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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里满是不舍。

    “别看了,人都走了。”

    蓝盛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他说着,伸手拢了拢女儿肩头的斗篷,将松开的系带重新系紧。那只常年握刀的手笨拙地打了个结,力道却极轻,像是怕勒疼了她。

    “往后不许再这样跑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夜里风凉,你身子又不好,万一染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蓝婳君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爹,若没什么事,女儿就先回去了。”蓝婳君又说。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蓝盛飞去忽然叫住了她:“婳儿,你来。”

    “爹,还有什么事?”她问。

    蓝盛飞没有解释,而是径直走进书房,蓝婳君见状也跟了进去。

    书房内的烛火还在燃烧,映得满室通明。

    方才三人议事时坐过的圆桌上,残羹剩菜还没来得及叫人收走,空气里混着冷掉的酒香和酱牛肉的卤味,倒也不太难闻。

    蓝盛飞走到桌边,拿起搁在桌角的三包零嘴,递到女儿面前。

    “拿着。”

    蓝婳君愣了一下,伸手接过来。

    “这包臭豆腐,是顾晏秋给你带的。”蓝盛飞指了指她手里最上面那包,语气平淡,“还有这包酥酪……是萧御锦买的,临走前搁在桌上,特意嘱咐过是给你的。”

    蓝婳君捧着那三包吃食,听到最后一句,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顾晏秋说你爱吃臭豆腐,萧御锦也费了心思”蓝盛飞又道:“东西不分好坏,心意也不分高低,爹都替你收下了。”蓝盛飞低头看着女儿,火光映在他眼底,神色复杂,“至于你吃不吃,是你的事。”

    蓝婳君抿着唇,将三包吃食拢在怀里,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爹,顾晏秋他……还说什么了?”

    “他没在说什么”蓝盛飞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蓝婳君垂下眼,神情有些不悦。

    蓝盛飞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叹了口气。

    “婳儿,你和顾晏秋的事,爹不拦着,可你今晚在廊下跟宁王说的那番话”

    还未等他说完,就被女儿突然打断:“晏秋哥哥也在,”她理直气壮道:“我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我喜欢萧御锦,若是叫他误会了,我如何说得清?”

    蓝盛飞神色立即变得严肃,语气也沉了几分:“为父平日里怎么跟你说的?你为何就是不听?”

    蓝婳君闻言,声音又冷了几分:“萧御锦拿圣旨压我,与强娶又有何异?”

    蓝盛飞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良久,他又叹了口气道:“婳儿,爹知道你不情愿。这门亲事,爹也不情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郑重的说道:“可你要记住一件事——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你方才那些话,爹都听见了,你说得痛快,爹听着却心惊。”

    “今夜是爹在场,他若当场发作,爹拼了这条命也能护住你。可爹不能时时刻刻都守在你身边。”

    蓝婳君抿紧了唇。

    “往后在宁王面前,不要把自己的心思暴露得这样干净。”蓝盛飞顿了顿,又道:“今夜是爹在场,他若当场发作,爹拼了这条命也能护住你。可爹也不会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蓝婳君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着父亲,

    那双清澈的眸子有不甘有倔强。

    还有一种蓝盛飞不忍细看的东西。

    他别开眼,岔开话题,低声叮嘱道:

    “东西趁热吃,别放凉了。回去吧。”

    蓝婳君应了一声,抱着三包吃食,踏出房门。

    蓝盛飞立在廊下,望着女儿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方才眼底那点温柔便一寸寸凉了下去,面上重新凝起沉沉的忧虑。

    他抬眸望向无边的夜色。京城暗流翻涌,朝堂派系交错纠缠,处处杀机暗藏。北境烽火未熄,边关战事一触即发——家国山河,边关黎民,皆是他身为镇北将军毕生不可推卸的重担。可心头最深的牵绊,却是独女的一生安稳。

    他一旦远行北上,京城便再无一人,能稳稳护她周全。纵有萧御锦与顾晏秋在她身边,他也终究放心不下。

    他姑且信得过这两人,可也有他们护不住的时候。

    晚风穿廊而过,卷起他袍角猎猎作响。

    他缓缓闭上眼,双拳在身侧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声轻叹湮没在晚风里,满是无奈与酸楚。

    ——

    蓝婳君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夜已经深透了。

    她缓步走到桌边,将怀里抱着的三包油纸吃食轻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最上面那包臭豆腐。油纸上沾了夜露,微微有些潮了,触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可她的指尖却迟迟没有移开。

    顾晏秋素日里总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待谁都彬彬有礼,唯独对她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心上。

    他几乎记得她所有喜好,连来议事都不忘顺路带一份。

    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替她想着。

    可她就是想不明白,明明他们彼此心里都有对方,老天为何偏偏要用一道圣旨将他们隔开。

    她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眼眶发酸,忍了又忍,才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她知道此事,父亲也很为难。

    可,圣意不可违

    父亲也改变不了什么

    但一想到自己将来要与晏秋哥哥永远的分开,要嫁给萧御锦,她的心里就记得几乎要疯掉

    一个疯狂的念头一直盘旋在脑海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

    是不是自己把清白给了晏秋哥哥,萧御锦就不会来纠缠她了

    她真的好想和他永远的在一起

    臭豆腐的蒜香混着糖糕的甜糯,倒将她心头的愁绪抚平了些许。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朝门口唤了一声:“小翠。”

    话音刚落,门帘便被轻轻掀起。小翠走了进来,碧荷也跟在身后。蓝婳君抬眸看了二人一眼,方才眉间那点轻愁已淡去几分,伸手将案上的油纸包朝她们面前推了推:“方才爹爹给的吃食,咱们一同分了吧。”

    小翠登时喜上眉梢,上前小心翼翼将油纸包一一展开。臭豆腐的蒜香立刻窜了满屋,糖糕炸得金黄酥脆,那包糖蒸酥酪还温着,揭开油纸便冒出一股甜丝丝的热气。她手脚麻利地取来白瓷小碟,将各样吃食分好,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好香好香”,语气里满是欢喜。

    蓝婳君浅浅一笑,拿起一小块糖糕递到唇边,糕体软糯,甜香在舌尖化开。她转头看向一旁还垂首侍立的碧荷,温声道:“碧荷,你也坐,一同吃些。”

    碧荷闻言,身子微顿,连忙躬身推辞:“奴婢不敢,小姐自用便是。”

    “不过是些寻常零嘴,何须这般拘谨。”蓝婳君眉眼温和,伸手将一碟糖糕推到她面前,“快尝尝吧,放凉了便失滋味了。”

    碧荷犹豫了一瞬,抬眸见蓝婳君确实是真心实意地邀她,便也不再推辞,轻声道了谢,在桌边轻轻坐下。

    蓝婳君低头又拈起一小块臭豆腐,慢慢品着,蒜香在舌尖漫开,心头又不自觉想起那个买它的人。

    她分了吃食,没有漏掉碧荷——这些待人接物的分寸,都是顾晏秋教她的。他说过,当着众人的面分东西,务必人人有份,才不会落人口实。她一直记着。

    小翠咬了一口糖糕,嚼了两下便搁下了。她垂着眼,指尖拨弄着碟子边角,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话家常:“咱们小姐自幼在江南长大,什么珍馐美味没见识过。偏就爱这些市井里的小东西。”

    话到这里,她便住了口。

    言外之意任谁都听了分明。

    碧荷当然也听明白了。

    ——宁王费尽心思, 却不及小姐自己的半分喜好。

    碧荷抬眸看向小翠,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小翠妹妹说得在理。小姐金尊玉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拔高“只是王爷这份用心,到底是难得,刀光剑影里走过来的人,如今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花心思,桩桩件件都记着小姐的喜好,是多少京城里的名门闺秀,盼一辈子也未必能盼来半分。到底是小姐的福气。”

    小翠闻言,抬起眼来。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碧荷,目光十分平静:

    “碧荷姐姐,你说这是福气?”

    “何尝不是呢?”碧荷道。

    “可这福气,从来都不是小姐想要的。他给的,不过是他认为的好,却从未问过小姐一句愿不愿意。不问而予,和强加于人,又有什么分别。”小翠说。

    碧荷闻言,敛去笑意:“你这话,是在说王爷强人所难?”

    小翠迎上她的目光,不退不避:“我说的是事实。”

    碧荷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王爷金尊玉贵,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满京城的名门贵女,哪个不是眼巴巴地盼着他多看一眼。可他偏偏就认准了小姐,费尽心思,甚至亲自进宫请旨赐婚。他不问,是因为他不需要问——以他的身份地位,他肯把这份心思用在小姐身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体面?”蓝婳君忽然看向她,冷冷道。“在这份不需要问的体面跟前,我算什么?”,“一道圣旨便能抬进府里的战利品吗?”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碧荷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奴婢只是觉得王爷待小姐是真心的,奴婢绝没有轻看小姐的意思——”

    “真心?”蓝婳君打断了她,唇边浮起一抹冷笑:“未经我同意,便在陛下面前把婚事敲定,最后只用‘圣意难违’四个字就把我打发了——碧荷,你管这叫真心?”

    碧荷知道她现在情绪低落,也没有再急着辩解。

    她顿了顿,随后说道:“小姐,奴婢知道您心里苦。可王爷对您的好,奴婢全都看在眼里——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啊。”

    来镇北王府之前,宁王府上的管事嬷嬷就特意叮嘱过,小姐若能顺顺当当嫁进宁王府,她们这些跟过来伺候的人,便是头一份的体面。

    可若是这桩婚事出了什么差池,小姐好不好过暂且不论,她们这些做奴婢的,第一个讨不了好。

    她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明白。

    她在蓝婳君身边待了这些日子,亲眼瞧见了萧御锦是如何低三下四的讨这位小姐的欢心的。

    这若是换作旁人,能得宁王这般青睐,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而且蓝婳君将来若是嫁入王府,便是名正言顺的宁王妃,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而她这个贴身伺候的,自然也能跟着水涨船高,在王府里站稳脚跟。

    这时,一旁的小翠已经猛地站了起来。

    方才压下去的那股子火气被这句话彻底点燃,她直直的盯着碧荷,声音冷的仿佛不像是自己的:“既然你觉得嫁给萧御锦是天大的福气——那你嫁给他好了!”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碧荷脸上。

    碧荷猛地转过头,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随即又涨得通红。

    眉眼彻底染上怒意,她霍然起身,厉声呵斥:“你放肆!你怎能污蔑我有这般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小翠冷笑一声,“不过是做个妾,侍候在萧御锦身边,享荣华,受尊宠,不用像小姐这般憋屈抗拒,反倒能得你口中的万般福气——有何不可!”

    “你真是太过分了!”碧荷大声怒道。

    那年离家时,父亲母亲在门前那颗槐树下,一遍一遍地叮嘱——做人要有骨气,做奴婢便守本分,宁可清贫度日,也绝不能做那攀附主子、爬床献媚的下作之事。

    她也将这话记在心里,这么些年了,她都恪守本分,可如今,小翠竟将这般龌龊的念头安在她头上,

    “我从没有过这般心思!更不屑做这等事!你凭什么污蔑我!”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小翠见她哭成这样,火气也减了大半。

    她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分明底气不足:“你哭什么,倒像是我们合起伙来欺负你似的。”

    碧荷猛地抬起眼,满脸泪痕的质问道:“你难道不是在刻意欺负我?”

    她死死盯着小翠,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你说我攀高枝、爬床献媚——这些话不是欺负是什么?我碧荷入府这么些年,行得端坐得正,你凭什么拿这种脏水泼我?”她的声音一句比一句高,一句比一句急,带着一种被人践踏了底线之后再也压不住的羞愤。

    小翠被她这副模样慑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忽然就泄了大半。

    就在这时,蓝婳君出声道:“好了,你们都别吵了。”

    接着她轻声唤道:“碧荷。”语气不重,稳稳当当的,“你入府这些日子,安守本分,从无逾矩。你的为人,我心里有数。”

    碧荷身子一颤,眼泪落得更凶了。

    “今日让你受这样的委屈,是我管教不周。”蓝婳君看着她,面色平静:“你的清白,我替你记着。往后在这院子里,不会有人再拿这种话来疑你。”

    碧荷喉头一哽,深深福了一礼,“奴婢……多谢小姐体谅。”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蓝婳君微微颔首,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小翠。

    小翠无措的站在那里,

    “小翠。”蓝婳君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思,我明白,可你不该污蔑别人。给碧荷道个歉。”

    这话不重,却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小翠心知理亏,转身朝碧荷深深一揖,一字一顿道:“碧荷姐姐,是我昏了头,口无遮拦。那些混账话,你只当是耳旁风,千万别往心里去。”

    碧荷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声音还是哑的,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柔和:“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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