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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这几天秦忘川的订单照常接,但暂时不干活。

    从夫子家回来后,他便一直在看医书。

    石桌上摊着好几本线装的手抄本,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透过这些小字,秦忘川仿佛看到了夫子彻夜研究病症的模样。

    印象里,书塾里的孩子病了,从没请过大夫。

    夫子把人拉到跟前,问完哪里不舒服后便去熬药,苦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捏着鼻子灌下去,一连喝上好几天,病症便也好了七七八八。

    现在他才发现。

    原来,夫子还学医啊。

    白露卧在脚边,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前腿上。

    秦昭儿从墙头翻过来,在石桌旁站了一会儿。

    见秦忘川头都不抬,终于不耐烦地拿起一本已经被翻完的医书,哗啦啦翻了几页,又啪地合上。

    “摸脉,听音,针灸,抓药。”她把书扔回桌上,“你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不如弄颗灵丹给那老头吃。”

    生在仙庭,她自然没接触过这些凡间医术,也不屑接触。

    在秦昭儿眼里,生病就是伤,伤就是丹药、灵液、闭关疗伤。

    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夫子没修炼过,承受不住药力。”秦忘川翻开下一页,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会炼丹?”

    秦昭儿没有吭声。

    她自然不会。

    又不是散修,还需要自学炼丹之法,白白浪费修炼时间。

    秦忘川自然也不会。

    秦昭儿坐了下来,杵着个下巴。

    看着这个曾经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认认真真地看一本泛黄的医书,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讨厌这样,讨厌他放下身段去做这些没用的事。

    “你可是神子,以后要登顶绝巅的人物,学这些根本没用嘛!”她跺了跺脚,“而且就这样一本书一本书地看,要看到什么时候去?”

    “没事。”秦忘川头也不抬,翻过一页,“我是天才。”

    他第一次庆幸有这样一个系统。

    本源高,悟性好。

    这些医书基本一看就懂,脉络、药性、穴位翻一遍就记住了。

    不需要在上面反复浪费太多时间。

    换了别人,光是背完这些药方就得几年。

    秦昭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着他那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气鼓鼓地抱起双臂,别过脸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转回来。

    也不说话,就那么杵着个脑袋看着他的侧脸,看他翻书。

    白露卧在脚边,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看了几天后,秦忘川对夫子的病有了大概的了解。

    痨病。

    放在前世叫结核。

    在这个世界,没得治。

    但没得治不代表只能等死。

    补虚培元,抗痨杀虫,再辅以针灸,能缓解。

    拖住。

    拖着拖着,身体养好了。

    兴许就能活。

    夜里。

    秦忘川合上最后一本书,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枣树的影子融进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墙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面前这堆泛黄的医书。

    秦昭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他和白露。

    白露卧在脚边,眼睛在暗处发着幽幽的光。

    桌上放着几个包子,是刚才秦昭儿送来的,已经有些冷了。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肉馅的,皮有点硬,馅还是温的。

    味道真不错。

    “先生。”白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凡人的命终有尽头,再高明的医术,也不可能让他一直活下去。”

    秦忘川把手里剩下的包子皮塞进嘴里,嚼着咽了,又拿起一个。

    “凡人的命的确有尽头,我也没想让夫子一直活下去。”

    他说,“夫子一生仁善,教书育人,从不亏待谁。”

    “这样的人,不该在病痛里熬着走。”

    “我可以接受夫子老死,寿终正寝,安安稳稳地走。”

    “但身缠重病、咳血咳到喘不过气、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不行。”

    “不能那样。”

    “那样太痛苦了。”

    白露没有说话。

    它不懂。

    有了大概的治疗方法,秦忘川才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把医书摞好,起身伸了个懒腰,吹熄了桌上的灯。

    院子里暗下来,只剩下墙上那盏灯还亮着,照着枣树和石桌的一角。

    白露卧在树下,把脑袋搁在前腿上,眼睛半睁半闭。

    “睡吧。”秦忘川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屋。

    隔壁院子里,秦昭儿一直盯着墙头看。

    见秦忘川家的灯灭了,她立刻从屋里搬了把椅子,蹑手蹑脚地抬到墙角,踮着脚爬上去,双手扒着墙头,只露出半个脑袋。

    前院空荡荡的。

    那盏灯还亮着,照着石桌上摞好的医书。

    她送过去那盘包子全吃完了。

    秦昭儿跳下椅子,又抬着椅子蹑手蹑脚地往后院走。

    后院也没人。

    灯灭了,屋里没动静。

    真的睡了。

    秦昭儿趴在墙头上,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户看了好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也放心了。

    从椅子上下来,一转头——

    温母就站在身后。

    也不知站了多久,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橘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秦昭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温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动,到底是笑了。

    她没问你在干嘛,也没说别的。

    只朝秦昭儿招了招手,转身往里屋走。

    秦昭儿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进屋后,温母把油灯搁在桌上,在床沿坐下,抬头看着秦昭儿。

    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她看了很久,看得秦昭儿心里发毛,正要开口,温母先说了。

    “昭儿,你是不是喜欢秦忘川?”

    秦昭儿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否认——不喜欢,谁喜欢他,我才没有。

    可话到嘴边,对上温母那双眼睛,又咽了回去。

    她垂下头,点了点。

    “嗯。”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

    可那个嗯字落下来,温母便露出了了然的笑。

    她伸手把秦昭儿拉到跟前,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在她发间慢慢梳着,像小时候那样。

    “忘川是个好孩子。”温母说,顿了顿,“可惜,命太苦。”

    “妈走了,爹没了,现在夫子又病着。”

    “他心里难受,嘴上不说,你得懂。”

    他会难受?

    秦昭儿愣了一下。

    对啊,那老头死了,他会难受。

    怎么现在才想到呢。

    原本想挣开,听到这句话,忽然就停住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秦昭儿就在演。

    演一个好女儿,演一份亲情。

    关心是假的,撒娇是假的,连笑都是假的。

    可现在,这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是真的。

    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很简单。”

    “这段时间多陪陪他,别耍小性子。”温母的声音很轻,像在哄她睡觉,“别光在旁边看着,也别上去就吵他。”

    “去给他倒杯茶,煮碗面,搁下就走,别等他谢你。”

    秦昭儿抬起头。

    “那有什么用?”她皱起眉,语气里全是不解,“而且这不是伺候人吗?”

    温母看着她,没急着答话。

    手指从她发间滑下来,落在她脸颊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笑了。

    “就是伺候啊。”她说,“成了亲,两个人过日子都是这样的。”

    “你伺候我,我伺候你。”

    “而且谁说没用了,有用!”

    “他以后想起这段日子,不会记得你倒了几杯茶、煮了几碗面。”

    “他会记得回头的时候,你都在。”

    “这就够了。”

    秦昭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温母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温母的手重新落回她头发上,继续慢慢地梳。

    第二天。

    之前的那个大夫已经给夫子开了抗痨杀虫的药,秦忘川便从补虚培元开始着手。

    普通的补药肯定不行,得加灵草。

    但灵草一加,医书里那些现成的补方全都不作数了。

    药性变了,君臣佐使全乱了套。

    也就是说,得一味一味地试,重新摸。

    最要命的是,即便是找到了最完美的配比,也没有人试药。

    他和秦昭儿都是修炼之身,毒药都能当水喝,喝不出好歹来。

    不知好坏的药,怎么能直接给夫子灌下去?

    秦忘川望着桌上那堆药材,发了很久的呆。

    周恒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他是照常来帮忙的,进门就见秦忘川坐在石桌前,一手捧着医书,一手捻着株灵草,眉头皱得死紧。

    略一思索,便明白这是在捣鼓什么。

    夫子病了,秦忘川在想法子。

    周恒也是从书塾出来的,小时候没少喝夫子熬的黑药汤。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了上来。

    “你是想学着给夫子治病吧。”他顿了顿,“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说。”

    秦忘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跟他客气,直接说了需要个试药的人。

    周恒这次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第一锅药很快出炉。

    方子不是凭空捏的,是从医书上挑了个最平和的补方,把里面最补的那味药换成了灵草,其余不变。

    药熬出来,黑乎乎的,苦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但可以肯定喝不死人。

    周恒接过去,仰头灌了。

    秦忘川盯着他。“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周恒抹了抹嘴,“就是肚子温温的。”

    话还没说完,他脸色忽然变了。

    从白转青,从青转紫,捂着肚子转身就跑,步子比什么时候都快。

    秦忘川望着那道消失在巷口的背影,若有所思。

    太补了,还是药性相冲?

    没有答案,一切都只能摸索着走。

    得快点。

    ——

    试了一天药,周恒捂着肚子回到武馆。

    没回自己住处,径直去了后院。

    宋铁匠正抡着锤子打一把锄头,火星四溅,见他进来,锤子顿了顿。

    “我要学打铁。”周恒说。

    宋铁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恒的父亲和他有旧交,这小子小时候其实学过一段,嫌枯燥,没几天就不干了。

    “小子,我不是听说你被仙师收徒了吗?怎么反过来惦记这打铁了?”

    周恒把夫子病倒、秦忘川开始学医的事说了。

    宋铁匠放下锤子,擦了把汗。

    “他学医,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周恒顿了顿,想起范远跟他说的那些话,认真抬起头,“我欠他人情。”

    “他打铁刚有起色,现在又去学医,两头顾不过来。我帮他一把。”

    宋铁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他弯腰从炉子底下翻出一把旧锤子,在手里掂了掂,递过去。

    “打铁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最耗精神。你以前学过,不用我多说。但仙师那边怎么办?”

    “那边也不会落下。”周恒接过锤子,握紧,指节泛白,“我能做好。”

    宋铁匠看着他,锤子在手里转了转,低声说了句:

    “长大了。”

    顿了顿,“你爹知道,该欣慰了。”

    实际上,范远也没有闲着。

    教了周恒一些呼吸法后,他便外出寻找治疗的方法。

    然而,收效甚微。

    修者还有机会,但凡人得了痨病,必死。

    秦忘川那边,试药还在继续。

    可速度太慢了。

    于是他开始拿着灵草外出寻找别的大夫请教。

    跑了很多个地方,找了很多人。

    后来发现,灵草虽然大补,但药力太冲。

    辅药非但不能激发药力,相反,得选压制的草药。

    一下子就有头绪了。

    改良过的方子换了一版又一版,周恒每天来喝一碗,喝完就跑。

    跑了大半个月,终于不跑了。

    新方子喝下去,除了肚子温温的,再没别的反应。

    连喝一周,气色反倒好了不少。

    这才敢拿去给夫子用。

    剂量还不能大,从小开始,慢慢加。

    这天秦忘川提着药罐子往夫子家走,白露没跟来,卧在枣树下打了个盹。

    他进门的时候,屋里挺热闹。

    夫子教书教得好,街坊邻居都念着他的好。

    小孩子在院外追着闹,大人有空就来坐坐,照看一番。

    没空就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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