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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际刚洇开一抹鱼肚白,断念剑的流光便如一道银线,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周皇城护城河畔的柳荫里。花千骨扶着几乎虚脱的轻水站稳,晨露打湿了两人的道袍,浅粉裙摆与月白袖口上沾着的蜀山尘土,在晨光里泛出灰扑扑的色泽。护城河的水绿得发暗,倒映着皇城角楼那悬着的铜铃,风过时“叮铃”作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静,只有远处早市隐约传来“热包子——刚出笼的热包子——”的叫卖声,裹着蒸汽的暖意,透着凡俗人间的烟火气。

    轻水望着那朱红宫墙与鎏金城门,指尖微微发颤。她有三年没回大周了,城砖上的青苔似乎又厚了些,守门侍卫的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色,枪尖挑着的灯笼还没熄灭,橘红色的光晕在风里晃悠。“真的……到家了吗?”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眶却倏地红了。

    花千骨握紧她的手,断念剑在袖中轻轻震颤,剑穗上的明珠碰撞出细碎的响:“别怕,真的到了。你看那城门上的‘永宁门’三个字,还是你说过的颜体呢。”

    话音未落,城门内突然奔出一队仪仗,明黄伞盖下,身着龙袍的柴戎正快步走来,鬓边的银丝在晨光中格外显眼。他身后跟着的内侍总管尖声高喊“公主回宫——”,声音刺破晨雾,惊飞了柳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里,轻水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父皇!”

    柴戎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龙袍上的十二章纹蹭着轻水的脸颊,他抚着女儿后背的手微微发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这么多,定是受了不少苦。”待看清轻水手臂上缠着的渗血布条,还有花千骨道袍下摆那片暗褐色的血渍,这位素来沉稳的帝王眉头骤然拧紧,眼神沉得像深潭:“到底出了什么事?蜀山是不是出事了?”

    御书房的檀香混着晨露的湿气弥漫在空气中,轻水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内侍奉上的热茶,指尖却依旧冰凉。她刚喝了一口,就被烫得缩了缩手,茶盏在桌上磕出轻响。“父皇,”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蜀山……没了。”

    “什么?”柴戎猛地起身,腰间的玉带“哐当”撞在案几上,青瓷笔洗震得跳起,墨汁溅在明黄奏章上,晕开一片乌黑,“前几日朕还收到云隐掌门的信函,说蜀山结界稳固,怎么会突然……”

    “是单春秋和大黑天。”花千骨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断念剑的剑柄,“他们带了七杀派和巫神教的人,用染血魔刀破了结界,后来……后来云隐掌门他们都被擒了,尊上也……”她咬着唇,说不下去,殿内铜漏“滴答”作响,衬得两人的沉默格外沉重。

    轻水抹了把眼泪,接过话:“江潇长老为了护结界,自爆了元神……他说,不能让拴天链落入坏人手里。”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又哽咽了,“还有长留的白子画尊上,被云翳用毒暗算了,现在也被单春秋抓走了。”

    柴戎重新坐下,指节捏得发白,龙椅的扶手被按出深深的指痕:“云翳?我听你说过他不是云隐的弟弟吗?怎么会……”

    “他一直假扮云隐,我们都没发现。”花千骨低着头,声音里满是懊悔,“若不是他给尊上送了那碗有毒的汤药,尊上也不会……”

    “一群宵小之辈,竟敢如此猖獗!”柴戎一掌拍在案上,案上的奏章散落一地,“蜀山乃仙道重镇,拴天链更是神器,他们说抢就抢,眼里还有没有凡俗界的规矩!”

    “父皇息怒。”轻水拉了拉他的龙袍下摆,“江潇长老说,他们是为了集齐十方神器而来。如今除了蜀山的拴天链,其他神器都已落入他们手中,若真让他们得逞,别说修仙界,恐怕凡俗界也要遭殃。”

    柴戎深吸一口气,走到悬挂着《九州舆图》的墙壁前,图上用朱砂标注的诸侯国边界在晨光里泛着刺目的红。大周北接蛮族,西临南唐,正是中原枢纽,一旦修仙界大乱,凡俗界必受波及。“传朕旨意,召文武百官即刻到太极殿议事!”他的声音透过殿门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内侍应声而去的脚步声远了,柴戎才转向花千骨,目光缓和了些:“小骨姑娘,多谢你护送轻水回来。长留与我大周素有渊源,前几年长留弟子来境内除妖,救了不少百姓,这份情朕记着。你放心,在朕的地界上,定保你们安全。”

    花千骨起身行礼,浅粉色的裙摆扫过青石地面,带起微尘:“多谢陛下。只是……”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恳切,“晚辈斗胆,想请陛下帮忙打听长留尊上与蜀山众人的消息。他们被单春秋带走,不知会被关在何处,会不会受折磨……”

    柴戎颔首:“朕会让人留意。京城里有不少商号与江湖门派有往来,消息灵通得很。你先安心住下,后宫的静心苑常年空着,院里的那株合欢树快开花了,景致清幽,正适合休养。”

    太极殿的铜钟“当当”敲响时,文武百官已分列两侧。殿内的盘龙柱雕工精湛,龙鳞在晨光里泛着金辉,却照不散众臣脸上的凝重。柴戎坐在龙椅上,将蜀山之事简略一说,殿前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陛下,”丞相范质拄着玉笏出列,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他穿着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每走一步都透着老臣的稳重,“修仙界动荡,凡俗界断难独善其身。巫神教与七杀派行事狠辣,若他们觊觎我大周龙脉,后果不堪设想。依老臣之见,当务之急是加固北方与西方的防线,增派守军,囤积粮草,让他们无机可乘。”

    兵部尚书卫栋梁紧随其后,他身材魁梧,玄色官袍上的云纹在光影里浮动,抱拳时甲胄碰撞发出脆响:“丞相所言极是。臣补充一句,正在南唐边境的宋王赵大麾下静塞军,皆是百战之师,可令他分兵一万,东移至南平,与我国形成犄角之势,一旦西境有警,两城可互为支援,断不会让敌人轻易入关。”

    柴戎指尖轻叩龙椅扶手,沉吟片刻:“准奏。卫爱卿,调兵之事由你全权负责,三日内必须部署完毕,粮草军械从国库调拨,不得有误。”

    “臣遵旨!”卫栋梁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此时,御史大夫冯丹青出列,他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眼神却格外锐利:“陛下,两位大人所言皆是御敌之策,然治标不治本。修仙者能飞天遁地,移山填海,非我等凡兵能抗衡。依臣之见,当行缓兵之计——可主动派使者前往巫神教与七杀派,许以幽州三城,让其在我大周境内驻扎。”

    “什么?”范质气得吹胡子瞪眼,玉笏在手里攥得发白,“冯大人这是何意?幽州乃我大周粮仓,拱手让人已是荒唐,引狼入室更是自取灭亡!巫神教可是辽国的靠山,岂能让他们在境内立足?”

    “丞相稍安。”冯丹青不急不缓地拱手,“老大人可知,去年南疆的黑风寨为何能在七杀派手下保全身家?只因他们主动献上了三座矿脉,让七杀派觉得有利可图。如今我大周势弱,与其硬碰硬,不如先稳住他们。许以城池,是为了让他们以为我大周已臣服,降低戒心;让其驻扎,是为了摸清他们的虚实,看看他们究竟有多少人手,神器在谁手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暗地里,我等可趁机招揽散修——蜀山虽灭,总有幸存的弟子;长留虽遭难,未必没有隐世的长老。许以重金,让他们传授武艺、炼制甲胄,增强国力。至于仙道各派……”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若有求助,可视情况而定。比如他们需要粮草,可暗中运送;需要藏身之处,可安排在深山古寺。但绝不能让巫神教与七杀派察觉,以免引火烧身。”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铜漏的滴答声在回荡。柴戎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冯爱卿所言,虽险却有道理。如今我大周四面受敌,北有蛮族窥伺,西有南唐虎视,若再与修仙界的邪派为敌,怕是难以支撑。就依你所言,使者之事,由你安排,务必选个能言善辩、懂得隐忍之人。”

    “臣举荐吏部侍郎苏明远,”冯丹青躬身道,“此人曾出使西域,熟悉异族习性,且性子沉稳,定能胜任。”

    “准。”柴戎点头,又看向卫栋梁,“还有一事,即日起,在全国范围内推行‘一户一丁’之策。凡十五至四十岁的男丁,每户抽一人入伍操练,由各州府统一调度,农时务农,闲时练兵。朕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周虽不愿战,却也不惧战!”

    “陛下圣明!”百官齐呼,声震殿宇,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落在朱红的地毯上,像撒了把碎雪。

    散朝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柴戎回到后宫,直奔轻水住的汀兰苑。苑内的晚樱开得正盛,粉白花瓣落了一地,轻水正坐在石桌旁发呆,指尖捻着一片花瓣,眼神空落落的。石桌上摆着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蜜饯,却一口未动。

    “还在想江潇长老的事?”柴戎在她身边坐下,示意宫人退下。

    轻水点了点头,泪水又涌了上来:“他答应过我的,等处理完蜀山的事,就陪我去蓬莱看海。他说蓬莱的海是蓝色的,比天还蓝,还有会发光的鱼……”

    “傻孩子。”柴戎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拭去眼泪,指腹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江潇长老乃盖世英雄,他的牺牲,是为了守护更多人。你若总沉浸在悲伤里,反倒辜负了他的心意。”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在宫里安心住下,想吃什么玩什么,都告诉父皇。御膳房新来了个苏杭的厨子,据说做的桂花糕比你小时候吃的还甜。”

    轻水吸了吸鼻子:“父皇,我想留小骨在苑里住,我们也好有个伴。她一个人在静心苑,肯定会害怕。”

    “朕已经安排好了。”柴戎笑道,“静心苑就在隔壁,中间开了道角门,你们随时能见面。下午让绣房送些新料子来,你和小骨姑娘都做几身新衣裳,别总穿着道袍,倒像宫里亏待了你们。”

    暮色四合时,花千骨正坐在静心苑的窗前擦拭断念剑。剑身映着她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愁绪。窗外的石榴树抽出新叶,嫩绿的颜色在暮色里格外鲜亮,却驱不散她心头的阴霾。

    “千骨。”轻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还没睡?我让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加了核桃碎呢。”

    花千骨放下剑,起身接过碟子,瓷盘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慌。”

    两人并肩坐在榻上,窗外传来打更人“咚——咚——”的梆子声,已是二更天了。轻水咬了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也睡不着,总想起蜀山的事。你说,姜明和霓漫天怎么样了?他们去蜀国皇城探查,会不会也遇到危险?”

    提到两人,花千骨的心又揪紧了。她想起姜明临行前紧攥着传讯符的样子,那符纸边缘都磨白了,还想起霓漫天塞给她暖玉时说的话:“这玉能安神,比你总啃的桃花糕管用。”指尖无意识收紧,捏得桂花糕的碎屑簌簌落下:“他们那么厉害,一定能平安的。姜明熟悉蜀国街巷,霓漫天的剑法又精进,就算遇到危险,也能全身而退。”话虽如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蜀国皇城此刻怕是早已落入东方彧卿手中,姜明和霓漫天要在那里探查虚实,无异于在虎穴中行走。更让她忧心的是白子画,被单春秋擒获后,不知会遭受怎样的折磨……断念剑似乎感应到她的情绪,突然发出“嗡”的一声轻鸣,剑身上的流光暗了暗。

    “你说,我们将来该怎么办?”轻水的声音带着茫然,她掰着手指,“蜀山没了,尊上也被抓了,长留不知道怎么样了,我们就像……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修仙界变成这样,我们这些小人物,能做些什么呢?”

    花千骨望着窗外的夜空,星辰被云层遮挡,只余下一片浓黑。她想起杀阡陌临走前的话:“别让小不点受委屈”,想起白子画在飞舟上说的“珍惜眼前人”,还有江潇那句“道在我心,而非天道”,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坚定起来:“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们不能放弃。尊上为了护我们而被擒,他们都在拼命,我们若是在这里自怨自艾,才真的对不起他们。”

    她拿起断念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等打听到尊上和蜀山的消息,我们总要做些什么。或许……或许我们能找到长留的其他弟子,一起想办法救人。姜明和霓漫天还在蜀国,或许我们能想办法联系上他们,互通消息也好。”

    轻水看着她,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多了些光亮:“你说得对。我们不能一直躲在皇宫里,当缩头乌龟。江潇长老说过,就算力量微薄,也要守住心里的道。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至少能给你打打下手,帮你传递消息,或者……或者给你做桂花糕补充力气。”

    花千骨被她逗笑了,眼角的泪却跟着落了下来:“好啊,那你可得多做点,说不定以后赶路,就靠你的桂花糕当干粮了。”

    “才不要,”轻水嗔怪道,“赶路怎么能吃这个?我让御膳房做些肉脯,耐放又顶饿。对了,还得备些伤药,上次你教我的那种止血草,宫里药圃里就有,我明天让内侍去采些,晒干了带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备什么干粮说到该怎么打听消息,从蜀国的街巷聊到长留的后山,仿佛前路再难,只要彼此陪着,就总有办法走下去。桂花糕的甜香混着烛火的气息在殿内弥漫,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起来,“咚——咚——”,仿佛在为这迷茫的夜色,敲打着微弱却执着的希望。

    夜色更深了,大周皇城沉浸在寂静中,只有巡逻侍卫的甲叶摩擦声偶尔响起,“窸窸窣窣”,像春蚕在啃桑叶。静心苑的烛火亮到很晚,映着窗纸上两个依偎的身影,直到天边泛起微光,才渐渐暗了下去。谁也不知道,这场席卷修仙界的风暴,会给这座凡俗帝都带来怎样的变数。而这两个在烛火下握紧彼此的少女,已在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总有一天,要回去,要救人,要让那些逝去的、被困的,都看到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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