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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鸿胪寺那位新来的翻译,能十分流利地说出我的家乡话。

    好到什么程度呢?

    他能把我家乡那种拐弯抹角的敬语翻出来,连语气里的谦卑都不丢。

    但我不要他。

    这不是好不好的问题。

    沈老兄跟我有约定。

    他把献宝的所有功劳都让给我,而我则想办法带着他这个“翻译”一起去见明朝皇帝。

    一路从浡泥国到山西,从山西到京城。

    如今马上要进宫了,我换个翻译?

    那我还是人吗?

    鸿胪寺那个官儿脸色不太好看。

    他反复问了三遍,意思是这位新翻译更“专业”。

    我只会一句话。

    “沈。一起。”

    我拍着沈老兄的肩膀,又指了指自己。

    官儿看了看沈老兄。

    沈老兄低着头,一脸老实巴交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在码头搬货的苦力。

    最后他们妥协了。

    新翻译跟着一起去,但沈老兄也能留在我身边。

    这就够了。

    出驿馆的时候,沈老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稳住。什么都按之前说好的来。”

    我点头。

    “别到处乱看。”

    这句我没答应。

    因为我已经在乱看了。

    ……

    之前杨大人带我进京,坐的是马车。

    帘子拉得死紧。

    他怕我被人看见,也怕我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我只能从帘缝里偷瞄几眼,看到的都是模糊影子。

    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走在路上。

    两条腿踩着青石板。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暖洋洋的。

    然后我就呆住了。

    这条街有多宽?

    我试着用脚步丈量。

    从这边的店铺门口,走到对面的店铺门口。

    四十步。

    不,四十五步。

    我家乡最宽的路,也就够两辆马车并排。

    这里能并排走八辆。

    接着,我看到了路面上画着白线。

    不是一条。

    是许多条。

    横的,竖的,分开车马,也分开行人。

    靠中间一边走车,靠右一边走人,中间留出空道。

    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各走各的道。

    我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沈老兄愣了一下。

    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去,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地上那些白线。

    新来的翻译先开了口:“道路管制。刘伯温刘大人前段时间定下的规矩。车马不得乱行,行人不得横穿,商铺不得占道。违者罚钱,重的挨板子。”

    我听得发怔。

    在我走过的港口,路是给强者用的。

    贵族的马车来了,行人让。

    税吏来了,小贩让。

    醉汉挥着刀来了,所有人都让。

    谁的嗓门大,谁就先过。

    谁的拳头硬,谁就能把车停在路中间。

    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秩序。

    而且干净。

    街面上没有粪便,没有烂菜叶,也没有醉汉倒在路边。

    新翻译在跟带队的官兵说话,我听不太懂,但明白这是在解释我为什么停下来。

    我继续走。

    继续看。

    两边的铺子一间挨着一间。

    布庄、粮铺、药铺、茶馆。

    招牌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字,涂了红漆或金漆。

    有些铺子门口挂着灯笼,大白天也亮着,不知道是为了好看,还是有别的讲究。

    人多。

    非常多。

    我在浡泥国的港口见过人挤人的场面。

    但那是港口,船来船往,本来就乱。

    这里是一座城市的日常。

    路上有推车的小贩,有骑驴的文人,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穿着绸衣的商人。

    还有兵。

    不,不是兵。

    是巡逻的差役。

    他们走在路边,腰上挂着刀,但脸上没有凶相。

    没有人对他们露出害怕的神色。

    这让我很不适应。

    在我走过的许多地方,穿制服带刀的人出现在街上,百姓的第一反应是躲。

    是低头。

    是假装没看见。

    这里的百姓连头都不抬。

    该买菜的买菜,该吆喝的吆喝。

    一个卖包子的老头推着车,差点撞上差役。

    差役让了一步。

    老头连句道歉都没给。

    “他不怕被打?”我问。

    沈老兄这次没翻白眼,只是笑了一下。

    “天子脚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皇帝就住在这座城里。”

    沈老兄压低声音。

    “京城的规矩比别处严。差役打人,御史会管。百姓告状也容易。所以——”

    他顿了一下。

    “所以差役在这儿,是最守规矩的。”

    新翻译也低声补了一句:“当然,勋贵,也就是贵族,在这里还是有特权的。”

    我想了想。

    这些道理我能理解。

    国王住的地方,秩序总是最好的。

    贵族自然也会得到优待。

    可问题是——

    “你们整个国家,都这样?”

    沈老兄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了想。

    “不全是。偏远地方,规矩松一些。但比起前朝,好多了。”

    我记住了这句话。

    将来写书的时候用得上。

    队伍继续往前走。

    我抱着木匣,脑袋转个不停。

    前面有一座桥。

    石头砌的,拱形,桥栏上刻着花纹。

    桥下是河。

    河水不算清,但有船在走。

    小船,载着菜和鱼。

    “这河通哪儿?”

    新翻译这次主动搭了话,大概是觉得我问的东西他也能答。

    “秦淮河。贯穿整个京城。”

    一条河贯穿整座城。

    我的家乡也有河。

    又窄又臭,夏天蚊子能把人吃了。

    这条河起码有三十步宽。

    我忍不住又停下脚步。

    带队的官兵回头看我,脸上带着不耐烦。

    新翻译赶紧解释了几句。

    官兵哼了一声,催促队伍继续走。

    沈老兄拽了我一把。

    “别停,显得没见过世面。”

    我确实没见过。

    但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再往前走,建筑越来越高。

    有些房子是两层的,飞檐翘角,檐角向外挑开。

    有些是三层。

    最高的一座,我数了数,四层。

    四层楼。

    木头造的。

    没有用石头。

    在我的家乡,四层高的建筑只有教堂。

    而教堂是用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的,建一座要几十年。

    这里用木头,不知道要建多久。

    “沈,这座城有多少人?”

    沈老兄想了想。

    “几十万吧。具体多少,户部的册子才知道。”

    几十万。

    我的家乡,那个我出生的港口小镇,满打满算两千人。

    我这时候才真正理解马可·波罗书里写的东西。

    他说东方有百万人口的大城。

    我从前觉得他吹牛。

    现在看来,他也许还写少了。

    队伍拐了个弯。

    前面的街道突然变宽了。

    宽得不讲道理。

    然后我看到了城墙。

    不。

    那不是普通城墙。

    那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一道灰色巨墙横在前方。

    我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墙顶。

    墙体厚重,压在地上,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分量。

    墙上有垛口,有旗帜,有站岗的士兵。

    士兵很小。

    不是他们矮,是墙太高了。

    “那是什么?”

    沈老兄看了我一眼。

    他的嘴角带着一点得意。

    那种得意很微妙,像一个人在展示自己家最值钱的东西时,还要装作不在意。

    “皇城。”

    我的嘴巴张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合上。

    “皇帝……住在里面?”

    “嗯。”

    “这面墙有多长?”

    “绕一圈的话……”

    沈老兄算了算。

    “三十多里。”

    三十多里。

    我家乡的城墙,绕一圈不到两里。

    而且还有好几处塌了没修。

    我忽然觉得自己手里的木匣轻了。

    不是匣子变轻了。

    是这座城太重了。

    它的分量压下来,让我第一次怀疑,自己带来的东西够不够看。

    一株稻穗。

    一本海图。

    一块水泥。

    一块琉璃。

    够吗?

    在这样一座城面前。

    在这样一个皇帝面前。

    我的东西,够看吗?

    沈老兄大概看出了我脸上的表情。

    他凑过来,声音很低。

    “你手里的东西,比这面墙值钱。”

    我看着他。

    “墙能挡住敌人。”

    沈老兄的目光很平静。

    “但稻子能喂饱修墙的人。”

    我把木匣抱紧了一些。

    对。

    我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不是为了看城墙的。

    我是来见皇帝的。

    队伍在一道门前停了下来。

    门洞很深,里面有光,从另一头透过来。

    官兵跟守门的士兵交接了文书。

    士兵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我。

    他的目光在我的头发上停了一下。

    金色的头发。

    在这个国度里,这东西比什么文书都好使。

    一眼就能认出我是番人。

    士兵挥了挥手。

    放行。

    我跟着队伍走进门洞。

    石板在脚下发出回声。

    凉意从四面八方包过来。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条宽阔的路。

    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宽。

    两边是红色的墙。

    路面平整,几乎看不到坑洼。

    人变少了。

    很少。

    只有穿着官服的人在走。

    还有几个太监。

    我知道太监这个词。

    沈老兄教过我。

    被切掉某个部位的男人,专门服侍皇帝。

    马可·波罗的书里也写过这类人。

    他说东方的大汗身边,有被阉割过的男子,出入宫廷,传递命令,管理内库。

    我读到那一页时,还以为是专门吓人的猎奇故事。

    我们那里也有宫廷,也有仆役。

    可把一个男人变成这样,再让他贴身服侍君主,我总觉得离谱。

    现在真人就在眼前。

    不止一个。

    他们穿着窄袖衣裳,步子不大,脚跟落得很轻。

    有人捧着木盘。

    有人夹着文书。

    有人低头从廊下穿过。

    没有人交头接耳。

    也没有人东张西望。

    一个年纪较大的太监从我们身旁过去,扫了我一眼,又扫了木匣一眼,没有停步。

    我又把匣子抱紧了些。

    这地方,连走路都有规矩。

    沈老兄在旁边低声道:“别盯着看。”

    “我没盯。”

    “你眼珠子都快贴人身上了。”

    我把脑袋转回来。

    新翻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压低嗓子道:“克番先生,入宫之后,少问,少看。陛下召见时,叩拜便是。若问你话,由我们来译。”

    我听懂了大半,便点头。

    其实我很想问一句。

    如果我叩拜慢了,会不会掉脑袋?

    想了想,没问。

    有些问题,不问还能稳住。

    问出口,腿先软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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