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石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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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听说三房老石岩家。她媳妇上月刚生，是个闺女。”
接话的妇人声音比较年轻，说话时手里的活也没停，把一条湿裤子翻了个面继续捶。
“造孽啊。那柳娘子我见过，多水灵的一个人，生完孩子就被锁屋里了。”
胖妇人说完之后棒槌的节奏慢了下来。
“不是说害了阴病才锁起来吗？再说也没消息确定就是老石岩家啊。”
年轻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犹豫。
“别瞎说！什么锁屋里？那是坐月子。”
一个尖脸妇人把棒槌往石板上重重一拍，打断了她们的话。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
“送女节是多大的荣耀，能被选上是他们家祖上积德。”
胖妇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低头使劲搓衣裳。
她的手在搓衣板上狠狠地来回推了几下，推得整个木盆都在晃动。
搓了两下，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祖上积德，哭什么哭？”
尖脸妇人横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但极厉，眼皮从下往上翻了一下又翻回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了传到村长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顿时，井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棒槌敲打衣裳的声音。
叶洛目不斜视，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南走。
走出井台的范围后，王砚这才往叶洛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看样子是石家宗亲的三房，好像叫什么石岩和柳娘子？”
“嗯。”
叶洛应了一声。
他们继续沉默着往南走。
越往南，路两边的房子越气派。
土坯房渐渐变成了青砖房，青砖房又变成了带门楼的宅院。
每座宅院门前都有石阶，石阶两边摆着石鼓或者石狮子。
门槛高得能没过小孩的膝盖，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上写着不同的堂号，有的堂号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记的是这一支的科举功名。
“这些宅子的规制，放在神京城里也能卖上千两银子。”
王砚边走边看，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座宅院的门楼上，
“你看那座，门前五级台阶，三开间门楼——这是举人老爷才敢用的规格。”
“石家坎出过举人吗？”
叶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门楼的斗拱层层叠叠，挑出的檐角下还挂着一对铜铃。
“不止举人。”
王砚用下巴指了指村南最远处那座蹲在山坡上的巨宅，
“那石文匀就是进士出身，现在才能官至户部右侍郎，正三品。按说他的本家老宅，规制只会比这个更高。”
叶洛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巨宅。
它比石万海家的三进大院还要大两倍不止，四角还有角楼，角楼的顶层开着箭窗——
这可不是装饰用的假窗，是真能往外射箭的防御工事。
正门前的石阶至少七级，石阶两侧不是石狮子，而是一对抱鼓石，鼓面上雕的是麒麟吐书。
官至正三品侍郎的人，本家老宅搞成这样虽然逾制，但只要和宫里那几位皇亲国戚有交情，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走，先不去那边。”
叶洛转身往回走，
“我们今天的目标是码头。”
“码头？”
“你忘了？小武说石家坎有条河，河边有码头。我们既然是从外地回来的穷亲戚，今天应该去码头上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干。”
叶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成了石大牛那种窝囊的语气，肩膀又塌了一些，
“这才符合我们的身份。”
王砚会意，也跟着把腰弯下去：
“讨生活。”
“对，讨生活。”
石家坎的码头在村子东边，就在东南方高门大户和东边稍差一些的宗亲们院落的中间道路尽头。
从村中心往东走，土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青石板路，路两边开始出现货栈和仓库——
有的货栈是砖木结构的，檐下挂着防雨的油布，门口码着一排排木箱；
有的只是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柱歪歪扭扭，棚顶盖着稻草和油布，棚子下面堆着一袋袋粮食和一捆捆布匹。
已经有早期的伙计们扛着麻袋从货栈里进进出出，有几个人正蹲在棚子边上吃早饭，碗里是稀粥和几根咸萝卜条。
叶洛和王砚在离码头还有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他们不想继续走，而是前面被一道栅栏拦住了。
栅栏是木头搭的，碗口粗的松木桩子，桩顶削尖了，两根桩子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栅栏中间留了一个缺口，缺口处站着一个穿短褂的汉子，正靠着栅栏抽烟。
叶洛走到栅栏前，脸上堆出讨好的笑，躬着腰问：
“这位大哥，俺们是石老蔫家的，刚从青州回来。想问问码头上有没有零活能干？”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烟袋锅在嘴里换了一边，用烟嘴指了指码头方向：
“外来的？石老蔫？好像听说过。不过码头上现在不缺人，等桃花汛来了再说吧。”
说完就重新靠回栅栏上，显然不打算再说话了。
叶洛点头哈腰地道了谢，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
他和王砚沿着码头外围的货栈区慢慢走，走到一间茶棚跟前，停下脚步。
这间茶棚的生意稀稀拉拉，棚子下面只坐了四五个闲汉，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嗑瓜子，还有两个正围着一个小泥炉烤火。
叶洛在棚子外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要了两碗粗茶。
茶端上来之后他也不喝，就端着碗暖手，耳朵却竖着听棚子里的闲话。
茶棚里的闲汉们聊的是漕船过闸的事。
一个红脸膛的汉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说：
“今年桃花汛来得比往年要早，下游的闸口都开了，这批货赶上了好时候。”
“赶上了好时候？赶上个屁！”
另一个黑瘦的汉子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没听说吗？京里那位爷传了话，今年要加三成。”
“加三成？这不是要命吗！”
红脸膛的汉子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声音陡然拔高了不少，
“往年两成就够受的了，码头上的兄弟们累死累活也就挣那几个铜板，再加三成还让人活不活？”
“你小声点儿。”
说话的人往茶棚外面看了看，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身上停了一下。
叶洛正低着头吹茶碗里的热气，王砚蹲在旁边的地上拿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和码头上随处可见的闲汉没有任何区别。
那人又确定了一会儿，这才把目光收了回去，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叶洛听不太清了，只能隐约捕捉到“这次是京里下来人”、“石爷也没办法”、“早点准备着”几个碎片。
叶洛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现在掌握的每一个线索碎片单独拎出来都不算线索，但拼在一起就能描出一条隐隐约约的轮廓——
石家坎这个码头上有神京水运商会的漕运监工，有京城来的“那位爷”，有比往年高三成的征收额度。
一个连县令都没资格设的村子，凭什么有一座配备漕运铜牌的码头？
石家坎的码头养活了整个村子，但村子里多数人在喝浑水、住破屋，只有村东南那几座巨宅里的人富得流油，这里面的账，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变出来的。
妍希和小武是直到下午才出来闲逛的。
按叶洛的吩咐，他俩负责在村里四处转悠，听听妇人和小孩的闲话。
妍希虽然是筑基修士，但她现在扮成了石小鹊这种不起眼的穷丫头，在村里走动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小武就更不用说了——
石小满这张蜡黄瘦削的脸，配上他那副天生就会缩头缩脑的身板，走在路上连村里的狗都懒得冲他叫。
“姐，咱们去哪儿？”
小武从土坯房里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现在的扮相比妍希还矮半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服是赖皮蛇特意找来的旧布褂，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还拖在手背上。
“叫什么姐？叫四妹！”
妍希纠正他，声音压低但语气一点不软，
“我现在是石小鹊，你是我三哥石小满。你得叫我小鹊。”
“行行，小鹊。”
小武咧嘴一笑。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
从踏进石家坎的第一天起，四个人就把各自的身份背了不下二十遍。
但就算如此，这种称呼上的僭越，哪怕是现在这种伪装的情况，怎么也要经过对方的首肯才可以。
虽然眼下都是给叶洛办事，但说到底，眼前这位可是神京城那传说中天宝阁第四层的执事，一层楼是一层天，是他这种路边小乞儿往日里抬头仰望都看不见的存在。
那些在茶馆里听来的传闻里，天宝阁四层的执事是和一些山上宗门金丹境老怪平起平坐的人物，就连神京城里那些他耳熟能详的达官显贵见了她也要心平气和地说话。
“可不是嘛，听说三房老石岩家。她媳妇上月刚生，是个闺女。”
接话的妇人声音比较年轻，说话时手里的活也没停，把一条湿裤子翻了个面继续捶。
“造孽啊。那柳娘子我见过，多水灵的一个人，生完孩子就被锁屋里了。”
胖妇人说完之后棒槌的节奏慢了下来。
“不是说害了阴病才锁起来吗？再说也没消息确定就是老石岩家啊。”
年轻妇人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犹豫。
“别瞎说！什么锁屋里？那是坐月子。”
一个尖脸妇人把棒槌往石板上重重一拍，打断了她们的话。
她的声音又尖又高，
“送女节是多大的荣耀，能被选上是他们家祖上积德。”
胖妇人撇了撇嘴，没再说话，低头使劲搓衣裳。
她的手在搓衣板上狠狠地来回推了几下，推得整个木盆都在晃动。
搓了两下，又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在自言自语：
“要是祖上积德，哭什么哭？”
尖脸妇人横了她一眼，那一眼极快但极厉，眼皮从下往上翻了一下又翻回去，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你少说两句，让人听见了传到村长耳朵里，有你好果子吃。”
顿时，井边安静下来，只剩下棒槌敲打衣裳的声音。
叶洛目不斜视，把包袱重新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继续往南走。
走出井台的范围后，王砚这才往叶洛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
“看样子是石家宗亲的三房，好像叫什么石岩和柳娘子？”
“嗯。”
叶洛应了一声。
他们继续沉默着往南走。
越往南，路两边的房子越气派。
土坯房渐渐变成了青砖房，青砖房又变成了带门楼的宅院。
每座宅院门前都有石阶，石阶两边摆着石鼓或者石狮子。
门槛高得能没过小孩的膝盖，门楣上挂着匾额，匾额上写着不同的堂号，有的堂号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记的是这一支的科举功名。
“这些宅子的规制，放在神京城里也能卖上千两银子。”
王砚边走边看，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座宅院的门楼上，
“你看那座，门前五级台阶，三开间门楼——这是举人老爷才敢用的规格。”
“石家坎出过举人吗？”
叶洛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门楼的斗拱层层叠叠，挑出的檐角下还挂着一对铜铃。
“不止举人。”
王砚用下巴指了指村南最远处那座蹲在山坡上的巨宅，
“那石文匀就是进士出身，现在才能官至户部右侍郎，正三品。按说他的本家老宅，规制只会比这个更高。”
叶洛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座巨宅。
它比石万海家的三进大院还要大两倍不止，四角还有角楼，角楼的顶层开着箭窗——
这可不是装饰用的假窗，是真能往外射箭的防御工事。
正门前的石阶至少七级，石阶两侧不是石狮子，而是一对抱鼓石，鼓面上雕的是麒麟吐书。
官至正三品侍郎的人，本家老宅搞成这样虽然逾制，但只要和宫里那几位皇亲国戚有交情，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走，先不去那边。”
叶洛转身往回走，
“我们今天的目标是码头。”
“码头？”
“你忘了？小武说石家坎有条河，河边有码头。我们既然是从外地回来的穷亲戚，今天应该去码头上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找点零活干。”
叶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成了石大牛那种窝囊的语气，肩膀又塌了一些，
“这才符合我们的身份。”
王砚会意，也跟着把腰弯下去：
“讨生活。”
“对，讨生活。”
石家坎的码头在村子东边，就在东南方高门大户和东边稍差一些的宗亲们院落的中间道路尽头。
从村中心往东走，土路渐渐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又变成了青石板路，路两边开始出现货栈和仓库——
有的货栈是砖木结构的，檐下挂着防雨的油布，门口码着一排排木箱；
有的只是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棚柱歪歪扭扭，棚顶盖着稻草和油布，棚子下面堆着一袋袋粮食和一捆捆布匹。
已经有早期的伙计们扛着麻袋从货栈里进进出出，有几个人正蹲在棚子边上吃早饭，碗里是稀粥和几根咸萝卜条。
叶洛和王砚在离码头还有一箭之地的地方停了下来。
不是他们不想继续走，而是前面被一道栅栏拦住了。
栅栏是木头搭的，碗口粗的松木桩子，桩顶削尖了，两根桩子之间的缝隙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栅栏中间留了一个缺口，缺口处站着一个穿短褂的汉子，正靠着栅栏抽烟。
叶洛走到栅栏前，脸上堆出讨好的笑，躬着腰问：
“这位大哥，俺们是石老蔫家的，刚从青州回来。想问问码头上有没有零活能干？”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烟袋锅在嘴里换了一边，用烟嘴指了指码头方向：
“外来的？石老蔫？好像听说过。不过码头上现在不缺人，等桃花汛来了再说吧。”
说完就重新靠回栅栏上，显然不打算再说话了。
叶洛点头哈腰地道了谢，往后退了两步才转身。
他和王砚沿着码头外围的货栈区慢慢走，走到一间茶棚跟前，停下脚步。
这间茶棚的生意稀稀拉拉，棚子下面只坐了四五个闲汉，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嗑瓜子，还有两个正围着一个小泥炉烤火。
叶洛在棚子外面的矮凳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拍在桌上，粗声粗气地要了两碗粗茶。
茶端上来之后他也不喝，就端着碗暖手，耳朵却竖着听棚子里的闲话。
茶棚里的闲汉们聊的是漕船过闸的事。
一个红脸膛的汉子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说：
“今年桃花汛来得比往年要早，下游的闸口都开了，这批货赶上了好时候。”
“赶上了好时候？赶上个屁！”
另一个黑瘦的汉子把手里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搁，
“你没听说吗？京里那位爷传了话，今年要加三成。”
“加三成？这不是要命吗！”
红脸膛的汉子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声音陡然拔高了不少，
“往年两成就够受的了，码头上的兄弟们累死累活也就挣那几个铜板，再加三成还让人活不活？”
“你小声点儿。”
说话的人往茶棚外面看了看，目光在叶洛和王砚身上停了一下。
叶洛正低着头吹茶碗里的热气，王砚蹲在旁边的地上拿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两个人看起来和码头上随处可见的闲汉没有任何区别。
那人又确定了一会儿，这才把目光收了回去，压低了声音，后面的话叶洛听不太清了，只能隐约捕捉到“这次是京里下来人”、“石爷也没办法”、“早点准备着”几个碎片。
叶洛端着茶碗喝了一口。
现在掌握的每一个线索碎片单独拎出来都不算线索，但拼在一起就能描出一条隐隐约约的轮廓——
石家坎这个码头上有神京水运商会的漕运监工，有京城来的“那位爷”，有比往年高三成的征收额度。
一个连县令都没资格设的村子，凭什么有一座配备漕运铜牌的码头？
石家坎的码头养活了整个村子，但村子里多数人在喝浑水、住破屋，只有村东南那几座巨宅里的人富得流油，这里面的账，不可能是平白无故变出来的。
妍希和小武是直到下午才出来闲逛的。
按叶洛的吩咐，他俩负责在村里四处转悠，听听妇人和小孩的闲话。
妍希虽然是筑基修士，但她现在扮成了石小鹊这种不起眼的穷丫头，在村里走动反而不会引起太多注意。
小武就更不用说了——
石小满这张蜡黄瘦削的脸，配上他那副天生就会缩头缩脑的身板，走在路上连村里的狗都懒得冲他叫。
“姐，咱们去哪儿？”
小武从土坯房里出来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现在的扮相比妍希还矮半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身上的衣服是赖皮蛇特意找来的旧布褂，袖子长出一截，挽了两道还拖在手背上。
“叫什么姐？叫四妹！”
妍希纠正他，声音压低但语气一点不软，
“我现在是石小鹊，你是我三哥石小满。你得叫我小鹊。”
“行行，小鹊。”
小武咧嘴一笑。
他怎么可能忘记这些。
从踏进石家坎的第一天起，四个人就把各自的身份背了不下二十遍。
但就算如此，这种称呼上的僭越，哪怕是现在这种伪装的情况，怎么也要经过对方的首肯才可以。
虽然眼下都是给叶洛办事，但说到底，眼前这位可是神京城那传说中天宝阁第四层的执事，一层楼是一层天，是他这种路边小乞儿往日里抬头仰望都看不见的存在。
那些在茶馆里听来的传闻里，天宝阁四层的执事是和一些山上宗门金丹境老怪平起平坐的人物，就连神京城里那些他耳熟能详的达官显贵见了她也要心平气和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