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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家兄妹四人的“家”在村西最偏僻的角落。

    从石万海的宅子出来,沿着土路往西走,经过了四五条窄巷和一片荒废的晒谷场,又翻过了一座矮坡,才看到了那三间土坯房。

    说是三间,其实只有一间半的屋顶还在。

    东屋的屋顶塌了,露出里面的芦苇草和碎土坯,一根断了的房梁斜插在废墟里,上面长了几朵灰褐色的木耳。

    院墙是干打垒的土墙,风吹雨淋了十几年,已经塌得只剩膝盖高的一截残垣,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歪斜的门柱还戳在地上。

    院子里的杂草有一人高,大部分是狗尾巴草和灰灰菜,中间还夹着几株半人高的野蒿,蒿草顶端开了细密的白花,在风里摇摇晃晃地摆着。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这动静惊起梁上的几只蝙蝠。

    蝙蝠扑棱棱地从房梁上飞下来,翅膀擦着妍希的头顶掠过。

    妍希作为常年不是在山上修炼就是在天宝阁内喝茶吃点心的小姑娘,看到这一幕差点没吓得一个纵身飞起来。

    她的灵气在丹田里转了一圈差点就要从指尖窜出去,被叶洛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肩膀才压住。

    她回过神来,赶紧把手上的动作一变,雷霆之势改为了轻柔的清风从掌间拂过,扫清了面前横七竖八的蜘蛛网。

    蛛网黏在她指尖上,她用力甩了两下才甩掉,然后嫌弃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就这地方,能住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已经不是石小鹊的唯唯诺诺了,而是恢复了妍希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腔调。

    脸是一个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粗使丫头,嘴却是天宝阁那个敢跟各宗门势力金丹期老怪物讨价还价的四层执事,看起来格外违和。

    王砚倒是不嫌弃。

    他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把背上的破包袱放下来,从里面掏出火折子和半截蜡烛。

    角落里有一个老鼠洞,洞口堆着一小堆干草和碎布条,大概是上一任房客留下来的窝。

    叶洛站在门口,眯起眼睛把感知范围控制在这座土屋周围五十步以内。

    他也不敢把神识放太远,因为不知道石家坎有没有修士坐镇,但从影壁上的怨气和牌坊群的数量来看,这个村子的底细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确认周围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后,他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道:

    “从现在起,无论在内在外都不许用本名。说话做事,都得是石大牛、石二河、石小满、石小鹊。记住没。”

    王砚点了点头,嘴里默默念了两遍“石二河”,像是在把这个名字嚼碎了咽下去,确保下次别人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自己不会愣神。

    赖皮蛇给他们准备的身份很齐全。

    易容师傅做完脸之后,赖皮蛇亲自在写了满满十几页纸的履历让他们背。

    兄妹四人,老大石大牛在青州码头扛活,扛了十年,右肩有伤,阴天下雨就会疼;

    老二石二河跟着码头上一个账房先生学了点字,在铺子里当过伙计,后来铺子倒了就四处打零工;

    老三石小满最不成器,从小就不学好,跟人跑买卖亏了本钱,又跟人去赌坊混了几年,一事无成;

    老四石小鹊给大户人家当粗使丫头,手脚笨,经常挨打,换了三家主人都没做长。

    赖皮蛇编这些履历的时候还特意加了很多无用的细节,比如石大牛在码头上的绰号叫“牛慢”,因为他扛包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

    石二河最怕老鼠,因为小时候在货仓里睡觉被老鼠咬过耳朵;

    石小满有一次赌输了钱被人追着打,脖颈留下了一道疤痕。

    赖皮蛇说这些细节不是为了让人背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在闲聊的时候随口甩出来,甩出来之后对方就会觉得“这么丢人的事都能说出来,应该是真的”。

    “记住了。”

    叶洛看着他们,最后把目光落在小武和妍希身上,

    “尤其是你俩。这可不是来玩的。”

    妍希习惯性吐了吐舌头。

    那张易容后的脸配上吐舌头的动作,让王砚忍不住别过脸去。

    妍希看到王砚别脸的动作,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不是那张小圆脸的瓷娃娃了,赶紧把舌头收回去,又把脸板回了石小鹊惯常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小武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地上打开来。

    油纸包里是几张葱油饼,还是从神京城带出来的,饼已经凉透了,面上的葱花被油浸成了深绿色,但香味还在。

    他把饼一一分给每个人:

    “大哥、二哥、小妹。先吃点东西吧。等天黑了,我出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摸清楚村里的情况。”

    这小子果然机灵。

    他现在已经进入了状态,把“石小满”三个字长在了自己身上,称呼叶洛时那声“大哥”喊得比亲哥还自然。

    叶洛接过饼,看了眼小武那张蜡黄瘦削的脸,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成熟了不少,但眼睛里那股子机灵劲儿还是藏不住。

    赖皮蛇教出来的人,在这种环境里反而比其他俩人都自在。

    “别急。”

    叶洛接过饼,却没有马上吃。

    他把饼放在膝盖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块下来塞进嘴里,用“牛慢”的方式慢慢嚼着,一边嚼一边说话,

    “石万海看上去飞扬跋扈,说话做事像是没什么城府,但能经营起这么铁桶一块的石家坎,不可能没点手段。他既然让我们安分点,那周围就算没人,村里也肯定有人在盯着我们。今天先老老实实待着,哪也别去。”

    王砚点头,他的饼也只掰了一小块,声音压得比叶洛还低,每个字都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大牛哥说得对。我们初来乍到,又是外地回来的,村里人肯定觉得我们可疑。越是可疑,越要表现得正常。什么叫正常?就是被村长骂了一顿、拿了一两碎银子、回破屋子被吓得唉声叹气,哪儿也不去。”

    “二两。”

    妍希一边嚼着饼一边纠正他,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说话含含糊糊的。

    “什么?”

    “二两碎银子。”

    妍希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又灌了一口水囊里的水,

    “石万海赏赐的是二两。你刚才说一两,说明你没认真听。”

    王砚愣了愣,随即苦笑:

    “你说得对,我确实没注意。不过那袋子里绝对没有二两,大牛哥掂过了吧?”

    叶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在心里已经把石万海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都拆开了重新拼了一遍。

    石万海这个人绝对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粗线条。

    他叫不出石小鹊的名字,但他在妍希脸上反复打量了好几次,不是在判断她长得好不好看,而是在判断她能不能用。

    对于一个把控着整个村子命运的人来说,“能不能用”是一种本能的计算方式,不管是用来嫁人、用来换人情、还是用来送给某个需要笼络的人,都是计算的一部分。

    他在叶洛提路费的时候故意打断了话头,说明他知道叶洛要说什么,也早就准备好了应对的方式。

    他在叶洛退出去之后嘟囔的那句“记不住”听起来像是随口抱怨,但如果他是故意说给门口还没走远的叶洛听的呢?

    一个记不住名字的人,就是连被记住的价值都没有的人,这对于任何自尊心还残存的人都是一记精准的羞辱。

    叶洛走到窗边,透过窗纸上的破洞往外看。

    视线越过塌了的院墙,能看到大半个石家坎在暮色中慢慢暗下去。

    天快黑了。

    那些牌坊在昏暗的天光里变成了一排排黑色的长方形石块,从远处看像是立在村口的石碑林。

    村子里的高处开始亮起了零零星星的灯火,都在那些高门大院里。

    而那些土坯矮房就像被这片光有意无意地遗漏掉了一样,沉在黑沉沉的角落。

    但远处河边有一个地方格外醒目。

    那是一座红木高塔,矗立在村外河岸边一块突出的高地上。

    塔身大约五层楼高,塔檐下挂着一串一串的东西,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

    叶洛聚精会神,靠着修士超凡的目力穿过逐渐浓重的暮色看去。

    那是一串串红绳,挂在飞檐下的铜钩上。

    每根红绳的末端都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钱,铜钱已经发绿了,铜绿从方孔中心往外蔓延。

    红绳也不全是红的,其中有好几根显然有些年月,已经被风雨浸成了惨白色。

    一根,两根,三根......他一根一根地数,那些铜钱在塔上的不同位置,有几根在背面只有风吹过,叶洛才能看到。

    一共看到了七根。

    这或许就代表着七个女婴。

    叶洛收回目光,本能地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和送女节连在了一起。

    “休息吧。明天开始,分头行动。”

    王砚把蜡烛吹灭了。

    黑暗在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这个只有半间好屋顶的土坯房吞没。

    偶尔能听到屋顶漏缝里灌进来的风声,那风声不大,但持续不断。

    老鼠洞那边传来细碎的窸窣声,大概是洞里的主人被烛光打扰了一个晚上之后终于敢出来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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