在心里给公子点了个赞。这些细节，不是有心人根本看不出来。
越轻涯坐下后，端起茶盏闻了闻，喝了一口，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厅堂里的人——公子坐在他左手边，赵武站在门口，月影在旁伺候茶水，角落里还站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拾玖身上停了一瞬。
“这是？”他问公子。
公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平淡：“新来的幕僚，叫拾玖。”
“幕僚？”越轻涯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又回到了拾玖身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看着面生。哪里人？”
“江湖人，无籍贯。”拾玖回答。
越轻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江湖人，无籍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意思就是“你查不到我的底细”。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种话里藏话的回答他听得太多了。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越轻涯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边喝边说，“但姽婳城这地方，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眼色。”
他把“眼色”两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点。
拾玖没接话。
越轻涯也不再看她，转向公子，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语气：“欢儿，最近城里的情况怎么样？我听说姹萝那边最近动作不小，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欢儿。这个称呼从越轻涯嘴里说出来，亲昵得有些刻意。
公子的面色不变：“姹萝大人做事一向有分寸，我跟她各司其职，没什么大冲突。”
“那就好，那就好。”越轻涯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听说，姹萝最近从仓库多调了一批物资，数量不小。这事你知道吗？”
公子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平静：“知道。物资调拨都有记录，姹萝大人那边有批文，仓库这边也有出库单，账面上是平的。”
“账面是平的？”越轻涯笑了笑，那笑容不达眼底，“账面平不平，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东西去了哪里。”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目光直直地落在公子脸上，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公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脸上依然是那副恭敬而有分寸的表情，像一个对长辈言听计从的晚辈。
越轻涯等了几息，没有等到想要的反应，笑容微微淡了一些。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
“欢儿，你跟我也有十几年了吧？”
“十七年。”
“十七年，”越轻涯感叹了一声，“时间过得真快。当年我把你从那个地方带出来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伸手比了个高度，大约到腰的位置，“瘦得跟猴似的，浑身上下没二两肉，那双眼睛——”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公子的眼睛上，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感：“那双眼睛里全是恨。我当时就想，这孩子要么成大器，要么成大祸。”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公子垂下眼帘，声音很轻：“义父救命之恩，欢儿没齿难忘。”
“救命之恩算不上，就是顺手的事。”越轻涯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家常的感觉，“不过有一句话我今天得跟你说——姽婳城是我越家的产业，你是我的义子，将来这些早晚都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得能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